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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荒芜凛冬 ...

  •   “小聿,现下无事,又是吉时,你要不……现在行冠礼?”李峦逸登上城楼,低声询问。
      展聿凝望着北方,摇了摇头:“还是等过几日吧……说不定马上就能赢了,万一……”
      万一马上就能接南望回家了。
      那个不过刚建成不久,却有你有我,一切皆完满的小家。
      这一日,从早晨到傍晚,雪落未停,又有隐约日光一闪飘过。
      北狄的兵马已做好埋伏,随时备着最后一击。他们的大营已是空虚,整个军队都围住了城墙向外的所有去路,示意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全军休整蓄势。于是这一日,城楼上无事,然而玉门将士无不昂首而立,整装待发。
      这一日,晏消行在雪中步履维艰,冻伤和旧伤并发,血迹在洁白中宛如破阵之路。王苢之找的路上未见北狄一兵一卒。十五六岁的少女敏锐洞悉他们的所有埋伏,自恃为大丈夫的莽夫的所谓潜伏脆弱得不堪一击。
      然而到了下午,晏消行真的已经走不动路了。纵使王苢之临行前给他拿了厚厚一层衣裳,他此刻也因气血不足,在漫天大雪中颤抖,一阵晕眩,摔在雪上。王苢之去搀他,他虚弱地笑笑:“别在我身上耗力气了,我……只能由命了,你还有很大希望能逃回去。”
      王苢之固执,还是扶着他向前慢慢走,眼眶微红,轻声问:“公子,你为何不曾怀疑我是假意?”
      晏消行停下来歇息片刻,裹紧了些外氅,答道:“不是未曾怀疑,只是一开始,我想着横竖一死,跟着你还说不定能归于故人身边。后来……我敬你胆识,还有——”
      他用手指了指王苢之腰间,一枚祥云状的兵符,女孩垂眼看去,忽然想起些什么,张开嘴又最终什么也没说,静静待他说完。
      “我母亲只有两枚符,一枚是她自己的,已经葬在了玉门关下的大漠,另一枚,她在信中提及,已挑到一济世之才,有弘德之仁心,舍生之大义,将帅之才干。”他顿了顿,有些乏,却很认真道,“我信她的判断。”
      闺阁轿中、怨艾世俗才非女子本色,不过是被强囿于偏见的囚笼。
      王苢之了然地点点头,两人不再多言,继续前行。大漠的迷途邈远而漫长,四季堆叠,只有冬日才会显出些不同来,却又是刺骨寒风,不如人意。
      可是晏消行知道那尽头有春意。
      他的双腿已然没了知觉,拖着身子,有些狼狈地在雪中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
      一寸,一寸,有雪,有血。从晨曦初现,到夜幕沉沉。
      “到了,玉门关!”王苢之兴奋地喊出声,转头却发现晏消行阖上的眼。她吓坏了,扑过去探他脉搏,已是微弱难辨,但嘴唇微微翕张,似是在说什么。
      她凑过去,晏消行费力地睁了眼,目光有些混沌,望向高耸城墙,上面没有展聿的身影,他怔怔许久,才聚了些力气对她道:“我……命定于此。你上城楼,去找,找展聿将军,代我祝他,生辰喜乐,还有这些……”
      他努力想伸手去拿,却没有任何力气了,只能苦笑道:“让阿聿自己拿吧,告诉他,我给他的,生辰礼,在我衣襟里,表字……对,我说过……要给他起,不如就叫……”
      语音未落,他沉寂在即将再见爱人的城楼下,依旧一尘不染,白衣翩跹。
      只可惜,原本还想着,如果能见到他,便更一身红衣,好喜庆些。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城楼上,休整了片刻的展聿仿佛有所感应,忽而惊醒。他站起身,环顾四面,匈奴似乎还在伏守。午夜将近,眼前的景象隐没于黑暗。恰在这时,守城士兵上城墙来报,神色有些慌张。
      “进攻了?”展聿便欲拔剑下令。
      “不是,将军。城墙外有一女子,带了……晏公子回来,但我们不知是否是敌军圈套……”
      展聿一僵,拔剑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不确定地再问一次:“……什么?”
      “晏公子回来了,但……”还没等士兵考虑要不要说出实情,展聿已经吩咐好快步下了城楼,从城下面落的小门里踏雪而出,身上衣袍猎猎生风。
      然而出城后,只见一女子孑然立于雪中。
      脚步声传来,是李峦逸听到消息后,举着火把匆匆赶来。火光映照下,是展聿惊谔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他一步步上前,下一霎,径直跪倒在雪地里。
      “南望?”
      莫大的哀恸最后只化作这嘶哑的一句轻唤,随后一片死寂。
      李峦逸和王苢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展聿沉默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给晏消行裹好。他冷得有些发抖,却仿佛完全没觉察似的,慢慢抱起晏消行已然冰凉的身体,一声不吭地走向城墙。
      李峦逸瞥了眼一旁同样沉默着的王苢之,女孩单薄地立于寒风之中,眼神中有哀惋,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坚强。他叹息一声,还是同意她进了城。无论是敌是友,这般女子若是枉死雪中,总归是遗憾。王苢之却拒绝了,想着与其到城里受排挤,不如——
      “我还有重要的事没办。”她将衣袍裹了裹紧,转身而去。
      进了城楼内驿站,展聿从麻木中恢复了一丝知觉。眼睫上的雪融开,随着泪水一道打湿了回忆,也打碎了他所有归于虚无的幻想,心中满溢的情绪像是一下子被抽干,只剩下刀割一般的钝痛,像要将他一点点绞碎。
      他吻上晏消行再无回应的唇,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伏在晏消行颈间,无家可归的孩子一般,哭出声来。
      “我今日……二十了,南望。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弱冠礼。”
      “但你要是醒过来,我就原谅你,好不好……”
      叩门声轻轻传来,外头李峦逸迟疑着唤了声:“小聿?”
      展聿没答,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李峦逸知他难过,又因为当时是自己的疏忽而愧疚,便也不进房间打扰,只是同他道:“节衷。与消行一并来的女子说,消行祝你生辰……喜乐,生辰礼在他衣襟里,你自己寻。”
      “喜乐”一词被他说得很小声,谁都知道现在没有人能快乐。
      展聿很低地“嗯”了一声,李峦逸在门外许是没听见,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忍着难过去筹备作战的事。
      展聿发着抖摸出一沓纸和一个精装的小匣子出来,动作很轻地打开。
      那是一百零五张北狄的军队、布阵、营地的详细摹图,还有一枚冠玉。
      展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晏消行记录得很认真,只是字迹似乎不比之前那般隽秀,而每页的下面,都注着并不相同的一句话。
      “阿聿,平安。”
      “阿聿,下雪了,有些冷。”
      “阿聿,冬至快乐。”
      “阿聿,早些休息,等我。”
      ……
      而最下面一张上写着:“阿聿,生辰喜乐,我想你。”
      一百零五张,一百零五天,无一例外。展聿珍惜地翻了一遍又一遍,却再难触及炽热的心跳。他没有再哭,而是找到准备好的发冠,轻轻将那枚玉嵌了上去。
      本该是边关多年最热闹的一个生辰,末了竟是天人两隔,不得喜乐。展聿便在这一片死寂中,在所爱隐没于黑暗的“陪伴”下,独自完成了冠礼。
      像他们一样,郑重,美好,却又仓促而难留余温的仪式。
      鲜有人以自己的生辰来祭奠爱人的死亡。
      简单完成了过程,他坐回边,望着晏消行喃喃道:“南望,你答应给我起的表字,现下,我自己起了一个,我……”
      话音未了,一阵嘈杂传来,展聿神色一凛,取剑将出。临走,他回头,眼中是贪恋与不舍,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我去替你成你所愿,守好这里,你只需……记得入我梦来。”
      他大步迈出,吩咐守门士卒:“守好,先别走漏风声,等李总督回来安排——后事。”
      夜幕中仍隐约可见北狄兵临城下的黑压压一片,展聿策马持剑,人人都道他仍是少年,依旧意气风发,所向披靡。可那皮囊下,却是一颗层层尘封、再难炽热的心脏。
      他拭了拭剑,珍惜地扶好冠帽,率军杀出一条血路。敌方也确是有备而来,若非晏消行带来的布阵详图,恐怕也没有这么顺利击破北狄据点。
      耶律华看局势不妙,多少猜到展聿是把握了他们一些内部消息,于是临时转变策略。
      “擒贼先擒王。”他森森然道,“集中精力对付展聿,无论生死。只要能胜——”
      后面的话已说过不知多少遍,事成之后,便是多少北狄将士的梦想——入主中原,玉盘珍馐,荣华富贵,天下共享。士气于是昂扬几分,大部分涌向了为首的展聿。展聿很快意到他们的动向,却完全不在意,一味冲杀。北狄将士平日里凶残蛮横,竟也被他周身肃杀镇住,有几个愣愣不敢上前,队伍很快被他一人率几骑冲散。另外几路队伍由各营副将指挥突袭,北狄四方各处受敌,疲于应战,涌向展聿的人少了几分。
      展聿等的便是这时,他眸光一沉,吩咐身边亲信道:“替我拦下后方,我去杀耶律华。”
      几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虽说展聿此策着实冒险,他们也只能照办。
      耶律华一行人听到马蹄抬头时,对上的便是展幸狠戾而阴沉的脸。几个北狄将领堪堪应上他砍落下的剑,节节败退,暗自心惊。不一会儿,其中负了伤的就已体力不支,奄奄一息。一直躲在后头的耶律华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他,说不出是魁梧还是彪肥的身子节节败退,全然不是对手。
      再这样下去不行。他有些焦急只能祭出最后杀招,试图转移展聿的注意力。于是便在惶恐中却挤出一副怪异的笑来:“晏公子是不是看你练剑啊。”
      展聿愣了一秒,手上动作没停,心脏却重新快速跳动起来。耶律华见作用一般,兀自继续道:“我见他使的那几招与你有几分像。展将军不如手下留情,我便将他还与你,如何?”
      可展聿在那一瞬彻底变了脸色,剑直向要害刺去。耶律华见这话起了反效果,暗叫不好,来不及反应,却已被展聿死死锁在地上,凭着侥幸避开他的剑风。
      北狄铠甲坚硬,展聿怕不留神放走了他,便一剑剑刺进他没有防护的手臂、小腿,仇恨将他眼底星火彻底掩盖。
      “你知道吗,我们才刚刚成亲。”
      “我给他治病的医师都找好了,就住在城里。
      你知不知道——
      我有多爱他。
      耶律华察觉到什么,嘴角洇出血,似乎知道自己再无生路,生出绝望和阴狠的笑来:“原来这样,那我真是十分愧疚了。在营里,我还不小心扎穿了他的右手呢。”
      展聿瞳孔骤缩,那一笔笔写成的、不如平日的字忽而便有了解释。他抑制不住有些颤抖,忽略他因自暴自弃而暴露出的咽喉,眼露猩红,似是死神降临。
      耶律华不能这么轻易地死掉,要他血债血偿,每一刀每一剑都千倍万倍地还回来。
      他仿佛失了神智一般乱刺,耶律华的铠甲竟在不知不觉中破开大半。忽然,展聿却感到更浓郁的血腥和隐约的痛意。
      他低头,耶律华的匕首插在他左心口下方的位置,鲜血喷涌而出。也许是刚刚自己杀红眼时他趁乱刺进来的,那都不重要。他只是继续以凌厉剑势,把仇一剑剑报回,听耶律华的惨叫逐渐变成呻吟再到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展聿确认他没了呼吸,怔然倒在雪地里。大雪在这时又下起,试图愈合他的伤口,却只能化进血液,融进即将破晓的天光中。
      他是不是看你练剑啊。
      在一切结束前,他倏而莫名想起这句话来。那时阳光正好,驿站院内,那抹白衣沐上懒懒暖意,就只是含笑看着他,在他放下长弓剑戟的那一瞬,过来相拥,再接一个绵长的吻。
      爱意原来从未曾随着死亡终结,它即使缥缈于灵魂,也从未被忘却。

      又是一年阳春三月。
      关内青草倒是比往年都要繁盛,李峦逸和王苢之一前一后来到驿站院内。
      两座墓碑并肩而立,掩上青葱生机。
      “你们两个傻瓜怎么说走就走了啊,我还以为是我这个文不长武不善的人最先呢。”李峦逸苦笑一声,祭了两盏淡酒。
      王苢之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那场大战最后,她带着在城外想尽办法集结出来的凌云军剩余从天而降,打破了两方对峙,一举击破北狄残兵,成了玉门关新一任将军。但她仍时常后悔那日带晏消行逃回究竟是明智之举,还是苦难的开端,踌躇不敢上前。
      李峦逸察觉,安慰她道:“这也是他们的选择。你救出了你自己,也救了无数人,他们会接受这样的结局。”
      王苢之走近,轻声向那两块墓碑道:“谢谢你们。”
      你们才是救了我,也让我知道,永远不应等待着被拯救。
      晌午过后,驿站重归寂静。
      展聿坟上青草被风吹过,轻拂过晏消行的那块碑。
      玉门关最终保持了多久的平静无人得知,但关内受到庇佑的百姓都知道,关门那里有保护他们的两位神明,两块墓碑。
      左边上写着,晏消行之夫,展聿展念行之墓。
      右边上刻着,展聿之夫,晏消行晏南望之墓。
      长长久久,年年岁岁,守着那难以触觉的玉门春风。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荒芜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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