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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途惊变 回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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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车帘外是江南渐行渐远的青山绿水。封昭禾靠坐在车厢内,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每一次颠簸还是会传来阵阵隐痛。她对面坐着封舒棠,两人自三日前在安全屋会合后,便一路北上,几乎没有交谈。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真相太过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封昭禾偶尔会看向封舒棠,见她总是闭目养神,手中却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证据的木匣,指节泛白。她知道,封舒棠心中一定也波涛汹涌。
“还有半日就到江州了。”封昭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在那里歇一晚,换快马继续北上。”
封舒棠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包扎的手臂上:“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封昭禾顿了顿,“谢谢你给的伤药。”
那药是封舒棠从江南带来的秘制金疮药,效果奇佳。封昭禾没有问药的来历,就像封舒棠没有问她那夜是如何脱险的。她们默契地保持着某种距离,仿佛靠得太近,就会触碰到那些不敢面对的东西。
马车忽然急停,两人身体前倾。封昭禾迅速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是封七安排的自己人,此刻正警惕地看着前方:“大小姐,有拦路的。”
官道中央站着三个青衣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女子,面容冷峻,腰间佩剑。她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封锁了去路。虽未亮兵器,但那股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封舒棠将木匣塞到座位下,低声道:“不是细雨楼的人。”
封昭禾已经下了马车,手按剑柄:“几位拦路,所为何事?”
中年女子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封大小姐,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
“大小姐去了便知。”女子侧身,“请吧。”
封昭禾冷笑:“若我不去呢?”
“那恐怕由不得大小姐。”女子话音未落,身后两人已闪电般出手,直取封昭禾。
封昭禾早有防备,长剑出鞘,剑光如水泼洒开来。然而那两人武功极高,配合默契,不过数招已将她逼得连连后退。封舒棠从车内跃出,软剑如灵蛇出洞,加入战团。
“舒棠,小心!”封昭禾见她剑招虽然精妙,但内力似乎有些不济,显然是连日奔波损耗过大。
中年女子冷眼旁观,忽然开口:“封舒棠,你若束手就擒,我可保封昭禾平安离开。”
封舒棠剑势一顿:“你们是冲我来的?”
“不错。”女子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赵”字,“奉赵王之命,请封二小姐过府一叙。”
赵王!封昭禾心中大震。赵王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弟弟,封地在江南,权势滔天。他怎么会找上封舒棠?
“我与赵王素无往来,恐怕是找错人了。”封舒棠声音平静,手中剑却握得更紧。
“不会错。”女子目光锐利如刀,“封舒棠,或者我该叫你...秦念念?你在江南五年,真以为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封舒棠脸色微变。封昭禾看在眼里,心中明白——封舒棠在江南的五年,恐怕不只是隐居那么简单。
就在僵持之际,远处传来马蹄声。封七带着十几个护卫策马而来,瞬间将青衣人反包围。
“大小姐,属下来迟!”封七下马,护在封昭禾身前。
中年女子见势不妙,却不慌张,反而笑了:“今日既然请不动,那就改日再来。不过封二小姐,赵王殿下说了,有些事,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说完,三人身形一晃,已退入道旁树林,消失不见。
封七要追,被封昭禾拦住:“七叔,穷寇莫追。我们尽快赶路。”
重新上路后,车厢内的气氛更加凝重。封昭禾看着封舒棠苍白的脸,终于忍不住问:“赵王为何找你?”
封舒棠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在江南的第五年,曾救过一个重伤的男子。后来才知道,他是赵王的独子,世子赵瑾。”
“你救了他?”封昭禾惊讶,“然后呢?”
“然后...”封舒棠苦笑,“他伤愈后便常来找我,说是要报恩。我避之不及,他却穷追不舍。直到一年前,他突然说要娶我为侧妃,被我断然拒绝。之后我便带着晚儿离开临安,没想到他还是找到了我。”
封昭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赵王世子要娶封舒棠?虽然只是侧妃,但以赵王的权势,这已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归宿。
“你为何拒绝?”她听见自己问。
封舒棠看向她,眼中有着封昭禾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我想要的,不是囚于后院的锦衣玉食,而是自由自在的人生。更何况...”她顿了顿,“我对世子并无男女之情。”
这话说得分明,封昭禾却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她轻声道:“赵王权势滔天,他若执意要你,恐怕...”
“所以我必须尽快将证据送到京城。”封舒棠握紧拳头,“只有扳倒那些与前朝余孽勾结的人,肃清朝纲,赵王才不敢轻举妄动。”
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江州城。作为南北交通要道,江州繁华异常,城门处车水马龙,守卫也比平日森严。封昭禾注意到,城墙上贴着一张画像,走近一看,心中一惊——那画像上的人,竟与封舒棠有七分相似!
“这是...”封舒棠也看到了,脸色一白。
画像旁的文字写着:“缉拿朝廷钦犯,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落款是江州知府衙门。
封七低声道:“大小姐,情况不对。我们换条路进城。”
一行人绕到城西的偏门,这里人烟稀少,守卫也较松懈。封七打点了一番,总算顺利入城。他们没去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封家在江州的别院——这是封老夫人的安排,以防万一。
别院位于江州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门面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女子,姓方,已在封家效力二十年,值得信任。
“大小姐,二小姐,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方管家引她们入内,“热水和饭菜马上送来。老夫人三天前就传信过来,让老奴做好准备。”
封昭禾心中一暖,祖母果然事事想得周全。
沐浴更衣后,两人在花厅用饭。饭菜简单却精致,都是江南口味。封昭禾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封舒棠更是几乎没动筷子。
“多少吃一点。”封昭禾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封舒棠看着碗里的鱼肉,忽然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
封昭禾一怔,随即也笑了:“我们不是姐妹吗?姐妹之间,互相关心不是应该的?”
“姐妹...”封舒棠轻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是啊,姐妹。”
这话说得有些异样,封昭禾正想细问,方管家匆匆进来:“大小姐,二小姐,外面有情况。”
“怎么了?”
“知府衙门的人来了,说是要搜查逃犯。”方管家压低声音,“老奴已经打发他们走了,但看那架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封昭禾与封舒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城门处的通缉令,知府衙门的搜查,这一切显然都是冲着封舒棠来的。
“江州知府是谁的人?”封昭禾问。
“表面上是朝廷命官,但私下里...”方管家迟疑了一下,“与赵王过从甚密。”
果然。封昭禾心中冷笑,赵王这是铁了心要留下封舒棠。
“今夜加强戒备。”她吩咐道,“我和二小姐明日一早便离开。”
“是。”
夜深人静,封昭禾却毫无睡意。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月光,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这一路来的种种。身世的真相,封舒棠的过去,赵王的觊觎...一切都像一张大网,将她们越缠越紧。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封昭禾警觉地转身,却见封舒棠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见你房里还亮着灯,就煮了些安神茶。”封舒棠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你也睡不着?”
封昭禾接过茶碗,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在想事情。”
“在想赵王的事?”封舒棠在她对面坐下。
“在想很多事。”封昭禾看着她,“舒棠,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来封家,卷入这些是非?”
封舒棠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后悔。因为如果我不来,就永远不会知道母亲的苦心,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永远不会...”她顿了顿,“永远不会遇见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封昭禾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看着烛光下封舒棠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沉重的真相,那些未知的危险,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昭禾,”封舒棠忽然问,“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会记得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封昭禾心中一紧。
“只是突然想到。”封舒棠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苦涩,“这一路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我想,有些话,还是趁早说出来好。”
封昭禾放下茶碗,认真地看着她:“舒棠,我答应过你,会保护你和晚儿。这话不是随口说说,是我封昭禾的承诺。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封舒棠眼中泛起泪光,她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哽咽:“傻子...你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怎么保护别人。”
“那我们就互相保护。”封昭禾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姐妹之间,不就应该这样吗?”
封舒棠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抽回。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道:“昭禾,如果...如果我们不是姐妹呢?”
这话问得突兀,封昭禾愣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封舒棠抽回手,站起身,“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她匆匆离开,留下封昭禾一人坐在那里,心中满是困惑。不是姐妹?那是什么?
这一夜,封昭禾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封舒棠那句话。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她与封舒棠并肩站在高山之巅,脚下云海翻涌,封舒棠握着她的手,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大小姐!大小姐!快醒醒!”
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封昭禾猛地坐起,天已大亮。她迅速穿衣开门,只见方管家面色焦急地站在门外。
“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什么?!”封昭禾如遭雷击。
“老奴今早去送早饭,发现房门虚掩,屋内空无一人,只有这封信。”方管家递上一封信。
封昭禾接过,展开一看,是封舒棠的笔迹:
“昭禾,见字如面。赵王之事因我而起,不该连累你与封家。我将木匣藏于床下暗格,你带着证据速回京城,交给周大人。我独自去见赵王,了结此事。勿念,勿寻。若我有幸脱身,自会去京城与你相会。若不能...请代我照顾晚儿。舒棠留。”
“糊涂!”封昭禾气得浑身发抖,“她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吗?!”
她立刻冲向封舒棠的房间,果然在床下找到暗格,取出木匣。木匣上还放着一枚玉佩——是封舒棠那半块栖梧凤佩。
“她连这个都留下了...”封昭禾握着玉佩,心如刀割。封舒棠这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连母亲留下的信物都不要了。
“七叔!”她冲出房间,“立刻召集所有人,我要知道舒棠去了哪里!”
封七很快查明,天刚亮时,有人看见一个青衣女子往城西去了。封昭禾立刻带人追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封舒棠独自面对赵王!
城西有座望江楼,是江州最高的建筑。封昭禾赶到时,只见楼顶站着两个人——封舒棠,以及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尊贵,正是赵王世子赵瑾。他身后站着四个护卫,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高手。
“舒棠!”封昭禾冲上楼梯。
赵瑾闻声回头,看到封昭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这位就是封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封昭禾不理他,径直走到封舒棠身边,低声道:“你疯了?一个人跑来见他们!”
封舒棠没想到她会追来,眼中又是惊喜又是担忧:“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送死?”封昭禾将她护在身后,直面赵瑾,“世子殿下,封舒棠是我封家的人,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赵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封大小姐误会了。我请舒棠来,只是想叙叙旧,并无恶意。”
“若只是叙旧,何必大张旗鼓地通缉她?”封昭禾冷笑,“世子殿下,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赵瑾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我想要什么?我想要封舒棠做我的侧妃,这个答案,封大小姐满意吗?”
“她不答应。”
“那如果我非要她答应呢?”赵瑾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封家虽是大族,但在我赵王府面前,也不过是蝼蚁。封大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
封昭禾寸步不让:“我封家子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世子殿下若执意相逼,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封七已带人冲上楼顶,将赵瑾等人反包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瑾看着封昭禾坚定的眼神,忽然哈哈大笑:“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封大小姐,你果然有趣。”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以为凭这几个人,就能与我赵王府抗衡?”
“能不能,试过才知道。”封昭禾拔剑出鞘。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瑾儿,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紫色蟒袍的中年男子缓步上楼。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与赵瑾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威严沉稳,正是赵王本人。
“父王?”赵瑾讶异。
赵王摆摆手,目光落在封昭禾身上:“这位就是封家大小姐?果然有胆识。”他又看向封舒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秦姑娘,许久不见。”
封舒棠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赵王叹了口气,“瑾儿鲁莽,惊扰了姑娘,是本王管教无方。通缉令之事,本王并不知情,是知府擅自为之,本王已下令撤销。”
这话说得客气,封昭禾却不敢放松警惕:“王爷明鉴。既然误会解除,可否容我们离开?”
“自然可以。”赵王点头,却话锋一转,“不过,在你们离开前,本王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秦姑娘说。”
封昭禾正要反对,封舒棠却道:“好。”她看向封昭禾,眼神示意她放心,“王爷请。”
赵王引封舒棠走到楼边栏杆处,两人低声交谈。封昭禾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封舒棠的脸色时而惊讶,时而凝重,最后化为深深的沉思。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谈完。封舒棠走回来,对封昭禾道:“我们走吧。”
赵王没有阻拦,只是目送她们下楼。赵瑾想要说什么,被赵王一个眼神制止。
离开望江楼,封昭禾迫不及待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封舒棠神色复杂,低声道:“回别院再说。”
回到别院,屏退左右,封舒棠才道:“赵王告诉我,他之所以执着于我,并非因为世子,而是因为我母亲。”
“秦姨娘?”封昭禾惊讶。
“是。赵王说,他年轻时曾与我母亲有过一段情缘,但后来因种种原因未能在一起。我母亲离开京城后,他一直暗中关注,知道她在江南,也知道她生下了我。”封舒棠声音有些颤抖,“他说,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婉儿的女儿,他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封昭禾皱眉:“这话可信吗?”
“我不知道。”封舒棠摇头,“但他给了我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赵王府的徽记:“他说,持此令牌,可在赵王封地内畅通无阻。他还说...若有一天我遇到危险,可去赵王府求助。”
封昭禾接过令牌,仔细查看,确是赵王府的真品。她心中疑窦丛生——赵王的态度转变太快,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他还说了什么?”
封舒棠沉默良久,才道:“他说...他知道我母亲当年离开京城的真相,也知道我的身世。但他现在不能说,因为时机未到。他让我先去京城,办完该办的事。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会告诉我一切。”
这话说得玄乎,封昭禾更加不安。赵王显然知道很多内情,但他选择隐瞒,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封舒棠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按原计划,去京城,送证据。无论赵王有什么目的,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我都不会退缩。”她顿了顿,“昭禾,谢谢你今天来找我。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封昭禾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重重点头:“好,一起面对。”
两人相视而笑,那些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们在一起,她们有彼此。
而在望江楼上,赵王凭栏远眺,看着封家别院的方向,轻声自语:
“婉儿,你的女儿长大了,和她一样坚强,一样倔强。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就像当年我没能保护好你一样。”
他身后,赵瑾不解地问:“父王,您为何放她们走?我们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强娶吗?”赵王转身,眼中有着赵瑾从未见过的痛楚,“瑾儿,有些事,你不懂。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
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海: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她们,已经身在风暴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