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可倾心》棉棉无弹

104、好久不见 周承宇向徐

　　“好久不见。”

　　周承宇说完，很快移开了视线。他一路跑来，气息仍未平顺，在签到机上输入预约码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机器弹出一张门禁卡，上面印着S-703.

　　隔间不大，中央靠墙是一张长桌，桌上摆放着一台台式电脑，角落立着矮书柜，加上两把椅子，便是房间里的全部。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周承宇将书包平放在桌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里面掏出一袋东西，双手递给她：“对了，这个给你，暑假访校买的。”

　　徐悦月没伸手接，他只好放在桌面，往前推了推。

　　那是一件带兜帽的白色卫衣衫，装在透明包装袋中，衣服正面印着大学logo，藏蓝色盾形托着一本摊开的书，书上是希伯来文，下方绶带印着拉丁文校训：Lux et Veritas (光明与真理).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喜欢耶鲁。”

　　“我还记得你说过，会好好跟进工程社。”

　　徐悦月脸上表情很淡，声音也不大。周承宇默默把手缩了回去，她继续说：“如果你把我叫出来，只是想用这种小礼物讨好我，那我觉得你在浪费时间。”

　　“我知道还欠你一个解释，我今天就是来解释的。”

　　他要解释的有两件事，一是退学原因，二是丢下饮水机项目不管的原因。这其实也算是一件事，哪怕不是为了删帖，他也想说清楚。

　　时间回到去年4月中旬。

　　临近AS国际考，同学们开始变得焦虑躁动，班里几个男生，不管课间还是晚自习，总是闹哄哄的，让人很难静下心来学习。同学们苦不堪言，但不管是班干部还是班主任，都拿他们没办法，因为领头的是教育局领导的孩子A，家长溺爱，校领导维护，谁也说不得。那样过了几天，连总是习惯隐忍的周承宇也受不了了，一到晚自习，就抱着电脑和书走出教室。

　　申请去图书馆自习的不止周承宇一个，但同学A偏偏看不惯周承宇。闹腾的男生里，有一半跟周承宇同宿舍，其中就包括A。他们几个企二代、官二代，不知怎地，就是不爽周承宇沉默寡言、“目中无人”的模样。

　　他们开始在教室门口堵他，不让他出去晚自习；将宿舍门从里面锁上，使他进不来；藏起他的水杯，扔掉他的笔，往他抽屉里放糖纸，在他的试卷上乱涂乱画——他们没有打他，也没怎么骂他，只是像苍蝇一样围着他，不痛不痒，却叫人烦闷恶心。

　　周承宇选择一一忍受，没告诉老师，也没告诉家长。

　　自从妈妈去世后，他便学会了隐忍，因为没有人会无条件爱自己了。在家里，只有少说话、多学习，才能获得父亲的肯定。在学校里，他也习惯了少说话、多学习。他年龄比班里同学小，个子比他们矮，更不敢与人硬碰硬。

　　他知道自己懦弱胆小，但他以为只要再忍一年，就会得到自由。

　　可惜，不到两周，他就被劝退了。

　　A和他的小弟们，承诺如果周承宇办成一件事，就不会再骚扰他。

　　“这是测试你有没有魄力、胆量，如果你像我们一样有种，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自然不会再整你。”

　　周承宇知道，这件事与魄力无关，只是他们的一个游戏。只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难，带半打啤酒来宿舍，换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何乐而不为。

　　他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不会履行诺言，但当时别无他法。

　　周日返校当天，周承宇用外卖软件订了半打啤酒，让外卖员放到校门外某棵树底下。司机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刷卡进门，便回到了车上。周承宇确认车子开走，刷卡出门，在树底下找到啤酒，一瓶瓶放进书包里，重新刷卡进校。

　　晚自习后，他回到宿舍，舍友们正准备对他开启新一轮嘲笑时，他打开衣柜门，将啤酒拿出来，一瓶瓶放到他们桌上。那天晚上，他们哄笑着给他竖起了大拇指。房门锁上，门上的透明窗口用一张纸遮住，五个人将6瓶啤酒喝得一滴不剩。其间，周承宇坐在自己座位上，默默做完了一套物理题。

　　事情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当晚就被人捅破了。

　　周承宇至今不清楚举报人是谁。他被约谈，被叫家长，而他没有隐瞒事实，将买酒、遭受霸凌的事一一讲出，最后，霸凌他的人被记了大过，而他，被校方劝退。

　　那时，父亲曾提出帮他摆平这事，但他拒绝了。他说，不想在最后一年，被那些人搅得无法安心备考。一提到学习，父亲立刻同意了。

　　继母出面与校长协商，双方达成一致，他办理退学手续，校方出具正常转学证明。同时，考虑到国际考在即，校方破例允许他返校参加考试。于是，那段时间他常常穿梭于家里和校园之间。他只在有考试的时候返校；没考试的时间里，他在家没日没夜地复习、做题，这对他而言，仿佛一种赏赐。

　　安静，不受打扰，应当算一种赏赐吧。

　　“你……是不是傻？”徐悦月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声。

　　见他不回答，她骂得更凶了：“那帮人随口开个玩笑，你就去冒违规的风险，他们智商堪忧，看来你也差不多。”

　　周承宇笑了笑，这是他这些天以来唯一发自内心的笑。

　　“你还笑。”徐悦月声音软了下来，心头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强者惺惺相惜，他们曾经也算是朋友。

　　发生那些事的时候，她已经休学在家，没有人跟她说过。等再次听到他的消息，便是他被劝退了。听到传言，她给他发了信息，但他一直没回。连同亟待确认施工的饮水机项目，也再也没管。

　　他一声不吭甩手不干，曾是最令她生气的事。可如今听到霸凌一事，她不得不承认，有个瞬间她确实心软了。

　　“我还没说完。”周承宇继续讲。

　　啤酒事件后，他第一时间就被接回家里，退学手续都是继母单独办理的。他被关在家里，手机没收，网络切断，电脑只能离线看资料，出入庭院都有人跟着，出门更是不被允许。

　　足足两个星期，他无法跟外界取得任何联系，就连说明自己的情况都做不到，更别说跟进饮水机项目了。直到国际考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他才拿回自己的手机，那时，已经是一个半月之后了。

　　期间，返校参加第一门考试时，工程社成员粗暴地向他要回资料，便不再理他。他只能找关系还不错的冯维，借冯维之口跟徐悦月说明情况，但后者始终没有回复。

　　等6月初拿回手机，徐悦月早已将他拉黑，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也不接电话。

　　说起这些事时，他早已感觉不到悲伤了。

　　“徐悦月，”周承宇缓慢而郑重地说，“对不起，我早该道歉了。”

　　两人隔着桌子，徐悦月看着他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时隔八个月，周承宇终于亲口说出了这迟来的道歉。

　　郁结积久，久到她已经忘了怪他的原因是什么。

　　是对曾经信任的伙伴忽然撒手不干的失望？还是自己选了不靠谱的负责人的郁闷？是她病床前吐完还得接施工队电话的委屈？还是不甘心自己千辛万苦做出的项目，被旧友拿来换取名校录取，怨恨他即将走上她走不了的路？

　　她听懂了他的解释和道歉，仍郁结难安。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徐悦月低声说。

　　“有意义。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要道歉，因为……错的是我，也连累了你。对不起。”

　　徐悦月抿着唇，思绪万千。

　　“错的只有我，所以惩罚也只能是对我，不应该有其他人。”周承宇身体前倾，双手搭在桌上，“现在帖子牵连到其他人，你可不可以……把帖子删掉？”

　　听到“帖子”二字，徐悦月皱了皱眉，瞬间竖起防线。

　　“撤回斯坦福的录取。”她语气冷淡。

　　“我的邮箱在我继母手里，但我会尽力想办法。”

　　“你真的会放弃斯坦福？”

　　“我会。”周承宇还没想好要怎么在继母的眼皮底下撤回offer，但眼下只能这样承诺。

　　他补充了一句：“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那些不实的描述，都是我继母和机构做的。”

　　“呵。”徐悦月笑了一声，“所以你觉得自己没错？”

　　“我不是说……”

　　“我只在乎公平。你把没做过的事写进申请，拿我的成果去换名校offer，在我看来很龌龊。”

　　“好，我的默许也是一种错，但我只希望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蹭你的项目和比赛，不是故意抢你的功劳……”

　　“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做？”

　　周承宇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顿了顿说：“你如果生活在我们家，你就知道，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撤掉斯坦福的offer，向其他大学解释不实的描述，我就删帖。”

　　徐悦月不确定自己在坚持什么，但她就是不甘心。

　　明明她一点都不比他差，甚至付出更多，但眼看着自己被身体拖垮，他将能飞往更广阔自由的世界，她不甘心，她不允许。

　　周承宇看了眼手表，不禁有点着急，“可不可以先删帖？这件事已经发酵太久了，你也看到网上那些人在说些什么。如果只是骂我，我忍了，但苏老师是无辜的。”

　　“骂她的人不是我。”

　　“发帖的人是你，现在的情况是你想看到的吗？”

　　徐悦月低下头，内心有点动摇，但很快被质疑盖过，“可她真的是无辜的吗？如果是，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说？”

　　周承宇怔住，没想到连她都会这么说。

　　他低头看着腕上的表，望着缓慢移动的指针，心底一阵寒凉。只有被冤枉过的人，才知道被冤枉有多让人绝望，只有陷入泥潭，才会想到呼救。

　　“你是不是忘记阮乐彤的事了？”周承宇抬起头，双唇抿成直线。

　　徐悦月瞬间抬头，睁大了眼睛。

　　“她死了，就都忘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