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苏愉悦

140、后记（十七） 陈齐喑的表白信（四） 绝不是暧昧

　　他目送着王窈和她妈妈离开，他注意到了班主任胡庆晖，并没有为难王窈和她妈妈，他终于是松了口气，对班主任投去感激的神情。
　　但他作为“始作俑者”，还需要和家长受班主任最后的教育。
　　他无所谓，反正他没做错。
　　和他一起受教育的，还有那个老实的表叔，他来之前，陈齐喑已经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和他说清楚了。
　　他对陈齐喑的做法表示理解，他没有指责陈齐喑。
　　但这不代表，陈齐喑的亲生父亲能理解他——
　　回到家后的陈齐喑一如他所料般，熟悉地被父亲数落：“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你不打架是不是会死？你是不是真想把我气死？明叔已经和我说了，你是看不顺眼那两个体育班的学生！可你也不能打架啊！那里可是学校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还一打二，出息了是不是？你现在整个人，根本就不像一个市区初中生！简直就是没出息的混混！早知道......”
　　陈齐喑听得烦闷，放在从前，他肯定又要被说得怀疑人生，但是现在，他早就看开了。
　　父亲不能理解，那就不理解呗，他做的所有事情，难道都要父亲理解才能做吗？
　　他揉了揉耳朵，满不在意：“您觉得我是，那就是呗，您不是一向爱这样吗？别人爱给我贴什么标签，您都是在旁的支持者，您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觉得我应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接受别人给我的标签？”
　　父亲被他气得半死。
　　陈齐喑老早就知道了，他们父子俩说话都不在一平台，何必强行交流？
　　于是他和父亲告别，要上楼洗澡睡觉。
　　等他都准备彻底消失在父亲眼前时，父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像挽尊般给他下了道命令：“我不希望再收到任何请家长的消息，你不是说那个女生同学帮了你很多吗？从下学期开始，我给你找专门的补习班，你也甭再和其他女生扯上关系，我会和胡老师.......”
　　陈齐喑不以为然地关上了房门。

　　休学的四天里，陈齐喑还是该干嘛就干嘛：偶尔去医院看看奶奶、偶尔到“海极鲜水产”帮帮忙，夜里就抽时间写题、复习。
　　就在他给周恖发消息，找人教训教训刘乾和孟深后，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李洵美。
　　说来好笑，若不是那天正好周五放假，李洵美穿着西市的紫色校服，他都不记得她是谁了。
　　他和她实在不熟，他甚至以为她是来问路的。
　　他穿着黑色的防水罩衣，手里挥动着绿色网兜鱼捞，就这样听着她说她的来意：“我是听陈璀她们说的，你也是正义，所以才打架，我听说......他们还说了我......”
　　少女的目光灼灼，嘴角弯起，扬起的是感激与认真的笑：“谢谢你......这次期末考还挺重要的，我特意给你拿了复习的卷子。”
　　说实话，陈齐喑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实在不是为了李洵美打的架。
　　他没接，他让李洵美将卷子放在不远处的折叠桌上就好，然后很实诚地告诉她：“谢谢你给我带卷子，但是我打架，只是为了王窈。”
　　他停顿了会，他看看折叠桌上的卷子，又看了看有些恍惚的李洵美，他很遵从内心想法地开口：“你的好朋友，更需要你的卷子和关心。”

　　休学结束后，陈齐喑和王窈如约回了校考期末考试。
　　期末考的成绩很快出来，大家都考得很好，他老早注意到了班级排名第一的张明轩和排名第三的王窈姓名，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胡庆晖班主任是个大气沉稳的老师，因着这次考试，他还自掏腰包地请全班去吃酸辣粉。
　　等吃完酸辣粉回校，他们收拾收拾就可以回家了。
　　可周恖临时要召开一个期末总结大会，他咬准了前几天陈齐喑才找他帮忙，不会推脱会议，于是非要开个全体大会。
　　如果不是因为学生会能担大任的学生都退出了，周恖非要把学生会主席的位置推荐给陈齐喑。
　　陈齐喑是真的很想退出......
　　等总结大会结束，已经是下午一点。
　　他又碰巧和李洵美走一段路。
　　他们随意闲聊了两句，正好在宿舍楼下分开，谁知李洵美对他发出了邀请：“我听说光明街新开了家花鸟市场，窈窈和我说过，你给她送过一条漂亮的小鱼，我家就住在光明街附近，请问你方便和我一起去，帮我挑下鱼吗？”
　　少女的态度诚恳，可陈齐喑觉得她的话，半分说服不了他。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既然住光明街附近，应该不难找到新开的花鸟市场吧？据我所知，那些摊主都很年轻，他们会给你推荐的。”
　　他转身就要走，却听见了少女的哀求：“你.....能陪我随意逛逛吗？不挑鱼也行......”
　　陈齐喑垂头看她，看到她红了一圈的眼眶，他叹了口气，问：“怎么了？”
　　果不其然，少女闻言立马揉了揉眼睛，像佯装无事般急急地开口：“我......孟深总在光明街蹲我，我，想请你帮帮忙......”
　　陈齐喑听懂了。
　　毕竟不久前，他才刚和孟深、刘乾打完架，如果孟深骚扰她，她寻求帮助的第一人选，就会是他。
　　他看着面前眉目认真、眼眶微红的少女，不知不觉地，就想起了王窈。
　　她们俩是朋友。
　　他叹了口气，终是答应了。
　　他想，如果王窈在的话，肯定是迫不及待地请他帮李洵美了。
　　他一想到王窈，就忍不住地勾起了嘴角。

　　就这样，他陪着李洵美一同到了光明街新开的花鸟市场。
　　他不咋爱说话，都是李洵美在和他闲聊，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们一同进花鸟市场之前，并未碰见过孟深和刘乾的身影，这就使得陈齐喑快要站不住——
　　他不想陪李洵美挑鱼了......
　　和他猜想的一样，这里花鸟市场的摊主都很年轻热情，如果不是因为孟深会蹲李洵美，李洵美完完全全可以自己一个人来买鱼。
　　他看了看在认真和摊主交谈的李洵美，下意识地觉得，他现在说离开有些出尔反尔。
　　他只能默默地安慰自己：等李洵美买完鱼，他就走。
　　他才安慰好自己，热情的摊主小姐姐的话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同学，你们是情侣吗？好搭啊，你们要不要拍照？刚刚有两个小女生也拍了，就在这个地方......”
　　他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拒绝：“不是，我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
　　他没去看面前表情都有些呆滞和愣神的李洵美和摊主，径直走出这个店，默默地掏出手机玩。
　　他真不想陪李洵美挑鱼了。

　　李洵美很快挑好鱼，付了钱。
　　陈齐喑将她送出花鸟市场，就独自回了海极鲜水产铺。
　　像是上天恩赐般，他收到了王窈的私信：
　　再造淑女：【我放学之后和妙妙去了趟新开的花鸟市场】
　　【谢谢你之前的酸辣粉、一点点、饮料和小鱼，我在花鸟市场给你买了一束玫瑰花......】
　　【祝愿你奶奶早日康复，万事顺遂。】
　　屏幕那头的陈齐喑毫不吝啬地勾起了嘴角，由衷地高兴：【好，谢谢王窈女神。】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老找他帮忙的张明轩，那小子最喜欢得便宜之后卖乖，还最爱发的是VX里自带的玫瑰花emoji。
　　陈齐喑思考了三秒，学着张明轩，给王窈发去，那个藏着他心跳的玫瑰花emoji。
　　他发出玫瑰花不到三秒，就感觉耳尖在发烫。
　　他无意识地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在手机屏幕上立马清晰出现的，除了那一张明朗干净的少年脸，就是让人难以忽视的通红耳尖。
　　陈齐喑认清事实后，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妥协接受，还是害羞逃避，他“嗖”地退出了手机相机，惯性地又打开扣扣。
　　王窈没在意他的玫瑰花emoji，他们之间的聊天界面，最后一句还是陈齐喑的玫瑰花。
　　陈齐喑松了口气，他是真害怕王窈回复他，待会他的脸就会像耳尖一样通红了。
　　他随手点开扣扣空间，忽视掉那些狐朋狗友没营养的动态，迅速捕捉到了王窈新鲜出炉的照片动态。
　　王窈的明丽美貌，自不必多说。
　　他毫不犹豫地给她点了赞，定睛一看，张明轩居然还抢先他一步，他冷笑一声，细细看过王窈的评论区。
　　王窈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她这条照片动态，不仅收获了几十个赞，还收获了几十条清一色的“好看好看[流口水][流口水][流口水]”式子的评论。
　　他当即又点开王窈动态那三张照片，不自觉地勾起了唇。
　　他的动作随心而动。
　　等他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破坏了评论区队形，给王窈评论了一句：
　　{CQY}：女神。
　　他看着这简单的两个字，终是思考了三秒钟，把它删了，换成了和队列差不多相符的：好看。
　　他告诉自己，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言论，影响到王窈了。
　　那句“女神”，他发不得，但那句“好看”，是王窈的事实。

　　像受到王窈的动态启发般，陈齐喑也开始照葫芦画瓢地发起了动态。
　　他想，他虽然没有理由去找王窈私聊，但是他可以把他的日常分享到空间，王窈看到了，也算是分享给了王窈。
　　陈齐喑的办事效率一直都很高，他说干就干，整个暑假，他隔个三四天就会发动态。
　　他的动态内容都很简洁日常，不是早呀、今天天气很好，就是来自他随心所欲敲打出的emoji。
　　虽然王窈不是第一个点赞的，但他“自娱自乐”得高兴。
　　很快他发现，最爱给他点赞和评论的，居然是李洵美。
　　但陈齐喑从不在意这些小事，还以为她是为那天他愿意陪她而做出的感谢举动。
　　他看完就忘，没多在意。

　　九年级开学很快到来，陈齐喑除了知晓自己给校长意见箱投的举报信，如愿地让孟深和刘乾被处分外，迎来了大换血的分班。
　　他那会已经是学生会主席了，他稍微打听就知道，这次大换血换班，是为了上级领导的视察。
　　他没有太多异样的情绪，很快地搬好了座位。
　　反正他觉得，班级很快能换回来，他到时候又能和王窈一个班。
　　与此同时，陈齐喑迎来了九年级新增的化学科目。
　　父亲和他做事的风格很像，一言九鼎又雷厉风行地给他安排好了，离家最近、辅导能力又最强的辅导班。
　　他开始忙碌起来，除了要处理学生会的事情，以身作则地当好学生会主席外，他还要为将来的中考拼搏，上课认真听课、下课查漏补缺，就连一向他最爱的漫画，一周都翻不到五页。
　　好不容易等到周五，他又要及时赶回光明街的辅导班。
　　上完辅导班，他除了写题、复习，还要抽空到西市中心医院陪奶奶解闷。
　　毫不夸张地说，短短一个月，他的成绩超常发挥之余，他还瘦了五斤、他的皮肤憔悴地发白、黑眼圈越发的明显。
　　可能因为太忙，加上他换到了一个新班级，他连张明轩都少见，自然而然地少见起王窈来。
　　他以为，他很快就能和王窈见面了。

　　大概是九年级开学的第二个月，他在光明街的辅导班，遇见了新加入辅导班的李洵美，李洵美友好地冲他打招呼，他礼貌地回应她。
　　开学的第三个月，李洵美像之前那般，拦下了他：“陈同学.....我能放学和你一起走吗？”
　　陈齐喑正要拒绝，但李洵美比上一次表现得更无措、可怜和脆弱，她的眼眶噙满了泪，在等待他回话的过程中，泪在无声无息又断断续续地下坠，她整个人，像极了声音分贝再大些，就会立马破裂开来的珍贵瓷器。
　　陈齐喑从小学起，就见过不少女生哭，有哭没考好的、有哭受欺负委屈的，也有哭陈齐喑不答应她的表白的.....
　　他自认为他对女生的泪充满抵抗力，但他总是忍不住地施以援手。
　　可以说，王窈是他的例外。
　　王窈不必哭，她仅仅是一个皱眉，他就为之难受，至于其他人，他只是想到从前的自己，能帮就帮。
　　当他看着李洵美的泪，知晓孟深对她的纠缠，他思考再三，还是答应帮忙了。
　　开学的第四个月，传他和李洵美恋爱了的消息越来越盛。
　　他从不在意，因为这些消息向来爱“见风使舵”，他总是把这样那样的消息看作乐子。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九年级的最后一学期。
　　他终于等来换班的日子，结果却意外得知，王窈的成绩不足以让她被选为市重点班的学生。
　　他要去找王窈，申请转到她的班级。
　　可还没等他见到王窈，他就被黄妙妙下逐客令了：“你还来干什么？别说我都不想见你，你还敢来见窈窈！”
　　他皱眉，疑惑至极，没等他思考出为什么，黄妙妙就已经转身离开，将他抛在（3）班的走廊外。
　　听到他呼喊的黄妙妙，依旧怒不可遏地喊停他：“你不用再来了，我们窈窈不会想见你！”
　　他百思不得其解，思来想去，只好去找和黄妙妙说得上话的张明轩。
　　谁知，张明轩也不愿为他解答，话里话外全是对陈齐喑的嘲讽：“现在知道王窈的重要了？你早干嘛去了？年轻人都要这样吧，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陈齐喑实在不解，他忽略张明轩的阴阳，终于问到了原因：“我麻烦大哥你追人也注意一下舆论好吗？我都看不懂你在干嘛了，你真的喜欢王窈吗？那你为什么要和李洵美纠缠不清？现在全校的人，谁不知道你和李洵美的关系不一般啊？要我说，黄妙妙为人还是太好了，我要是她，听到你这种渣男要来找我闺蜜，我都恨不得跑储物室拿扫帚赶你走......”
　　陈齐喑彻底听懂了。
　　原来一切的问题，都出在了他一时心软答应帮的忙。
　　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要帮李洵美，而引得王窈误会。
　　他看着张明轩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知晓他现在怎么解释都没用，他只能用动作去告诉所有人：他和李洵美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最在意的，只有王窈。
　　他在课后，就立马去了市重点（1）班的、他的新班主任的办公室。
　　很可惜，那位有着优秀班主任头衔的老师，并不同意他的转班申请：“这次的分班是学校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每一个学生每一个班级的调整，都有学校自己的考量，你现在都已经是九年级的学生了......做事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了......”
　　只是他没想到，新班主任除了会拒绝他的转班申请外，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父亲。
　　最后，他没能成功转回校重点（3）班、王窈的班级，还被父亲劈头盖脸的一顿训，说他总是叛逆、总是吊儿郎当、总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被父亲管的更严了，周五放学，他必须在放学三十分钟后到达辅导班，周六日除了能去中心医院照看奶奶外，他不被允许出门。
　　其实这些门禁、命令对他来说，并没有太过致命，他吊儿郎当、随心所欲惯了，被限制一下也很快能适应。
　　但让他痛苦的是，他没法见到王窈了......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度过一个月，直到为王窈打抱不平的黄妙妙找到他。
　　黄妙妙不矮，在南方的学校里，她有着和其他女生不一样的压倒性气势，以至于她气冲冲地来找陈齐喑时，恍恍惚惚的陈齐喑还以为她要来揍他。
　　就在他打算平静地接受来自黄妙妙怒气的拳头时，那个女生带着隐忍和低沉的嗓音，将他拉回了现实：“算我求你吧，你就和大家承认了吧，你和李洵美是一对，好让......我们窈窈死心，她......总是因为你们走神、发呆，我不想再看着她难过了，陈齐喑，你别让我看不起你可以吗？做人敢做就要敢当，你既然已经有了校花，就别再霍霍王窈了！她本来就很喜欢李洵美，她怎么能接受好朋友的背叛？你们这......是在逼她怀疑人生、怀疑自己......”
　　他只记得，他也在隐忍，他喃喃地冲她解释：“我没有不敢当，我也没有背叛......”
　　可那有什么用呢？
　　他就是答应了李洵美......
　　答应李洵美.......
　　李洵美......
　　他想到解决办法了，他拒绝李洵美不就好了吗？
　　虽然好事的同学会觉得这是他们隐藏恋情的办法，但是总好过他这样一个月的坐以待毙吧？
　　他喊住黄妙妙：“我去解决，麻烦你信我最后一次，我和李洵美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仅如此，他除了要去找李洵美说清楚，他还请求了黄妙妙帮他，把他整理好的化学笔记带给王窈：
　　“我从来没忘记过王窈对我施以的援手，这是我爸专门为我报的辅导班的精华知识点，麻烦你帮我带给王窈，如果她还在生气，还请你不要告诉她，这是我的笔记......
　　还请你交到她手里，我再怎么做错，笔记是无辜的，麻烦你了.......”

　　就这样，陈齐喑经常将笔记通过黄妙妙的手，如愿地交给了王窈。
　　同时，他也将和李洵美沟通提上日程。
　　其实陈齐喑和李洵美的绯闻，只要传绯闻的人在市重点（1）班待过一天就会发现，什么西市一中校花和校草郎才女貌、互帮互助、一段佳话，这些都是假的——
　　陈齐喑和李洵美在（1）班既不是同桌，下课也不会见面，就连两人碰见，都是安静得互相对视一眼，然后迅速分离开。
　　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两人除了有普通同学之外的尴尬、平淡，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但绝不是暧昧和旖旎的默然和怨怼。
　　佳话？实则是笑话。
　　怪只怪，市重点（1）班的学生根本没空闲时间为他俩澄清，三人成虎的佳话绯闻就这样越演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