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轨》黄瓜吃不饱

2、淤青与红薯 林余的

　　林余的话音刚落，预备铃就尖着嗓子响了起来。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隔壁班的喧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衬得高二（2）班的沉默越发突兀。
　　“早读课，”林余把花名册揣进兜里，声音依旧温和，“语文，从第一课开始。”
　　他没有指定领读的人，也没有来回踱步监督，只是走到靠窗的位置，背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
　　教室里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翻书声。有人翻开课本，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有人干脆把脸埋进书页里，假装读得认真；王浩和几个男生则在后排偷偷传纸条，纸团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张梅的桌角。
　　张梅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又飞快地抬眼瞟了一眼王浩。王浩正冲她挑眉毛，嘴角挂着戏谑的笑。张梅的手指蜷缩起来，攥着塑料袋的力道大了些，半截红薯被挤得变了形。
　　她不敢不捡。
　　昨天放学，王浩堵着她要零花钱，她掏不出，被推搡着撞在墙上，后背现在还隐隐作痛。张梅咬着嘴唇，慢吞吞地伸手去够那个纸团，指尖刚碰到，就听见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
　　“捡什么？”
　　是江旭。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王浩。他的袖子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上那片青紫色的淤青，在苍白的皮肤映衬下，格外刺眼。
　　王浩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关你屁事？”
　　江旭没说话，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像淬了冰的刀子。王浩的气焰矮了半截，却还是梗着脖子：“你少多管闲事。”
　　教室里的读书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后排，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安静了几分。
　　林余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他的指尖，轻轻叩了叩墙壁。
　　江旭嗤笑一声，收回目光，重新趴回桌上，手臂一伸，正好压住了张梅想去捡纸团的手。他的手很凉，张梅像触电般缩回了手，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抖个不停。
　　王浩气得脸通红，却不敢再说什么。他知道江旭的厉害——开学第一天，就把校外的混混打进了医院，听说连警察都来了。王浩虽然混，却不想惹麻烦。他狠狠瞪了江旭一眼，转过头，在桌肚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根烟，刚想偷偷点上，就听见林余的声音响起。
　　“王浩，”林余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出来一下。”
　　王浩的动作僵住了。他手忙脚乱地把烟塞回裤兜，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老师，我……”
　　“我在办公室等你。”林余打断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教室。他的脚步很轻，白衬衫的衣角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王浩的脸白了白。他看了看周围同学的目光，又看了看江旭的后脑勺，咬了咬牙，慢吞吞地站起身，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教室后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沉默再次蔓延开来。
　　苏晓雨握着笔的手松了松，她偷偷抬眼，看向季阳。季阳还在看那本奥数题，眉头皱得更紧了，仿佛刚才的争执和他毫无关系。苏晓雨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记得上周的奥数决赛，季阳是全校唯一的参赛者，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拿奖，结果他交了白卷。那天放学，她看见季阳的父母在校门口等他，母亲的哭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苏晓雨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背面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林博把抄了一半的作业塞进桌肚，他盯着江旭的手腕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张梅，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江旭依旧趴着，却没再睡着。他能感觉到张梅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带着感激，又带着怯生生的惶恐。江旭的眉头皱了皱，他不是想帮她，只是看不惯王浩那副欺软怕硬的德行。
　　就像看不惯那个醉鬼一样。
　　他的手腕隐隐作痛，是昨晚被皮带抽出来的。江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窗外的风又吹了进来，漏风的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林余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王浩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手里还攥着裤兜，像是藏着什么宝贝。
　　“老师，”王浩的声音低低的，“我错了。”
　　林余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了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上的那沓习题册上，封面的字迹被晒得有些模糊。
　　“兜里是什么？”林余指了指他的裤兜。
　　王浩的脸瞬间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