《逢春》贺绿汀

1、第 1 章 有灵

　　董杪春大约是有些感觉得到自己要走了。

　　她最近总是昏昏欲睡，有的时候明明才睡醒没多久和人说着话呢，没说两句话就又睡着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如此。

　　其实说实话她没觉得去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发誓。算算日子，十七岁嫁进李家，二十六岁和离，住进这座小院也有近十年了。嘘偷偷告诉你你别笑我，我现在有时还会想起那些从前的日子——呼朋引伴寻花斗草开宴划船，还有骑马打球，那些她都想念。

　　只是小院的这些年她一个人却也痛快极了！

　　她去过年少时总在先生们和南边来的夫人们口中提及的江南水乡，初到码头，拂面而来的风中就带着截然不同的味道，是她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在那儿她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病了两个月，脑子里带着唯一的念头就是江南的雨真的很冷很美！那天船上的风很大。

　　春水碧云天她见到了。

　　在那里她坐在租住的小院前的石阶上，风吹着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透彻清意。若是可以她想在此终其一生，还真是不可以。她又回到了都城的那座小院。

　　那是二十一年的秋，她的前夫递帖拜访他的登门说实话她是有些好奇的，他来做什么？

　　所以她见了他。

　　然后她就后悔了后悔她怎么就克制不住那点好奇呢干嘛要见他呢，虽然这个男人依然好看得让她再见，还是会觉得真不愧是她当初非要嫁过去的，俊美得程度，并未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显得退步反倒是因为这些年阅历权势的加持，因而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愈发比之少年时显得更叫人心动。

　　真没救了。她笑笑，来者是客，顺手给他也倒了杯茶水。她自己找到的一棵野茶树上炒出来的，喝起来微微有些涩口，可她就是喜欢。

　　“有事？”

　　她都不知道该和他怎么寒暄，哪怕曾经他们再近，可是分开的意思就是分开了，这些年叫她自己说，还真是难以想象她竟然可以做得到，和离时因为他的身份，几乎要了她一条命。

　　不过明码标记，他什么身份她早就知道要嫁和和离的时候她就问过了。虽然有些疼，但七七八八这些年零零总总地算下来，到底不后悔就是了。

　　至此，距他们上次相见已经过去了六年。

　　六年前的某天，她兴起去城外的净水寺上香，下山时不知怎的就对视上了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眸，山上还不觉得。恍恍惚惚地，等到她回来晚上都要睡着了，才惊觉想起来原来是他啊那双眼睛是他。那是他们和离后的初见。

　　真是记性不大好她从前就是记性不大好有这个毛病。

　　家里人说过她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随身还有伺候的丫鬟们呢她们会帮主子记住的，所以董五小姐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压力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根本就不记得了。

　　那见就见到了吧，她还能因为这个事情怎么样，日子继续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在小院的时候，她开始拾起那些从前碰多了的话免不了被训斥两句“不务正业”“荒废时光”的东西，比如说跳舞和琵琶，前者是觉得容易伤筋动骨，女儿家不必多学，后者则是她在那上面花费的时间太多了，教授礼仪的嬷嬷暗地里都有话说了，所以家里其他人希望她可以将精力多放在那些更实用些的上面，比如说管家和人情往来经营这些，她以后是要出嫁的，她听了。

　　但是因为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所以她想学就可以学。虽然因为年纪关系她只能学些简单的动作，依然很开心。琵琶她没有请师傅上门来，一则是她从未放下，二来是她年少时便曾经一曲琵琶传美名在外，还是自己多练习就是了。隔三岔五地她就轮流学着，偶尔小院的墙上会翻进来几只看起来实力很厉害的野猫光顾，一来二去，她也顺手会喂些，庆幸的是它们没有留下来，不然还能怎么办要是它们不走，她只能留下了。

　　五小姐其实觊觎其中一只玉面狸已经很久了，这个，就不必多说了！

　　董杪春见完他之后，觉得是不欢而散就没多在乎。还是说话总要要去猜的老样子！说实话是真不够费劲儿的呢，容易心累。还是算了吧。

　　之后没过半个月她又收拾东西雇佣人手再次回去了江南的那座小院。彼时那里已经被她买下了。这座落于南方湖水边的小镇，山青水秀，如诗如画，上次一见她便念念不忘留了银子，可算是如愿了！正式搬进来的第一日她便依着隔壁婆婆告诉的这边的风俗，买了些零食糕点还有鸡蛋什么的，包着红纸挨家挨户庆乔迁之喜。左邻右舍都是淳朴人家，见着新邻居也都打了招呼，日子慢慢哪怕见她家中只有丫鬟护院们男主人不在，也没有在言语中打探。不枉她死磕这里多花出去的那二百两值了！

　　更让她觉得“有灵”的这个地方，是在于这一次在江南她偶遇了堂叔，她父亲那一辈里人丁不兴兄弟姐妹一起也才六个，偏生唯二的两个男孩就是一个是她爹，一个就是她现在遇见的这位了。

　　似乎说来也很奇怪的一个行为，那就是大人们总是在你年纪小的时候你好奇什么刨根问底多了，大多都会得到一句似是而非的“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好像长大是一件很神奇的知识。而在你长大以后，也很奇怪你自己都不记得了也已经。但当她再次看到那张记忆里的脸孔，一下子她想起来了这个叔叔。

　　隔着距离，她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还是像是春天里的一轮初日暖洋洋地，让人瞧见不由得就觉得想跟着他笑。远远的跟了一会儿，抱着瞎猫碰见了死耗子的心态她又试着打听了两句，竟然真被她碰见了知道的人。原来他有了相爱的爱人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很多年了都没有红过脸，很少见日子这么能够到一块儿的兄弟两个。董杪春的手听到她们说的时候紧了又放，坐在原地坐了很久，静静的。知道他过得好，她的第二趟江南之行便戛然而止在一日傍晚。

　　若是从前的时候，她非得要亲自见见这位叔叔，问个清楚明白究竟为什么，为什么离家那么多年不回看看兄弟姐妹，为什么因为一个喜欢的人就能留下一家子的人，难道喜欢就不能回家得到家人支持吗非要走得那么远，知不知道家里的人有多舍不得。

　　那是从前。对于她现在而言，在经历过很多很多之后，虽然好像她看起来还是不长进的，董杪春一概继续不听，反正她早就习惯了你们骂就骂吧。

　　在小院里偶尔团聚会被说“往前看还是要”的那些年，每年她都会给自己找个新的事情做。做不做成多少另外说。有一年她跟着净水寺中一位来论道的师太学习，一日四个时辰里都在寺中抄写佛经，起初单纯是因为喜欢写字恰好师太需要她就顺便帮忙了。她写字是专门有练过的，打小家里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他们的字就没有她写得好的，偏偏她还没怎么练过，就是平常跟着师傅们上课时写的，隔房的几个堂哥都要羡慕哭了。因为他们总要抄很多东西还有书院的作业，做不完做不好糊弄他，爷爷就会请他们吃手板。

　　秋去冬来，慢慢的她写着写着，越写越多，就发现这些乍一看晦涩难懂的经书，好像写得久了，看起来也好像没那么难懂了。这个念头起有了以后，渐渐地她也会将一些抄写完的佛经带回去，师太从一开始就说她可以带回去晚些多加诵读，不过她觉得暂时不用。其实是她回去的路上会路过一家书铺，那里总是有许多青出于蓝的话本，就更适合夜晚。

　　换成佛经以后……效果显著。她的睡眠渐渐地不需要再点那么多的安息香了。

　　看一会儿佛经就可以睡了。

　　幸好师太没问过她怎么看的不然准得被气着。真不是她不想看进去，实在是她觉得抄写和理解它们实在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境界。她自觉还是来日的事情还是交给来日再说吧。

　　二十二年春那会儿，师太远行结束了净水寺的学习，她也结束了她的爬山日常。却不料突如其来飞来横祸——竟然有吃饱了撑的在她家长辈跟前提议，想要撮合她和前夫再续前缘。听到这个消息，反应了一会儿后吓得她赶紧收拾包袱马不停蹄地这一次她直接跑到了更远一点的地方去了。吓死了吓死个人啦！好好的日子怎么敢说这么要命了的话的？！董杪春觉得心灵上受到了巨大的伤害这个伤害还不是一年两年可以治好的，因而理直气壮地在看完书里的长河落日后，利索地又回去了江南安家。

　　附赠给家里书信一封：勿念，静待缓缓归。

　　大概意思就是说她先跑路一段时间，等什么时候姑婆放弃这个念头了她再回去，也是真没想到姑婆年事已高，竟然还有这样做媒拉纤的心思呢。想不到啊。

　　不过她是没这个心思了，那帮一堆事儿……

　　她有很多的金银，又出身豪门背后有侯府撑腰，虽然婚事不睦，可好歹也没有吃大亏去。和离费劲儿那也是因为祖宗礼法就是那样传下来的，她又不愿意继续过，那一时半会的立刻也没什么其他最快的办法，所幸结果还是好的，她还是成功了！

　　说起这个来，她现在就是老祖宗们口中说的“差了些缘分”的“都是命”。

　　这样的日子可没人管着她，她疯了再回去的！

　　董杪春觉得这样的自己的日子就挺好的了，委实不需要添个人不然万一要是添堵来的，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