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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门令 相识以来, ...
一瓢清水浇下去,盆中建兰依旧垂着叶子,没有半分回生的迹象。
这是今秋枯死的第三盆兰草,防御使府后院栽过不少名品,南来的春兰、蕙兰,关外的奇花异草,乃至价值不菲的素冠荷鼎,手下人辗转送来,却没有一株能熬过敦煌的燥风寒土。
捻去叶尖一角枯黄,孙传庭觉得这些兰草与自己倒有几分相似。
位居敦煌三使之首,他执掌城务逾二十载,直至白子墨入主敦煌,手中权柄渐渐旁落。三年前,齐北王又举荐荣广出任防御副使,此人才干不弱,入城不久便借白子墨之势,从韦良手中夺走护城军,随后安插亲信,剪除异己,不过一年,城中大半实权已落入其手。
有白子墨在前,孙传庭对此并不意外。
起初也有不甘,久而久之竟也淡了,既然政令不由他出,兵马不听调遣,索性甩开城务,每日赏鸟观鱼,莳花弄草,乐得清闲。
今日荣广忽然登门,还带来一则城主的指令。
孙传庭抬头望着对面来人,缓缓复述了一遍,“从明日起,关闭四门二十日?”
“正是。”荣广从容而答,话语不紧不慢,“这是城主的意思,下官奉令传话,大人若想知悉缘由,尽可亲询城主。”
孙传庭似笑非笑,“究竟是城主的意思,还是那位卓公子的意思?”
面对质问,荣广毫无异色,漫不经心地一勾唇,态度不无轻慢,“大人何出此言?卓公子是奉齐北王之命而来,专程协助城主处理城务,无论何事,二位自会商议而定,难不成大人心存不满。”
孙传庭搁了水瓢,“闭城一事关系甚大,敦煌位于丝路入口,每日有数千商旅出入,突然中断总要有个由头,不然我这名义上的防御使,如何安抚城中的百姓与商客。”
荣广听了这话,禁不住冷笑,“大人既知防御使只是名义,又何必自寻烦恼,城主已拟好文书,只待大人用印。至于如何向百姓与商客交代,自有城主与下官考虑,不劳大人费心。”
孙传庭轻抚一片低垂的兰叶,不以为然道:“再是名义,本官毕竟是朝廷所封的五品防御使,没有本官的批字,这道闭城诏令终究无法下达。”
荣广终于微变了脸色,“大人这是打定主意,不愿配合城主?”
“四门闭锁,势必牵动整座敦煌。”孙传庭的话语依旧不疾不徐,态度却格外强势,“敦煌一闭,数千商旅滞留,沿途货运尽断。一旦激起民变,贻误丝路商贸,朝廷追究下来,白子墨当真担得起这个责任?”
荣广眼神一冷,“孙大人在府中闲居太久,只怕连外头的局势也看不清了,您不会当真以为,没了防御使的一纸批文,四门便关闭不得?”
侍弄花草的手停了,孙传庭抬眼微眯,宽脸怒容隐现,一言不发地盯住对面之人。
荣广半点不惧,“如今敦煌只知城主,还有谁知道您这个防御使大人,只要城主一纸喻令,有没有大人的批文,又有什么区别。”
抓过侍从递来的帕子,孙传庭手上残留的水迹未净,已抬臂指向荣广,指尖因盛怒而轻颤,声音骤然沉厉,“越过防御使诏令私闭城门,荣广,你好大的胆子!”
荣广无视对方的怒火,一声轻蔑的冷哼,索性连虚辞也不道了,径自拂袖而去。
封城令一出,立即在城中掀起轩然大波,街头巷尾传闻无数,百姓议论纷纷。
傍晚时分,韩昭文听伙计说起此事,清俊的眉微蹙,“封城令?这是何时的事?”
消息确实令人咋舌,无怪连一向沉稳的贵公子都变了神色,伙计不以为奇,“今日傍晚才贴出的告示,这在敦煌还从未有过,诏令一下,外头的商旅可是难了。”
韩昭文眼眸一沉,“悬牌上写了为何封城?”
伙计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曾,只说封城二十日,禁绝一切出入。”
韩昭文立时觉出不对,敦煌扼守丝路咽喉,除非战乱或大疫,闭锁四门须先奏请朝廷。长安距此千里,敕令绝不可能来得如此迅速,告示上又未注明缘由,这道封城令显然来得蹊跷。
“封城令下得突然,城中商客难道没有反应?”
伙计在街头听了满耳消息,此刻一股脑倾出,“怎会没有,听说城门都给围了,可城下守着幽云骑,除了军务往来,禁绝一切出入。”
闭城已经激起民怨,再以幽云骑镇守,一旦百姓与守军发生冲突,局面只会更难收拾。
伙计犹在滔滔不绝,韩昭文一言不发地听,眸光渐渐深邃。
胡娘子前脚让儿子出城送信,后脚就传出城门封闭的消息,一时心急如焚。
几个一同做工的婆妈聚在巷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不休,胡娘子更焦急了,忽然瞥见外出归来的韩昭文,将手中的针线箩筐一丢追上去,“公子可听说了封城之事?”
韩昭文停下脚步,瞧见她的神色立时明白,“诏令下得突然,我也始料未及,方才我已出去看过,封城一事确非虚言,不过令郎毕竟是为我送信,待他回城我会多给酬金,闭城期间在外的花费,也记在我账上。”
胡娘子感激不尽,连连称谢。
韩昭文随意道:“没什么,这本来也是我应该的。”
见他又要抬脚,胡娘子身形一动追上来。
“娘子还有事?”韩昭文瞧出异样。
胡娘子面上露出迟疑之色,踌躇片刻才低道:“公子可知突然闭城是为何?”
韩昭文眸光一闪,不答反问,“娘子听了什么消息?”
胡娘子见他似乎并不知情,扫一眼左右,请他借一步说话,“妾身邻居家的大郎在城主府上帮工,听他递来的消息,城内混入了大光明宗的妖徒,临时封城正是为了搜捕邪宗信徒。”
韩昭文神色淡淡,不置一词。
胡娘子观他神色以为不信,压低了声量又道:“公子有所不知,盂兰盆夜的大傩礼上有个徒手杀狼的胡女,正是大光明宗之人,大傩礼上她本该被一箭射杀,不知为何城主又将她赦了,有人说那名胡女是大光明宗的罗刹杀手,大傩礼后她一直留在城中,说不准这些妖徒便是被她引来的。”
韩昭文听出微妙,眉尖微挑,静待她的下文。
果然胡娘子一声轻咳,道出真正想问,“敢问公子,那位阿九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韩昭文低沉一笑,隐约带出一丝轻诮,不答反问,“娘子以为她是什么人?”
胡娘子倒吸一口凉气,不可思议地睁大双目,“难不成她真是——”
韩昭文避而不答,胡娘子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叠声埋怨,“公子真是——糊涂——怎能将邪宗之人带在身边。”
韩昭文浑不在意,云淡风轻地道:“无论阿九姑娘是何身份,城主已经承诺不会追究,娘子大可放心。至于所谓的封城搜捕,多半是道听途说,城门告示既未言明封城原因,何必三人成虎。”
胡娘子难以置信,还想再说,韩昭文却无意再听,抬脚踏向了后院。
夜色已深,后院客人多已安睡,东厢房内依旧灯火通明。韩昭文驻足片刻,还是决议告知封城之事,上前叩响了门扉。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韩昭文清眸微黯,沿回廊缓步折返,行至月门附近,轻微的水声隐约传来。
月门后是一重汲水换洗的小院,角落砌着一方古井,并生老榆之夜横斜,浓密的树冠越过院墙,在月下铺开大片深影,几线清光渗下叶隙,零落地散在地面青砖。
井台边立了一个纤薄的黛影。
乌黑的长发不曾挽束,湿淋淋地贴过肩背,垂落腰际,发尾犹有细小的水珠滴落。近旁木桶盛满清水,水面映着残月与疏枝,漾开一轮又一轮清浅的波纹,一只木瓢横搁台面。
似是察觉到身后动静,树下的人影一停,缓缓转过身。
夜风掠过庭院,榆叶翻动,花木萧萧,筛落的清辉随之轻晃,一寸寸移过潮湿的发间,照亮一张冰玉雕琢般的脸庞,凝霜为骨,化月为神,莹白的玉肌胜雪,鸦翎似的长发如墨,纤长的羽睫浓密轻翘,低垂时仿佛落尽人间清寂。
相识以来,这是韩昭文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容貌,深秀的轮廓带着异域独有的清冷与精致,随着一声风灯轻响,光线晃过水汽凝结的眉睫,映出左眼下方一点殷红,隐在湿润的睫影间,宛如雪玉猝然落下的一滴血,若非忽然间的光影闪过,几乎很难察觉。
韩昭文的思绪蓦然牵动,耳畔猝不及防地响起一个声音,轻佻又懒怠。
“此去敦煌,你不要忘了帮我寻一人。”
“她的生母是流落中原的赤古遗民,她的容貌也是典型的异族血脉,左眼睫下有颗朱砂痣。”
“你替我找到她,带回谷中,过往一切恩怨,我们从此两清。”
话语随夜风飘散,韩昭文的心神回到眼前。
树下的少女看清来人,提发的细指微拢,水珠沿苍白的腕骨滴落,气息幽凉又沉静。
韩昭文终于意识到什么,捺下震动的心潮,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原来你在这里。”
对面没有任何回应,韩昭文也不在意,目光在她的眉眼停驻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宛如寻常,“夜里水寒,你的伤口尚未收拢,不该贸然沐发。”
阿九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的伤已经好了,金错刀留在房中,明日——”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一句未完,韩昭文毫不犹豫地截断了她,清眸一敛,笑容转淡,“我来是另有一事告知,敦煌四门已封,城内禁绝一切出入,事到如今,你恐怕无法独自离城了。”
湿冷的长发从掌心滑落,她倏然抬头,幽瞳带着不掩饰的惊疑,错愕地望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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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本文从7.17本周五开始入V,7.16双更,7.17入V当天三更 V后工作日每天中午12点更新,周末容我存稿和修文 感谢每一位收藏订阅的宝子,你们的喜爱就是我最大的更新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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