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鹜落霜洲》古璟

19、问前尘 “离开宗门

　　这一言用的正是大食语，韩昭文眸光转冷，横移半步挡在阿九身前，“阁下失礼了，她是我的侍女。”
　　仪容不凡的中原公子精通胡语，在敦煌城内不足为奇，但对方明显不信这番说辞，冰蓝色的眼眸一掠，盯住了后方低眉垂首的人影，“什么样的侍女，为何不敢抬头见人！”
　　察觉到阿九的气息变化，韩昭文的语声愈发冷淡，“见与不见，与阁下并无关系。”
　　冰眸在二人之间一转，来人猝然抬手，指尖直取阿九遮面的绢帛。
　　阿九本能地一退，幽深的瞳眸流出前所未有的慌乱。
　　韩昭文再次挡在二人之间，推回对方的手臂，话语已现怒意，“就算阁下来自大食贵族，这里毕竟是敦煌城，如此行径未免太过无礼。”
　　精心矫饰的伪装被一眼识破，出言者脸色一肃，紧紧盯住了眼前的中原公子。
　　气氛有些僵持，一旁的白面男子及时踏前，微笑开口，“公子见谅，舍弟不知中土礼数，并无轻薄之意。”
　　韩昭文冷淡地一挑眉，毫不客气地回道：“既然不知礼数，还请阁下谨言慎行，以免哪日不慎得罪城内贵人，反而自讨苦吃。”
　　褐衣男子勃然大怒，“不识好歹的东西，你——”
　　白面男人眸光一沉，无形的压力随之而生，迫得褐衣汉子怒火顿消，敛容一退，“属下该死。”
　　金发男子再次开口，操着一口略显生涩的中原官话，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却掩不住几分清越，“你的侍女我看上了，你要多少钱才肯易主。”
　　中原素有良贱之分，贱籍侍女价如黄金，律比牲畜，易价交换也不足为奇。
　　然而韩昭文瞥见身后的人影动了一下，眼眸微沉，复又笑了，话语多了几分罕见的矜傲，“阁下言语过分了，她是我的侍女，并非可以相易的财物。”
　　金发男子第一个冷哼出来，“阁下对身边的侍女还真是看重，倒令我更加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花容月貌。”
　　对方再度探手，这一次韩昭文早有准备，提前挡在了阿九身前，俊颜冰冷，怫然开口，“这里毕竟还是中原境内，今夜阁下萍水相逢，先是出口无礼，继而动手强夺，如此肆意妄为，当真无视我中原律令？”
　　最后一句说得极重，还含有警告之意，几人多少有所顾忌，一时俱是哑口无言。
　　仍是白面男子开口打破僵局，“确是我等冒昧了，打扰二位，我们这就离开。”
　　语落足音起，几人动身离开，忽然金发男子一回头，冷锐地诘责道：“阁下说我等无礼，自己同样言语失敬，白生了一副好皮囊，真正叫人失望。”
　　韩昭文未及反应，怀中忽然扑入一个柔软的身体，一股馨雅的甜香萦入鼻尖，同时响起细微的暗器入肉声，他大惊失色，“阿——”
　　“别说！”阿九一言截断，呼吸微促，“让他们走。”
　　二人紧密相拥的姿态被路人看在眼中，宛然一对情到浓时亲昵依偎的恋人，男的俊貌出众，女的容色惊艳，格外般配又格外动人。
　　韩昭文感受到阿九的身体迅速变冷，手足无措地环住她，惊怒之下抬头望去，出招的金发男子笑容更深，冰眸盈满恶意。
　　白面男子蹙眉低道：“你在做什么？”
　　金发男子的语气不以为然，“怕什么，人家是有红颜知己以身相护。”
　　白面男子似是不大认可，却未多说，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四周人群熙熙攘攘，商铺小贩的兜声不绝，韩昭文的世界却异常安静，他低唤了一声，阿九没有回答，他蓦地慌乱起来，身形才一动，被阿九扣住臂。
　　许久之后，终于听见她挣出了些许声音，“快走。”

　　割开染血的衣袖，肩胛处早已肿胀发黑，两枚赤金薄叶斜嵌在血肉深处，四周皮肤一片暗紫，细密的毒纹沿着手臂蜿蜒而下，看上去触目惊心。
　　沈澈很快送来药箱、热水与灯烛，匆匆一瞥间望见伤处，也不禁脸色微变。搁下东西后立即依令出门，急寻城中尚未闭馆的郎中。
　　韩昭文拈起镊子抬手欲取，被阿九侧身避开，她的额头尽是细密的冷汗，唇上也失了血色，“叶刃两面有倒钩，强取会割断血脉。”
　　韩昭文捺下情绪，“不如等郎中来？”
　　“等不及了。”暗器中藏了剧毒，在骨肉中久留一刻，毒便深入一分，暗红色细纹已经越过肘弯，一寸寸向向下蔓延。
　　韩昭文留意到，当机立断，“该如何处置？”
　　阿九瞥了一眼案上的金错刀，“用炭火、烈酒和细盐。”
　　韩昭文没有迟疑，转身推门而出，不多时仆从将三样东西依次捧入。
　　在阿九的示意下，韩昭文将细盐与烈酒兑成浊液，又取过金错刀置于炭火上灼烧，刀锋逐渐泛起暗红，待烧至通红后，他又以湿布裹住刀柄递过去。
　　阿九没有接，她的右手已经发麻，五指难以屈伸。
　　韩昭文看懂了，“需要我怎么做？”
　　沉默片刻，阿九将受伤的手臂放在了案上。
　　足足一个时辰后，两枚深陷肉中的赤云片终于被尽数取出，落入瓷盏发出清脆的两声，原本灿金的色泽早已被黑血完全遮掩。
　　韩昭文略显嫌恶地望了一眼，转头拿起事先调好的盐酒，仔细为她冲洗伤口。混了剧毒的乌血汩汩涌出，染得银盆如墨，直至一整瓶金疮药压上创面，伤口的血势才终于勉强抑制。
　　阿九的脸色苍白如死，薄如蝉翼的金片入骨，划破肌肉后方能取出，事后仍需刮骨祛毒，那是难以想象的剧痛，她给逼出了满头冷汗，却一声未吭，连一丝抽气都没有。
　　韩昭文被她异样的安静触动，忍不住道：“如果痛的话，可以说出来。”
　　阿九神情微愕，似是有些不懂，韩昭文看在眼中，心头忽然一恻。
　　外出的沈澈终于请了郎中归来，经验老道的医者一眼看出凶险，谨慎地处理过伤口后，专程检查了一番净布上的凶器，确认余毒确已除清，开出一张方子，又留下两瓶止血化瘀的药粉，由沈澈送出了院子。
　　夜色已深，城内的药铺尽皆闭门，购药是不可能了，韩昭文回房取来一只瓷瓶，倾出一枚药丸化水后递来。
　　阿九接过来毫不犹豫地饮了，疼痛随之淡了一些。
　　韩昭文凝着她的脸庞，语声余悸未消，“幸而从长安带了急救的伤药，于外伤祛毒颇有奇效，明日一早便让沈澈上街。”
　　她难得没有拒绝，望了一眼盏中的金片，“赤云片薄如蝉翼，入肉难出，你的手法很精妙。”
　　洗去血迹后薄叶恢复了灿金的色泽，四周倒刺森然张开，酷似两片血肉中生出的恶花，乃是大光明宗最阴毒的暗器之一，以此重伤，狠辣可见一斑。
　　韩昭文眉尖一蹙，“你知道凶险，为何还要以身相挡？”
　　大概失血太多，她的眉尖染着倦色，并未回答。
　　“即便是为我挡针，凭你的身手，完全可以用其他办法拦住，不必非要如此冒险。”韩昭文不放弃地追问，语气不悦，“还是你害怕出手会暴露，不惜以身挡针。”
　　她依旧不语，眼眸明显飘了一下。
　　韩昭文看出这是言中了，态度罕见的强硬，“今日见到的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令你如此害怕？还有那个对你出手的人，她分明是女扮男装，为何执意要看你的真容？”
　　阿九不意他已看出，微微一诧，仍然不予回答。
　　韩昭文的语气透出些许冰冷，“这一次不是沉默就可以回避的，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回答。”
　　二人一时僵持不下，阿九忽然起身向门外走去。
　　不料韩昭文的动作更快，并步上前挡在门前，阻断了她的去路。
　　阿九微哑的声音透出来，分明有了不快，“让开。”
　　韩昭文当然不会依言，见她身形一转，似欲打算越窗而出，情急之下抬臂一阻。
　　雪颜刹时变色，她本能地劈手挥击，却忽然失了力气，落掌绵软，毫无威胁，一瞬间面露惊诧，“你给我吃了什么！”
　　韩昭文眸光微冷，将她扶入椅中坐下，退了两步才道：“紫雪丹而已，可以帮你凝神抑痛，不会封住你的功力。你现在使不上力，全因毒性已入经脉，至少一两日不能再动真气。”
　　阿九的瞳眸幽深，凝着一缕森寒静静盯着他。
　　“你执意要走，我不强留，但那些人尚在城中，你至少听完我的话再作决定。”韩昭文淡静地任她审视，语气从容不乱，“若我猜的不错，那些人应该来自大光明宗，虽然身手未必在你之上，但你如今重伤未愈又添新毒，落在他们手中依然没有胜算。”
　　阿九没有说话，眸光微微垂下来。
　　“与其在此僵持，不如考虑与我合作，我的手段你应该清楚，至少在敦煌城内你永远是安全的。”察觉到她的戒心减退，韩昭文继续说下去，“更重要的一点，我不会伤害你，目前为止也从未利用过你，而且我从不食言，答应了会让你活下去，凭我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
　　滞了半晌，阿九眨了一下眼，美丽的脸庞毫无表情，“你想要什么？”
　　虽然依旧无法使她完全信任，至少已经不再抵触，韩昭文敛了一下情绪，微笑道：“实不相瞒，我来敦煌身负宸华公主密令，事关城内政务整顿，眼下敦煌剿明之风甚重，我需要通过你了解大光明宗的内情。”
　　阿九抬起眼皮，深眸冷而淡，“你想知道什么？”
　　“不如就从最简单的开始，”韩昭文微笑不变，话语轻缓，“今日见到的人是谁？”
　　阿九蹙起眉，好一会终是答了，“玄武宫主曲妙风，赤土、青木二位长老，还有——圣女娜希塔。”
　　韩昭文极其敏感，“那个女扮男装的是圣女？”
　　阿九点了点头。
　　听起来几人地位不凡，韩昭文接着问下去，“你在宗门是何身份？”
　　她的声音异常低哑，答案一成不变，“我只是被驱出罗刹场的侍奴。”
　　这明显不是实话，韩昭文从她的目中看出隐忍，放弃了深究，转而道：“圣女为何要杀你？”
　　幽瞳现出一丝错愕，她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有料到会被他看出。
　　韩昭文将她的反应收入目中，愈发笃定心中的猜测，今夜她虽身中两枚赤云片，但真正致命的只有一枚，从入肉角度与深浅不难判断，为他挡下暗器前她已中了致命的一片。
　　在异国城邦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必是存了深仇大恨。
　　静了许久，她仅有一句回语，“大光明宗不容叛徒。”
　　这话不算虚言，但韩昭文清楚绝不仅是如此，凝目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事，“为何叛门？”
　　秋夜寒意渐浓，隔着窗扉犹有凉风入骨，远处依稀传来孤鸿的哀鸣，悲惋凄清，久久不绝。
　　阿九长久地垂眸，或许意识到无法回避，终是缓缓开了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格外艰难。
　　“离开宗门前，我曾一剑刺伤大光明使——凤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