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可倾心》棉棉无弹

81、道歉信 苏清筠留下

　　1

　　亦桓，

　　对不起。我想好了要跟你坦白，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所以写下了这封信。

　　这段时间，我向你隐瞒了一件事情，你可能察觉到了异样，却不可能知道原因。我怀孕了，但我偷偷把孩子拿掉了。对不起，没有跟你商量就一个人做了决定，真的对不起。

　　这件事情错在我，我应该道歉，应该毫无怨言地接受一切后果。给你造成烦恼和痛苦，我十分抱歉。但我希望你知道，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以及这段时间的日日夜夜，我同样遭受着巨大的痛苦。

　　在刚开始发现怀孕的时候，我怕你知道；在做完流产手术之后，我更怕你知道。写这封信的时候，当想象你看到时的震惊、愤怒、失望，我还是非常害怕。即使你因此再也不想见我，我也可以理解。但如果一直瞒着你，对你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已经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了。

　　我想告诉你的不仅是事情本身，还有为什么我当初要那样做。

　　这个月初，申请季最后一个截止日期结束，那时，我才发现生理期竟然已经推迟了整整一周。我的生理期一向很准，所以意识到推迟的时候，我很害怕，我立刻到药店买了验孕试纸，第二天是星期六，我趁你还没睡醒，偷偷做了测试。在等待结果的时候，我一直安慰自己，我们每次都做好安全措施，一定是虚惊一场。可是，试纸上却显示了两条杠。

　　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总是莫名感到心慌，我觉得工作生活都太顺利了，不应该这么顺利。在盯着试纸看的时候，我就明白过来，确实，生活不会让你那么顺利，它会在你最幸福的时候，给你一道难题，这道难题，不管怎么做都没有正确答案。

　　亦桓，你了解我，我能写下这封信，就意味着我写的不会有谎话。

　　你应该记得我有多恐惧生孩子。我害怕生出来的孩子，会像我那从未谋面的姐姐那样不到一岁就夭折，那对于我们，就像当年发生在我爸妈身上，是一道一辈子都不会愈合的伤口。而且，我太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还没准备好接受生育带来的变化，你肯定不能理解吧？很多人会说，不过就是10个月的时间。可惜不是，不仅仅是怀胎十月，生孩子那十多个小时，身体创伤是不可逆的，每一种风险都让我恐惧。而且，一旦孩子生出来，他就是你人生中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了，你不能把他丢掉，不管他是怎样的，你一辈子都要为他负责。我还没做好当一个妈妈的准备，还没做好失去一半甚至全部自我的准备。

　　你可能觉得我自私，但我无法说服自己，为什么非要做一件无比抗拒的事？人人都说女人注定要生孩子……我的妈妈、你的家人，就连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要说上一句。那些时候，我总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好像因为我不想生孩子，我就站在我们的家人、这个世界的对立面。那我这些年来那么努力地生活，全都失去了意义吗？就因为我不想生孩子，我就成了一个不合格的、没用的人了吗？

　　所以，我不后悔做了流产手术，只后悔没有跟你商量就去做。我不是担心你逼我生下孩子，因为你不会。你对我太好了，你不会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甚至你会为了我去对抗来自长辈的压力。我写到这里，真心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你这份好。

　　我当时觉得自己别无选择。你喜欢孩子，你虽然没有直说，但我知道你想要有个我俩的孩子。那些天，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但你的每个笑容、每个温柔的眼神都让我退缩。我怕告诉你，你会开心、期待，怕你意识到自己是一位准爸爸时，脸上的喜悦无法隐藏，而我看到你的表情，看到你明明很想留下这个孩子，却违心地让我自己做决定，你的温柔，会让我心软的，你知道吗？我太了解自己了，我会为了让你开心而失去打掉孩子的决心，我会隐藏内心的恐惧，扮演一个乖乖女，一位好太太，说：我们把孩子生下来吧。

　　然后，我会在后半生的时光里，一次次承受背叛自己的痛苦。

　　对不起，我太懦弱了，甚至连试都不敢试。

　　可是当我做完手术，身体上没有负担了，内心却一直在拉扯。我宁愿自己没有那么在意你，那就不会这样痛苦了。内疚让我喘不过气。即使你发现了不对劲，还是什么都没说，像平常那样对我好，甚至推掉应酬回家陪我，但我配吗？我真的，我真的要疯了。

　　当你想要亲近，我却不能回应，这份愧疚让我一天天都睡不好。我原想着，一个月恢复期，只要过去了就没事了。可短短两周，眼看着你从怀疑到失落，到闷闷不乐、小心翼翼，我明白，这对你实在太不公平了。

　　早上你追出来问我那么早就要出门了吗，我看到你的眼神，明明是我犯了错，怎么好像把你变成了罪人？那个瞬间，我就决定跟你坦白这一切。

　　对不起，亦桓，真心对不起。是我做错了，因此不管后果是什么，我无条件接受。

　　下周三是跨年夜，如果还有机会，我们一起过吧。我爱你。

　　苏清筠

　　12月26日 21:38

　　2

　　拿着信纸的手无力地落到桌面，纸张被蜷起的指尖揉出深深的褶皱。

　　她该有多害怕？在发现自己意外怀孕的时候，在一个人去往医院的时候，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的时候。她该有多恐惧？在终于下定决心要坦白，写好信忐忑等他回家的时候，他带着质问和暴戾堵住了她的去路，也堵住了她开口的机会。

　　他怎么会以为她冷酷无情、毫不在意？他怎么能，连听她好好说两句的耐心都没有？

　　指节攥得发白，连同单薄的信纸都在空中颤抖。深深的悔恨攫住他，胸口仿佛有一团郁火在燃烧，使他坐立不安，难以冷静。他的双眼红得吓人，内心极度压抑，眼眶干涸没有眼泪。

　　她说已经准备好承受一切后果。她说的后果包括他昨晚对她做的事吗？浴室的画面、自己的卑劣、她的乞求与挣扎全都翻涌上来。面对她带着颤音问的那句“你要用我最害怕的事情……来惩罚我吗”，他用了最不齿的方式去回答。

　　她被迫抱住他的时候，都在想着什么？

　　她会想，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沈亦桓吗？他无视她的恳求，逼迫她顺从自己，像一个恶魔将她推入深渊。然而，她却没有全力反抗。

　　她当下已下定决心去赎罪，他却仍要继续。他试图说服自己，那是想通过亲密来确认她的爱意，确认哪怕她独自打掉孩子，也不是不在乎他；但他骗了自己，归根到底，这只是在通过掌控来宣泄怒火，通过胁迫来填补不甘。

　　他向来自诩冷静克制，却把最不克制的一面给了最亲近的人。

　　“我怎么会轻易怀疑她……”极轻的呢喃，转瞬落入夜的静谧。

　　沈亦桓望着面前的信纸，久久出神。压抑的寂静，连顶灯细微绵长的电流声都能听见。信上的每一个字，并不是写给他的，而是给那个从不舍得伤害她的沈亦桓。他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笑里是无尽的涩意。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张信纸，眼前缓缓浮现出白纸黑字的报告单，诊断上方模糊的彩超图片，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以及递给他文件时，林宥瑶脸上的浅淡笑意——她的神情看上去那么真诚，她平静地说“我没有恶意。”

　　他突然痴痴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颤抖，双手扶额，甚至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在装什么正人君子？他为什么要折返回去找林宥瑶，酒店餐厅那么多工作人员，他凭什么多管闲事？又凭什么相信她，从她手里接受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

　　更可笑的是，几份冰冷的医院报告，和一个将他的生命点亮、拥在怀里都会想念的人，他居然选择了相信前者。

　　沈亦桓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冷白的灯光打在他头顶，在深棕色的胡桃木书桌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他在书房坐了许久，深重的悔疚与自责将他一点点吞噬，如同寒潭之于跌落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