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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室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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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昭禾的伤口在第五天开始化脓。
起初只是微微发红发热,她不以为意,直到那夜被一阵剧痛惊醒,才发现左臂伤口处已经肿起老高,黄白色的脓液从纱布边缘渗出。她咬紧牙关想自己处理,却因为右手使不上力而打翻了水盆。
动静惊动了隔壁的封舒棠。她披衣推门而入,看到封昭禾苍白的面色和染血的纱布,脸色骤变:“为什么不叫我?”
“不想吵醒你。”封昭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因疼痛而扭曲。
封舒棠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片刻后端着一盆热水和药箱回来。她轻轻解开染血的纱布,看到伤口情况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你伤口沾水了?”
“前天换药时不小心...”封昭禾心虚地别过脸。
“封昭禾!”封舒棠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伤口感染会要人命的?!”她动作却异常轻柔,用温盐水仔细清洗伤口,刮去腐肉,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封昭禾咬紧牙关没哼一声,额上却已布满冷汗。封舒棠看在眼里,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包扎完毕后,她倒了杯温水递给封昭禾,语气缓和下来:“这几日你必须卧床休息,不许再逞强。”
“可是我们还要赶路...”
“赶路重要还是命重要?”封舒棠打断她,“证据已经让封七先行送回京城,我们晚几日无妨。你若倒下了,才是真的耽误大事。”
封昭禾知道她说得有理,却仍不放心:“赵王那边...”
“赵王若真想对我们不利,那天在望江楼就不会放我们走。”封舒棠在床边坐下,“而且方管家已经打探清楚,江州知府确实撤销了通缉令,城门口的画像也撤了。至少目前,我们是安全的。”
封昭禾这才稍稍安心,随即感到一阵眩晕。封舒棠扶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睡吧,我守着你。”
“不用,你也去休息...”
“闭嘴。”封舒棠的语气不容置疑,“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封昭禾还想说什么,却敌不过袭来的疲惫和药力,很快沉沉睡去。封舒棠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总是逞强、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的女子,其实也需要有人照顾,有人守护。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封昭禾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封舒棠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散乱的发丝。指尖触碰到皮肤的温度,让她心中一震,像被什么烫到般迅速收回手。
她在做什么?封舒棠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了几口夜风。这些日子,她对封昭禾的感情越来越复杂,早已超出了姐妹或盟友的范畴。那种想要靠近、想要保护、想要...拥有的心情,让她感到既陌生又惶恐。
在凤朝,女子相恋虽非禁忌,但也绝非寻常。更何况她们的身份如此特殊——真假千金,本该是竞争对手,却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起。若真生出别样情愫,该如何面对封家,面对世人?
封舒棠苦笑着摇头。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眼前最重要的是让封昭禾养好伤,平安回到京城。至于其他...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说吧。
她在窗边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悄然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封昭禾被迫卧床休养。封舒棠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她,换药、喂药、喂饭,事事亲力亲为。封昭禾起初还不习惯,几次想自己动手,都被封舒棠严厉制止。
“你是病人,就得听大夫的。”封舒棠将药碗递到她唇边,“喝药。”
封昭禾无奈,只能乖乖喝下苦得要命的汤药。封舒棠立刻塞给她一颗蜜饯,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怎么知道我怕苦?”封昭禾含着蜜饯,含糊地问。
封舒棠收拾药碗的手顿了顿:“猜的。大小姐锦衣玉食长大,想来吃不得苦。”
这解释合情合理,封昭禾却觉得没那么简单。这些日子,封舒棠对她的喜好了解得过分清楚——知道她喜欢清淡口味,知道她睡前要喝温水,知道她看书时习惯在页脚折角。这些细节,连从小服侍她的青霜都未必全知道。
“舒棠,”封昭禾忽然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封舒棠背影一僵,随即转身笑道:“怎么这么问?”
“总觉得你对我太过了解。”封昭禾直视她的眼睛,“了解得不像刚认识几个月的人。”
封舒棠沉默片刻,在床边坐下:“若我说,我在梦里见过你很多次,你信吗?”
“梦里?”
“母亲去世前,常常提起封家,提起那个代替我留在封家的女孩。”封舒棠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她说你聪明,坚强,有担当,说你是封家最好的继承人。她让我不要恨你,因为你是无辜的,你也是母亲用生命保护的孩子。”
封昭禾心中震动:“秦姨娘她...真的这么说?”
“嗯。”封舒棠点头,“她还说,若有一天我们相遇,要我好好待你,就像待自己的亲姐妹一样。”她顿了顿,“所以我对你好,不只是因为你值得,也因为...这是母亲的遗愿。”
这话半真半假。秦婉儿确实说过要她善待封昭禾,但那些细致的了解,却来自她自己在暗中对封昭禾多年的关注。这些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封昭禾却信了。她握住封舒棠的手,眼眶微红:“秦姨娘待我恩重如山,我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舒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你还愿意把我当姐妹。”
封舒棠反握住她的手,心中却涌起一阵愧疚。昭禾如此真诚待她,她却无法坦诚相待。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隐瞒之上,将来若真相大白,昭禾会原谅她吗?
“昭禾,”她忽然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封昭禾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要看是什么骗。若是为我好,我自然不会恨你。”
“若是...事关重大呢?”
封昭禾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也正色道:“舒棠,我相信你有你的苦衷。就像我,直到现在也没告诉你我的生母是谁,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话让封舒棠心中一动。是啊,她们都有秘密,都有无法言说的过去。也许正是因为这些共同的重担,才让她们更能理解彼此,更能体谅彼此。
“等到了京城,等一切真相大白,”封昭禾认真地说,“我们就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好吗?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清澈的信任,终于点头:“好。”
两人相视而笑,某种更深层次的羁绊在无声中建立。这一刻,她们不仅仅是姐妹,不仅仅是盟友,而是可以托付秘密、托付真心的知己。
又过了三日,封昭禾的伤口终于开始结痂,高热也退了。方管家请来大夫复查,确认已无大碍,只需再休养几日便可上路。
这天下午,封舒棠扶着封昭禾到院中晒太阳。春末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中一棵老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如雪般飘落。
“真美。”封昭禾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在京城,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景致。”
“江南处处是这样的景。”封舒棠在她身边坐下,“等这些事情了结了,我带你回临安,去看真正的江南烟雨。”
“好。”封昭禾眼中泛起向往,“说起来,我还没好好逛过江南呢。上次去,光顾着查案逃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温馨而宁静。封昭禾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儿...肸晚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很安全。”封舒棠眼中泛起温柔,“我将她托付给了一个故人,在很隐秘的地方。等京城的事情办完,我就去接她。”
“故人...”封昭禾若有所思,“是青鸾前辈的家人?”
封舒棠点头:“是他的儿媳。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早年战死沙场,独自带着一个儿子生活。我将晚儿托付给她,既是为晚儿找个安身之处,也是给她一个陪伴。”
“你想得很周到。”封昭禾由衷道,“晚儿有这样的母亲,是她的福气。”
封舒棠却摇头:“不,有晚儿这样的女儿,才是我的福气。若不是为了她,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话说得伤感,封昭禾心中一疼。她想起封舒棠这些年的经历——自幼随母亲颠沛流离,年少时便要独自面对风雨,后来又独自生下女儿,一人抚养...这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以后不会了。”封昭禾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以后你有我,有封家。我们会是你和晚儿的后盾,绝不会再让你们孤军奋战。”
封舒棠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忽然很想抱住眼前这个人,告诉她这些年的艰辛,告诉她心中的恐惧,告诉她...那些不敢言说的感情。
但她终究没有。只是轻轻回握封昭禾的手,低声道:“谢谢你,昭禾。”
两人在院中坐到夕阳西下,直到方管家来请用晚饭。饭桌上,方管家禀报了刚收到的消息。
“京城传来消息,封七已经安全抵达,证据也已交给周大人。”方管家低声道,“周大人让老奴转告两位小姐,京城局势复杂,让两位暂时不要回去,先在江州避避风头。”
封昭禾皱眉:“为何?证据不是已经送到了吗?”
“周大人说,证据牵扯太广,牵涉到多位朝中重臣,甚至包括...包括几位皇子。”方管家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震怒,已下令彻查。但正因如此,有些人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两位小姐不利。”
封舒棠与封昭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她们料到证据会引起风波,却没想到会牵涉到皇子。若真如此,那这场斗争就不再是简单的家族恩怨,而是涉及皇权更迭的党争了。
“周大人还说了什么?”封昭禾问。
“他说,请两位小姐务必保重,等他肃清京城势力,扫平障碍,再请两位回京。”方管家道,“另外,他还让老奴转交一封信。”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封昭禾。封昭禾拆开,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怎么了?”封舒棠问。
封昭禾将信递给她,声音干涩:“周大人说...封家内部有人向二皇子告密,说我们手中有不利于他的证据。二皇子已经派人南下,要取我们性命。”
封舒棠看完信,也是面色凝重。二皇子是当今圣上的次子,生母是宠妃德妃,在朝中势力不小。若他真要杀人灭口,那她们就真的危险了。
“方管家,”封昭禾当机立断,“立刻加强别院防卫。另外,准备两套男装和易容用品,我们可能要暂时离开这里。”
“大小姐的意思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封昭禾眼中闪过锐光,“二皇子的人一定以为我们会往南逃或往北回京,那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留在江州,但换个身份。”
封舒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易容改装,混迹市井?”
“对。”封昭禾点头,“江州城数十万人口,要找两个易容改装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等风声过去,我们再想办法离开。”
方管家领命去准备。封舒棠看着封昭禾沉着冷静的侧脸,心中既钦佩又担忧:“你的伤还没好全,能经得起奔波吗?”
“这点小伤不碍事。”封昭禾活动了一下左臂,“已经好多了。倒是你,要跟着我受苦了。”
封舒棠笑了:“说什么傻话。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还在乎这点苦吗?”
当晚,两人在方管家的帮助下易容改装。封昭禾扮作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书生,封舒棠则扮作她的书童。两人收拾了简单行装,带上足够的银两和防身武器,在深夜悄然离开别院。
方管家为她们在城西安排了一处小院,那里住的多是外地来的商贩和工匠,鱼龙混杂,不易引人注意。小院只有两间房,一个天井,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委屈大小姐和二小姐了。”方管家愧疚地说。
“已经很好了。”封昭禾打量着小院,“这里很隐蔽,正适合藏身。方管家,你回去后要装作我们还在别院的样子,每日照常送饭送药,不要让外人起疑。”
“老奴明白。”
方管家离开后,小院只剩下封昭禾和封舒棠两人。夜色已深,两人却毫无睡意。封舒棠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简陋的房间。
“没想到,我们也有这样一天。”封昭禾苦笑道,“像逃犯一样东躲西藏。”
“至少我们在一起。”封舒棠在她身边坐下,“而且,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周大人在京城动作,二皇子自顾不暇,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封昭禾看向她,灯光下封舒棠易容后的脸平平无奇,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她忽然觉得,只要有这双眼睛在身边,再艰难的日子也不那么难熬了。
“舒棠,”她轻声问,“你后悔吗?后悔来封家,卷入这些是非?”
封舒棠摇头:“不后悔。因为如果我不来,就不会知道母亲的苦心,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会...”她顿了顿,“也不会遇见你。”
这话她说得真诚,封昭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握住封舒棠的手:“我也是。虽然这些日子经历了很多危险,但能认识你,能和你并肩作战,我觉得...很值得。”
两人手握着手,谁也没有松开。小小的油灯在桌上跳动,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封舒棠这才松开手,站起身:“不早了,你伤还没好全,早些休息吧。我睡外间,你有事叫我。”
“外间太冷,一起睡里间吧。”封昭禾脱口而出,说完才觉不妥,忙解释道,“我是说...里间有张炕,比较大,我们可以...”
“好。”封舒棠却答应了,声音很平静,“那就一起睡吧,也好有个照应。”
里间果然有张土炕,上面铺着干净的草席和被褥。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封昭禾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能感觉到身边封舒棠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那是易容药水的味道,但她还是能从中分辨出属于封舒棠本身的气息。
“昭禾,”封舒棠忽然轻声问,“你睡了吗?”
“还没。”
“我在想晚儿。”封舒棠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柔软,“不知道她有没有想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一定有的。”封昭禾翻过身,面对她,“晚儿那么懂事,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而且有青鸾前辈的家人照顾,她不会有事的。”
“嗯。”封舒棠也翻过身,两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就去接她。然后我们三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生活,再也不卷入这些是非了。”
“三个人?”封昭禾心中一动。
“你,我,晚儿。”封舒棠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封昭禾耳中,“你愿意吗?”
封昭禾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愿意吗?她当然愿意。可是她们的身份,她们背负的责任,允许她们过那样简单的生活吗?
“睡吧。”封舒棠仿佛知道她的为难,轻声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翻过身,背对着封昭禾。封昭禾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背影,却终究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夜更深了。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在简陋的土炕上并肩而卧,虽然身体靠近,心中却隔着无形的屏障。那道屏障,是身份,是责任,是还不敢面对的感情。
而在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周大人拿到证据后连夜入宫,面圣密奏。次日早朝,皇帝当庭拿下三位重臣,其中就包括与二皇子过从甚密的户部尚书。朝野震动,二皇子一党人人自危。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从京城发出,快马加鞭送往江州。信是封老夫人亲笔所书,只有一句话:
“速离江州,赵王有变。”
然而这封信,注定无法及时送到封昭禾手中了。因为在信使出发的同时,一队黑衣人马已经悄然离开京城,直奔江州而来。
夜色如墨,吞噬了最后的光明。而两个女子的命运,正在这黑暗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