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无声》京行

107、梦魇创伤 春天来临的

　　“太好了。”张崇生夸张的松了口气，揶揄道，“我兄弟没当人渣，真是普天同庆。”
　　“滚蛋。”荆悒眼皮都不抬，从兜里摸出U盘扔给张崇生，“里面是我目前所能找到的视频资料。”
　　张崇生接过U盘插进电脑，打开无线投影，有且仅有的文件夹里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下十个视频数量，远比张崇生想象的要多，疑惑问到：“你怎么能找到那么多？”
　　荆悒努努嘴：“结尾那几个，备注以H开头的视频是第二个幻境里蒙太奇从出现到我出来前的记录，我当时一恢复意识就按下了节限器的执法记录功能。不过由于蒙太奇的异能场能量过大，有点断断续续，但我看过，关键的地方基本上都录上了。”
　　张崇生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张崇生在荆悒低头复勘资料时把那几个幻境里的视频看了看到后面越看越不对劲，拉回去反复看了好几次后按下暂停，还没开口，荆悒早有预料的出声：“你也发现了？”
　　张崇生缓缓皱起眉：“蒙太奇对蔺委是欣赏，不忍心对他赶尽杀绝下死手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蒙太奇对你也放水？而且很明显不是因为觉得你自不量力下对你的轻蔑，就是形同于祂对待蔺委时那种不忍心的态度……而且我总感觉蒙太奇还没蔺委厉害。”
　　异能特殊调查处配备的节限器所带的执法记录功能和市局的不一样，节限器的录制区域是以异能者为基点的三百六十度全景，也正是因为这样，荆悒复盘的时候才会发现猫腻。
　　“编号H01，我和蔺咎交谈时，五分二十一秒到五分三十七秒处，我的背后出现个目测直径在一米左右的黑洞，蒙太奇从里面探出上半身，张开的口腔里蓄力着攻击波，对应上蔺咎说到‘如果不是我’的微妙停顿，随后蒙太奇合上口腔，歪头笑了笑，和黑洞一并消失。”
　　“编号H02一分四十七秒处，当我切分水柱并靠近蒙太奇的时候，被切开的水柱并没有消失，而是已悬在我身上半米处的距离跟着我一直前进，直到我和蔺咎交换位置才消失。”
　　“编号H03，四十九秒处，我抬手对蒙太奇开枪时，蒙太奇的分身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米四的地方看着，其后蒙太奇本体回头看向我，分身摇了摇头，消失并化作了强风。”
　　荆悒一边翻着资料，一边不打磕绊的说：“蒙太奇有着极深的仇恨，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极强的能力和深不可测的异能，但幻境里整个打斗过程中，蒙太奇不仅多次对我高抬贵手，甚至呈现出无心打斗的意味。祂所有的攻击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对我们发动攻击的反击。”
　　张崇生很不理解：“不是说蒙太奇冷血、理性、反社会吗？可是目前为止蒙太奇给我们的感觉只有最后一个是搭边的，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蒙太奇会对你是这种态度。”
　　荆悒沉默了会，把文件夹合上放到桌面上：“蔺家这一代的兄弟俩大概率确实是有一个人死在了实验室里，是不是被另外一个人掐死的这个我们暂且不提，就算想提我们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而且蒙太奇所说的话里也能佐证有一个人死了的事实……我怀疑一件事。”
　　张崇生：“蔺委其实是‘蔺咎’的身体加上小蔺的灵魂？”
　　荆悒转着笔：“江释脖子上那颗红痣是暗的。”
　　张崇生又说：“两个人共享了记忆？我总觉得蒙太奇对你会跟进幻境里这件事也算计到了，殷系青徐郁和周栖姜渺之的两个故事肯定不是虚的，蒙太奇肯定是想通过这两个故事来表达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为什么蒙太奇对我会有那种奇怪的态度？”荆悒垂下眼思考着，“祂是怕彻底得罪蔺咎所以不敢对我真下死手吗？”
　　“……其实，我个人观感来说，蒙太奇对你不像是爱屋及乌。”
　　荆悒一挑眉：“那像什么？”
　　“与其说是爱屋及乌，不如说更像一种眷恋下的犹豫和挣扎，就好像……就好像蒙太奇认识你一样。”说到这里的张崇生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顿觉自己说的话不太妙，“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过度解读了，蒙太奇可能就是单纯的不想对你下手。”
　　荆悒撇嘴，耸耸肩，拿过另外一本文件夹翻看起来。
　　“先把这件事放下吧，毕竟江释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别把自己陷死。”张崇生说着，看起其他视频。
　　又十分钟过去，两人从头开始梳理手上所有调查到的线索。
　　正如蔺咎所说，由于启明研究所当年的实验隐蔽性太强，再加上蒙太奇引发了爆炸，绝大部分文件都付之一炬，连异安部都只能查到小部分资料，更别指望单凭荆悒和张崇生两个人能查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也不是全然一无所获。
　　“我们那天不是从温扬的家里找到一张福利院的合照吗？我昨天晚上和戈振用电脑模拟了下这帮小孩长大后的模样，在里面看到了个熟人。”张崇生调出照片给荆悒看，“你瞧，你还记得这位是谁吗？”
　　荆悒看着屏幕上灰发黑眸的女性，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席休高？”
　　张崇生打了个响指：“Bingo，就是去年九月份因走私军火抵抗抓捕被就地击毙的A级异能者席休高，同时也是10.30正为广场挟持案犯人李近的妻子，说得更直白些——”
　　“——席休高的死是促成10.30案发生的核心原因。”
　　两人异口同声。
　　“你当时不是说蒙太奇故意利用李近把蔺委暴露在我们眼前吗？但我觉得，席休高的死在蒙太奇的计划之内，甚至很可能席休高会去走私军火是蒙太奇在刻意引导。”张崇生说。
　　“我当时去查过李近的住所，在供台的火盆里找到了烧剩一点的照片，上面的人是蔺咎。”荆悒指了指他带来的那几份文件夹，“我去查过楼道监控，不过一无所获。李近10月25号回到家后直到案发当天才出门，没有人找过李近。李近家里也有一个监控，不过也都什么可疑的都没拍到，我测过，没有任何量波值。蒙太奇要么没去过李近的家，要么就是很早之前去过。”
　　“席休高是九月二十八号被枪毙的，监控画面显示她是九月十号出的门。”
　　荆悒不解：“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张崇生翻出一份资料递给荆悒，轻声说。
　　“席休高作为同样从明日福利院被挑选出来的启明种子之一，1359年爆炸案发生时21岁，算是我们目前已知种子里年龄最大的。她逃出来后的第一年在项和大道那边一家小餐馆打工，结识了同在那边打工的李近，于第二年领证结婚，同年年底赌博破产，席休高凭借在启明研究所里看来的资料很快将走私发展起来……但是到现在为止警方都查不到席休高的军火异能武器是怎么来的，她不是零售商，她是供应商。”张崇生话锋突然一转，“当然，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近，我今天早上找人看了下，发现李近收监检测有关于异能那项，他身上的量波值高的不正常，在8.63Φ到9.10Φ之间，呈减弱趋势。”
　　普通人身上超过1.00Φ的量波值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被施放异能，二是长时间待在异能者身边。后者一旦离开异能者的“补给”，不出一个星期就能恢复到1.00Φ的水平；前者如果异能者不“续航”的话，不出半个这个月也能慢慢减弱。
　　李近十月底被捕，十一月中旬被收监，就算他被施了异能那也是25号的事情，十一月中旬怎么着也得降到4Φ到5Φ去了，怎么还会有这么高的数值？难不成李近在被警方逮捕后，蒙太奇还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见过李近一面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荆悒一锤定音：“那蒙太奇就不是顺水推舟借刀杀人，是案件真正的犯人。”
　　张崇生看上去似乎很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蔺咎和我说过，我们见到的骨架也能算是蒙太奇的真身，在幻境里，我不是一拳打到蒙太奇脸上了吗？手感……真就和你徒手去蹭新鲜切出来的肉没什么区别。”荆悒说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我意识到那个骨架可能真是原装，不是傀儡，只是蒙太奇用了某种手段让自己以这种样子在活着而已。”
　　“…原装。”张崇生的瞳孔缩了下，有个念头于电光火石间飞快闪过，他想抓住但无济于事，依旧被乱成一团的思绪占领高地。
　　荆悒叹着气点开幻境里的视频复又看了起来，试图从中看出些新线索。张崇生迟疑着把自己的笔记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随即猛地合上，沉声：“荆处。”
　　“…荆悒。”张崇生很深很深的呼吸，“异调处这边就先靠你单独撑一撑了。”
　　荆悒坐直了身体，也跟着严肃起来：“张崇生，你要去干什么？”
　　张崇生看着自己的上司，六年的好兄弟，目光灼灼：“我要去一切最开始的地方看看。”
　　“……你要去启明研究所那边？”荆悒立刻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那边很危险！”
　　就凭时不时出现这点来说，启明研究所遗址的能量场很不稳定，而且不能确定是什么异能导致的，有可能是隐身，也有可能是空间裂缝，所以贸然闯进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张崇生摇摇头，“我有预感，这事就差个契机来结束。我们能查的都查遍了，只剩下那个地方了……说不定能找到些新线索。你放心，如果我去到没碰上研究所，我会立刻回来，绝不过多停留。”
　　微顿，他又继续说：“荆悒，你知道的比我多，发生什么事你能比我更快想到方法应对，所以你留下来是最好的安排，作为处长，你要顾全大局。”
　　荆悒进退两难，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没说出来，知道这人决定了的事情就连卉辑也劝不动，思想斗争一番，揉捏着晴明穴无奈答应：“好，你去吧，我看着这边，有什么事及时联系。”
　　事不宜迟，得到荆悒同意的张崇生立刻收拾东西要走。
　　荆悒静静坐在原地，在安静得可怕的会议室里搓了把脸，深深深呼吸，无声喃喃：“靠你了，张崇生。希望你能证明我所猜想的，是……”
　　……
　　荆悒和张崇生这个会议开的时间不长，也就是四十分钟左右，张崇生离开五六分钟后，荆悒才慢吞吞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心事重重地穿过走廊回去办公区，甫转过拐角，便迎面撞上林方茵。
　　荆悒对她颔首示意，正准备继续往前走，林方茵喊住他，语气担忧：“那个，荆处，蔺委是生病了吗？我刚刚看他捂着嘴跑洗手间去了。”
　　“……”荆悒立刻调转方向：他就知道这人没说实话！
　　水流很快将一切冲刷稀释，蔺咎弯腰把充满铁锈味的漱口水吐了，直腰抬头看向镜子，一个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脸色黑得堪比打翻的墨盘。
　　蔺咎眼皮一抽：哦豁，完蛋。
　　“你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荆悒简直又气又心疼，上前拍着蔺咎的背，“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荆悒的气息骤然放大，勾连梦境残余下来的痕迹。蔺咎看着眼前的人，胃部条件反射的痉挛，下意识往后走了几步拉开距离：“你别过来！……唔！”
　　身体猛的一颤，他扶住盥洗盆吐出口掺杂血丝的黄胆水。
　　荆悒维持着抬起手臂的动作愕然站在原地，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蔺咎好一阵咳嗽，咳得脸颊飞起两晕嫣红，自己拍着胸口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那股恶心的反胃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咳咳咳咳，没有什么，大问题。”
　　“那是你吃的那颗药的问题吗？”荆悒问。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也不是吧，有影响，但核心原因不是。
　　蔺咎没来得及回答，短时间里胃部急速清空，胃酸将胃袋和食道腐蚀得隐隐作痛，再加上低血糖带来的头晕，整个人摇摇欲晃，被荆悒搂在怀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荆悒从兜里摸出颗糖喂他吃了，扶着人慢慢往外走。
　　头昏脑胀将手中温水一点点喝尽，蔺咎才总算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荆悒拿着湿纸巾给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关切的询问：“恢复过来没？我就不给你倒水了，刚吐完喝太多水容易引发二次呕吐。”
　　蔺咎有气无力，一点头把杯子放到桌上，哑声说：“我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能引起这么大反应的噩梦，内容十有八九逃不开在实验室的那半年，荆悒想。
　　他私下偷偷问过心理咨询师，像蔺咎这种情况一直避而不谈对病情不会起任何作用，建议逐步引导患者面对并克服恐惧，尝试将其恐惧的逃避的事情常态化，也就是所谓的脱敏。
　　荆悒犹豫了会，结结巴巴地问：“你，嗯，梦到了什么？可以和我描述一下吗？”
　　“……”蔺咎沉默的时间长得荆悒以为他在表达拒绝，开口时，神色似是疲倦，又似是厌恶，“我梦到好多好多血和青面獠牙的恶魔嚼着肉块。”
　　“好多……血，多得汇聚成排山倒海的红色海浪将我淹没，肉块在其中沉沉浮浮。我想跑，但视角始终被牢牢禁锢在同一个地方，四周传来似有若无、听不真切的惨叫声，又好像混杂着哭泣。我快要窒息的时候，突然回到了地面上站着。”
　　“恶魔们啖肉吮血，开着惨绝人寰毫无人性的狂欢派对，血肉在时间催化下散发着难闻的味道，但他们浑然不觉，愚蠢又自以为是地吟诵不知名的歌，祈求他们肮脏的欲望得到神明的满足。”
　　说到这，蔺咎双手交叠，又想去摩挲他的左手手腕，一旁的荆悒把自己的手挤进去与他十指相扣强行打断他的动作，牵上才发现，在满是暖气的房间里，蔺咎手冷得像刚从速冻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荆悒呵着气，试图捂暖蔺咎的手。
　　“没事的，宝宝，都过去了。”荆悒紧紧握住蔺咎。
　　可虔诚的姿态掩盖不去背后深不见底的仇恨与惊惧，只能继续自欺欺人的伪装出一副雨后天晴的样子。
　　蔺咎抽出一只手来抚上荆悒的脸，因为手凉，指腹只是轻轻抚过，没头没尾的问：“你是谁？”
　　荆悒把脸送入蔺咎的手心：“我是荆悒。荆悒在这里，你可以一直向我确认，蔺咎。”
　　掌心里的另一只手不知缘由地发着抖，渗着冷汗，苍白的嘴唇被抿起挤出些许血色，但也无济于事，松开后依旧白的如纸。
　　是啊，你是荆悒，你只是荆悒。
　　你只能是，荆悒。
　　须臾，面无表情了好一会儿的蔺咎倏然笑开，把头搭在荆悒肩上，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对荆悒说，还是在自言自语：“没关系的……冬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春天来临的时候，我就不会再感到如此寒冷了。
　　……
　　启明研究所在市区外的一片森林中，五年过去，被烈火烧焚的树木残骸之上隐隐孕育着新生命，在漫天风雪里带来微末却真切的暖意。
　　张崇生按着地址左拐右拐来到一片空地，并不意外地发现依旧如新闻报道的那样被夷为平地。心下稍稍遗憾了下，正准备转身走人，却见前方忽然亮起一个光团，不过三秒，一栋外表看上去完好无损的建筑物出现在空地上，闪烁不止，仿佛下一秒就又要消失。
　　张崇生怔愣片刻，往自己身上套了层异能防护罩，拔腿跑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