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轨》黄瓜吃不饱

1、漏风的窗 秋老虎

　　秋老虎赖在青川县城不肯走，九月的风裹着燥热的桂花香，扑进高二（2）班的教室。墙皮被晒得翘起边，簌簌往下掉渣，露出里头斑驳的红砖墙。靠窗那扇玻璃裂了道斜斜的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林余站在讲台上，指尖捏着一份被汗水浸得发皱的花名册。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山路晒得黝黑的皮肤。帆布包的肩带磨得发毛，垂在身侧，里面装着教案、几支新铅笔，还有一沓从旧书市淘来的习题册。昨天校长拍着他的肩叹气，说这班是全校的“老大难”——不是成绩垫底，是每个学生的背后，都拖着一摊扯不清的心事。
　　林余的目光落在花名册上，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
　　江旭。后面跟着上一任班主任的潦草批注：单亲，父酗酒，手臂常带伤，孤僻易怒。
　　他抬眼，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少年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臂弯里，长袖校服的袖口刻意往下扯了又扯，严严实实遮住手腕。晨光透过裂了缝的窗户，在他发顶投下细碎的光斑，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绷紧的后颈线条，泄露了几分隐忍的戾气。
　　苏晓雨。批注：单亲，母强势，严控学业，私藏画稿，成绩忽高忽低。
　　第一排的女生正埋首刷题，握笔的手指纤细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她的草稿纸边缘，露出来一角画纸，上面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桂花，被她用胳膊肘死死压住。听见讲台上传来脚步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飞快地把画纸往数学课本里塞，动作慌乱得像在藏什么秘密。
　　季阳。批注：奥数天才，父母代课，家境清贫，高压下性情孤僻，全国决赛交白卷。
　　教室正中间的男生，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奥数竞赛题，眉头紧锁。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节奏均匀，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难题。林余走近时，瞥见书的内页夹着一张成绩单，上面的“0”分被红笔圈了又圈，红得刺眼，像一滴凝固的血。
　　王浩。批注：留守儿童，奶奶看护，厌学，有霸凌倾向，常夜不归宿。
　　后排的角落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低声说笑。为首的少年剃着寸头，嘴角噙着一抹痞气的笑，目光时不时瞟向缩在最角落的女生。他的桌肚里，露出来半截烟盒的边角，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个被盯着的女生，正是张梅。批注：重男轻女，外婆抚养，家境拮据，长期被霸凌，性格怯懦。
　　张梅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半截凉透的红薯。她的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听见王浩的笑声，她的身子往墙壁里缩了缩，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最后一个名字，林博。批注：偏科严重，父下岗，靠代写作业赚零花钱，顶撞老师。
　　他坐在教室的过道旁，正低头给前排同学抄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看见林余的影子落在作业本上，他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叛逆和防备，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林余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粉笔灰簌簌落下，沾在他的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他转过身时，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停了，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戒备，有不屑，还有藏在眼底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叫林余。”他的声音温和，像初秋的风，吹过那扇漏风的窗，“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扫过江旭的袖口，苏晓雨的课本，季阳的成绩单，王浩桌肚里的烟盒，张梅攥紧的塑料袋，还有林博停下的笔尖。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点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有人的身子僵了僵，有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人低下头，假装继续刷题，笔尖却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林余笑了笑，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向阳而生。
　　粉笔字力透纸背，落在斑驳的黑板上，竟生出几分倔强的意味。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漏风的窗缝里，钻进来几声清脆的鸟叫，穿透了教室里的沉闷。
　　林余放下粉笔，看向台下的少年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粒种子，落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没关系。”
　　“从今天起，我们一起，把路走宽些。”
　　后排的江旭，悄悄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四个字上，眸子里，有微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