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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竹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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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曜二十四年。
京都定王府内,有一处听雨园,景色最是宜人。
此时秋月天,黄昏,听雨园内湖泊岸边栽种的柳树垂绦,枝条晃悠悠入湖水,一座桥梁横跨静谧水面,桥下另有九曲桥直通湖心亭榭,宽阔宏伟,可设宴数十桌,以招待贵宾。
柳树对岸,假山成群,中间隐隐有下人的影子穿梭,逐渐汇集成一长条龙上了九曲桥,往亭榭去。
偏偏有一淡青身影逆流而行,动作是躲人似的猫着腰。
柳清风刚走过回廊的拐角,胸口就被个硬物狠狠砸了下,他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
“啪!”
木盒摔在地上,里头的甜食糕点洒了,沾染灰尘,送木盒的婢女愣在原地,傻傻看着柳清风的脸。
柳清风捂着胸口蹙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他脸色一变,顾不得痛了,连忙起身躲在红色圆柱后面。
“小红!”
掌事姑姑脚步匆忙,看到地上的东西火冒三丈,用力揪小红的耳朵,“你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啊!这可是要送去亭榭的糕点!”
小红哭着解释,但掌事姑姑还在动手打她。
柳清风听了难受,他闭了闭眼,走出圆柱,抬眸对上掌事姑姑讶异的神情。
“……是我不慎撞到她,姑姑莫怪,再去换一盒糕点吧。”
掌事姑姑看着眼前的人,十八、九岁少年郎,一双狐狸眼狭长微挑,眸光灵动,眉梢凝秀,面容昳丽娇嫩,但墨发未束,半遮侧脸,掩了艳色。
柳清风窕窕而立,风过,身上淡色青衫摇曳,仿若从江南水雾中走出,令她不由屏息。
“原来是柳公子,失敬,小事罢了。”掌事姑姑认出他,笑脸相迎,收了拧小红的手,又斥了句,“还不快把这地儿收拾干净?没用的东西!”
小红哽咽应了声,蹲在地上捡糕点。
掌事又朝柳清风笑了下,转身离去。
柳清风没有忽略掌事怪异的眼神,他内心叹息,同样蹲下来捡糕点。
小红抹了把脸,“公子别碰了,脏。”
柳清风摇头,“无妨,快些收拾完,这儿常有人路过。”
小红点头。
柳清风将残渣都捧在掌心,正要放入木盒,却见两块损伤皮毛的荷花酥堆在角落,挨在一起跟他对视。
柳清风一怔,旁边小红刚好要把残渣放进去,他忙开口,“等等……”
小红面露疑惑,柳清风轻咳一声,“你先去忙吧,这儿我来收拾。”
“啊?可是。”小红有些迟疑,柳清风道:“没事的,你把残渣放我手心里,快些回去吧。”
语罢,柳清风掌心朝向她。
小红的确有活要干,她见柳清风的手已经在自己身前了,便不再犹豫,将残渣给了他,又要去提那木盒。
柳清风:“那两块坏的也给我吧。”
小红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多想,道了声谢后匆匆离开。
柳清风蹲在原地,看着手心里那两只躺在残渣上的荷花酥,眼底泛酸。
良久,他低下头,轻咬了一口荷花酥,眼眸登时溢上薄薄一层水雾。
还是熟悉的味道。
怕回竹院再吃会被发觉,柳清风在外头吃完了才回去。
竹院大门敞开,里头侍卫驻守森严,十分压抑,柳清风默然审视,而后抬步走进庭院。
大门关了。
走了一会才到主屋,厅堂的门紧闭,柳清风刚推开,迎面撞上另一个男人的视线,瞳孔紧缩。
“你去哪了?”
厅堂深处,主位上坐着的人笼罩在阴影里,面沉如水。
“我没去哪。”柳清风定了心神,朝里走了几步,余光瞥见一侧案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荷花酥,心跳登时凝滞。
主位上的人起身了,他朝柳清风走去,暗红色长袍微动,渐渐暴露在日光下。
柳清风在原地矗立,偏着头,突然,他的下巴被迫抬起,直接对上樊元白的脸。
“殿下!放开我!”
柳清风目光仓惶,无助望着男人英俊的面容,用手去掰他的手腕。
樊元白掌骨掐着他雪白的腮帮,深邃的眼眸微变,旋即指骨用力,伴随着一声痛呼,柳清风的唇也被迫张开了。
柳清风被掐住腮帮,只能昂起修长白皙的脖颈,大张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截沾染荷花酥残渣的樱粉舌尖。
他艰难地吞咽着涎水,发出微弱的呜咽声,秋池般的眼眸里水雾无助弥漫,难堪得说不出话来,短短几息,两颊便印上了淡红指痕,看样子,好像要呼吸不过来了。
高大的男人将他的痛苦尽数收入眼底,细细斟酌品味,末了,他终于将无法与他抗争的美人松开。
柳清风低下头捂着酸胀的脸颊,头顶上传来男人寒凉的声音,“想吃荷花酥了,怎么不找爷说?”
柳清风不语,樊元白大手拢住他的肩膀,强行带着人往案桌去。
“没有,我只是碰巧遇见……”柳清风慌乱解释,可樊元白不信。
“这儿是最全的荷花酥品类,想来总有你合意的。”樊元白粗糙的指腹抚摸他如羊脂玉的侧脸,淡声道:“吃吧。”
柳清风早就饱了,没饱也被吓饱了,他摇头。
樊元白霎时间沉了脸,瞳孔幽暗地凝视柳清风。
他面容生得凶狠,这样盯着人看,压迫感强得令人喘不过气,仿佛正待狩猎的雄狮。
柳清风一阵窒息,他妥协般坐下,对着满桌糕点,眼里起了水光。
沉默片刻,柳清风伸出手,捡了个最小的吃,刚入口,那甜味就在嘴里炸开了,连同心里的痛苦,也一并点燃了。
泪水无声滑落,柳清风闭上眼,把荷花酥往嘴里塞。
“唔!”
嘴巴被堵住了!柳清风惊慌睁开眼,他眼含泪水,樊元白的面容朦胧看不清,唯有那双一错不错注视他的眼,深深刻进他的脑海里。
手里的荷花酥掉到地上,柳清风推着男人的胸膛挣扎,把残渣都蹭到男人的衣袍上,也没能逃离半步。
他只能微垂着眼皮,透着水雾的双眼摄魂夺魄,让人恨不得将这对美眸挖出来,摆在床头珍藏。
樊元白也睁着眼,瞳孔黑幽幽的,他亲柳清风时从来不会闭眼,只紧紧盯着他的脸,探寻他的反应,有时明知他要窒息了,也不愿意放过他,只因那景象实在美极,让世子爷期待不已。
印象里,柳清风曾晕过三次,先是无知无觉地靠在他怀里,像一条死鱼,但没过一会,忽然就动了,濒死挣扎一样剧烈喘息。
明明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亲他了,他却大张着口喘息,用藏不住恨的眼神注视罪魁祸首,但在樊元白重新垂下头颅时,他又不敢动分毫,鸦羽般的睫毛轻阖,只能顺从。
很可怜,但世子爷最是不怜香惜玉的,柳清风落在他手里,只能认栽了。
眼下,柳清风又要重蹈覆辙,生生昏迷过去,万幸这一次樊元白大发慈悲,将箍在他脑后的手松开。
柳清风濒死地靠在他胸膛上,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能感觉到樊元白把自己抱起来走,等能看清,他已经躺在内室床榻上,大张着口呼吸。
忽明忽暗的视野里,樊元白深邃的双眸一直在注视他,带着诡异的寒光,让他不禁抓住被衾,好抑制颤抖的手腕。
樊元白看在眼里,唇边忽的勾起抹笑来。
柳清风心内不安,见他这抹笑容,不安到了顶峰,颤声道:“殿下,别……”
樊元白爱极了他这反应,他伸出手,将他散在侧脸的发丝撩至耳后,动作轻柔。
柳清风梗着脖子,听他蓦然低笑,“胆子真小。”
柳清风难堪地垂眸。
樊元白声音平缓,“荷花酥不吃也罢了,晚膳记得用。”
柳清风这才想起,他分明是看到听雨园今夜设宴,料想樊元白不会早回院子,才吃那荷花酥。
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没等柳清风开口,樊元白继续道:“胆小也无妨,老实,乖巧。”
“晚上等爷回来。”
语罢,樊元白出了内室,房门合上,挂在两侧的红色珠帘也被放下,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
柳清风还呆呆坐在床上,双手抱膝,遮掩在衣衫下的身体伤痕累累。
胆小……那也是因为樊元白真的会对他做什么。
幸好今夜有客人来,让他逃过一劫。
下一刻,内室的门被人不客气地推开,珠帘也被一手掀起。
“主子,该用晚膳了。”
说话的人是这竹院的侍卫统领,枝茗。
枝茗一手掀起珠帘,一边觑床上坐着的人,话说完了,还在原地。
柳清风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慢慢下了床,背对枝茗,叠被衾。
枝茗看了一会,自讨没趣,扔下珠帘走了。
柳清风叠完被子,又坐在床沿平复心情,等他将樊元白带给他的阴霾从心底驱散,才走出内室。
厅堂已摆好热腾腾的菜,枝茗站在一旁,抱着佩剑瞅他。
柳清风坐了下来,拿起筷子,余光见枝茗还在看他,他问:“你饿了吗?”
枝茗一顿,心头直跳:“我不饿。”
柳清风微微一笑,“你看着我,我会以为你饿难受了,要吃肉吗?”
枝茗这才移开视线,随便落在某个地方,“你吃你的。”
柳清风继续用膳,他没发觉,枝茗的目光,又悄然移到他身上了。
樊元白近日心情尚佳,没有禁他足,他用完膳便溜出竹院,踱步到王府听雨园里的湖边,看到湖心亭在设宴,欢声笑语与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折杨柳,折杨柳,无林何成柳,无柳何成林……”
“下岭南,下岭南,千古功名付作黄,雨夜鸳鸯做红汤……”
柳清风矗立原地片刻,末了悄然绕路。
樊元白不许他见人。
他从前不听,跟来客碰了个面,连客人的脸都没看清,回头就被樊元白收拾得半个月下不来床,禁足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体伤痛之余,还要日日应对樊元白。
樊元白真动怒时,比平常还可怖,只要想起,柳清风便胆寒不已。眼下好不容易解禁,要谨慎才是。
行至假山,柳清风寻了个背对湖心的位置坐下,双手抱膝望着夜空。
怕什么来什么。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这一处景色倒是宜人,入夜了也心旷神怡。”
男人声音温润,是熟悉的嗓音,柳清风一时怔住了,坐在原地,心脏一阵悸动。
“大人以前从未来过这地方?”
糟了,是枝茗。
他回过神,静静起身,青色的身影躲进黑暗中。
“嗯,这儿偏僻。”
柳清风精神紧绷,交谈声就在身边,他下意识往里躲了一步。
这一步不慎踩着枯枝,“咔嚓”一声,交谈声就断了。
他心脏一沉,眼底浮现恐惧。
“是谁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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