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赫连静水

2、太宰治

　　坂口安吾病了，大概是太宰治听到过的，最奇怪的信息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消化这个信息，奇怪，却又那么合情合理。
　　安吾那个人，是他们三个人里，求生欲望最强，活得最有价值的那个才是。名校毕业，年纪轻轻成为高级公务员，拥有异能又功勋卓著。
　　安吾那个人，又是他们三个人里，活得最不像个人，最糟蹋自己的那个。就像他的名言，只要不下班就可以不上班，只要不睡觉就可以不起床，用无尽的工作虐待自己的生命和精神，用无数的数据和资料掩埋着生动的灵魂。
　　安吾是个想堕落的人呢，就像他的异能名称，堕落论。安吾的堕落是回归人类的本性，成为一个天真纯粹的人，用真善美感染世界。可偏偏，安吾做的事情，做过的事情，和他认同的堕落并不相称，也不和世人认可的堕落相映。安吾想做光明世界里的堕落者，是光明世界的异类，却频频被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事件牵绊着，让他无从堕落。
　　终于要剩下他一个人了吗？
　　江户川乱步和与谢野医生的对话，让他无所适从，被忽略的事实浮上眼前，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就在那里，无可更改。安吾不是生命力过于旺盛的机器人社畜，他的生命已经被他夜以继日地工作磋磨掉了大半，就像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虽然火光还是和平时一样明亮，却燃烧不了多长时间了。
　　他插着口袋，漫无目的地走在横滨的街巷里。
　　“安吾，你真的忍心留下我一个人吗？”太宰治无意识地呢喃，没有注意到自己撞到路口的行人。他狼狈地跌倒在地，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蓝得一片云彩都没有，忧郁得像深邃的海。
　　太宰想起了上次看到安吾的样子，蜡黄脸上挂着重重的黑眼圈，被反光的圆镜片遮挡了，头发不再是曾经的乌黑油亮，过多的发蜡掩盖了冒出白茬的头发。枯瘦干瘪的身体用严谨的正装一层一层地裹得严严实实，就像他身上层层缠绕的绷带，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谎言。
　　安吾，安吾……
　　太宰心里不断重复着安吾的名字，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他不想见安吾，更不想看到安吾死去。他和安吾，都在互相搓磨着对方，他曾痛恨安吾的卧底行动带走了织田作的生命，安吾坚持着心中的正义，却不断为了他打破自己的准则。
　　“或许，这就是宿命吧。”
　　太宰站起身来，摸出手机拨通了中原中也的号码。
　　“黑漆漆的小矮子，你最近有没有去异能特务课送过外卖呢？”太宰欠揍地问。
　　“切，我怎么可能送外卖？！混蛋青花鱼！”中原中也回敬，“异能特务课？他们有什么异动？”
　　“你不是像外卖小哥一样被安吾叫过去好几次？安吾给过你报酬吗，再不去找他就真的拿不到了呦。”
　　“我的报酬是眼镜教授……，停，拿不到是什么意思？眼镜教授怎么了？”电话另一端的中原皱眉，电话挂断后，他向身边的属下下令，调查异能特务课和坂口安吾的异常。
　　***
　　“你们觉不觉得安吾前辈最近有点奇怪。”
　　太宰躲在一栋房子的阴影里，听异能特务课的人聊天。这群白天的掌控者太松弛了，在蹲守任务中还在聊上司的八卦，正好趁了太宰的意。
　　“哪里奇怪了？”
　　“安吾前辈最近开始睡觉了，奇怪吧？”
　　“或许是之前处理的事件太难了，写报告写到头秃，然后要好好调养一番？”
　　“谁知道呢，我还听说，他觉得自己老了，眼镜又涨度数了，耳朵也不如以前灵敏了。”
　　“安吾前辈也是人呀，到了25岁之后，身体很多功能都开始退化了，听说到了35岁之后，又会瞬间退化一大块呢。”
　　“我们老了之后就是一群大叔好吧。还是现在好，我喜欢能加班的机器人安吾前辈，他加了班，我们就能顺利地早早下班了。”
　　“也是呢，他毕竟不是机器人呀，才26、7岁，就混成咱们的上司了，按照他这个熬法，很快就该是参事官这样的高位了吧。”
　　“他才26、7岁？看着还没有种田长官有元气。”
　　太宰无聊地攥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听到的内容，让他的心情越发沉重。
　　安吾对他、对织田作都是一个样子，充满了愧疚，就像是曾经的mimic事件全是他的错一样。他们三个只是三方势力角逐中，三个微不足道的棋子，是掌权者手里随时都可以抛弃的棋子，如果说不同，不过是他们身上的异能，让小石头棋子显得漂亮一点罢了。
　　安吾啊，你可不要这么快就死掉啊。
　　“人生，真的太无趣了，还是无痛地自杀更好一些。”
　　天人五衰还没有完全结束，费佳给他们惹的麻烦简直没完没了，无数的异能机构还在虎视眈眈着横滨的书页，真的好想尽早结束啊，结束之后，就能拖着安吾一起愉快地自杀了。
　　太宰支楞着耳朵，接着听异能特务课的聊天，努力从无数的废话里，摘取一两句安吾的情况。
　　可惜，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