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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1) ...

  •   看守所的空气有股特别的味道。
      消毒水混着陈旧墙壁的潮气,还有铁锈、汗液,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绝望的涩味。这味道附着在鼻腔深处,怎么也洗不掉。
      苏晚坐在硬板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房间很小,不到四平方米,一张床,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头顶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得人脸发青。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判决后的流程走得很快——体检、拍照、建档、分配监室。像工厂流水线上的产品,被贴上标签,送往该去的地方。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多问一句。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大多数故事都相似得令人麻木。
      第三天下午,管教民警在铁门外喊她的名字。
      “苏晚,出来。有人送东西。”
      她跟着民警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的小窗后偶尔会闪过一双眼睛,麻木的、好奇的、或是带着恶意的。苏晚目不斜视,脚步很稳。
      会面室是个用玻璃隔开的小房间。这边是囚犯,那边是访客。玻璃很厚,上面有细密的金属网,说话要用电话。
      玻璃对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衍舟的助理,姓周,一个三十岁左右、永远穿着合身西装的男人。苏晚见过他几次,在公司年会上,在她和陆衍舟的婚礼上。周助理总是彬彬有礼,笑容恰到好处,但眼睛里从来没有温度。
      另一个是律师,陆家聘的那位。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苏晚拿起电话。
      “苏小姐。”周助理先开口,声音透过电话听筒传来,有些失真,“陆总让我来办几件事。”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桌面,像是在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文稿。
      “第一,这是离婚协议。”周助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贴在玻璃上让她看。纸张很厚,是那种高级的律师用纸,边缘烫金。苏晚能看到标题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陆总已经签了字。您只需要在这里,”他指了指签名栏,“签上名字,手续就办完了。陆总说,您在里面不方便,他会处理好所有后续事宜。”
      苏晚的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财产分割、债务承担、保密协议……她看到了几个关键数字:陆衍舟会“补偿”她一笔钱,数额不小,足够一个普通人舒舒服服过完下半生。还有一套位于城郊的公寓,八十平米,精装修。
      “第二,”周助理继续说,语气依然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陆总考虑到您母亲的情况,已经联系了最好的疗养院,费用会全额承担。请您放心。”
      放心。
      苏晚轻轻扯了扯嘴角。这个动作很微小,隔着玻璃,对面的人大概没有看见。
      “第三,”周助理终于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快又移开了,“这些是陆总给您的……零用。”
      他推过来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应该是那套公寓的钥匙。
      “密码是您的生日。”他说。
      苏晚没有说话。她拿着电话,静静地看着玻璃对面那两个男人。周助理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律师则低着头在整理文件,好像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离婚。补偿。安置。
      三天,仅仅三天,陆衍舟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像完成一项商业并购后的收尾工作。
      “苏小姐?”周助理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又提醒道,“您需要签个字。”
      苏晚终于动了。
      她放下电话,指了指玻璃下方的传递槽。民警打开她这边的槽口,周助理将文件和笔放了进来。
      笔是万宝龙的,沉甸甸的,笔尖闪着冷光。苏晚拿起来,指尖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她翻到最后一页。
      陆衍舟的签名已经在那里了。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力透纸背,是她熟悉的笔迹。他们刚结婚时,她曾偷偷收藏过他签过字的便条,夹在一本修复工具书里,像个怀春的少女。
      现在,这三个字将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关联。
      苏晚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应该签吗?
      签了,就彻底了断了。七年牢狱,出来时三十三岁,身无长物,只有一笔钱和一套陌生的公寓。母亲在疗养院,靠陆家的施舍活着。而她,苏晚,曾经故宫博物院最年轻的文物修复师,将成为有前科的、离过婚的女人。
      不签呢?
      不签,她还是陆太太,至少在法律上是。但陆衍舟有的是办法让这段婚姻名存实亡。而且,不签意味着对抗,对抗意味着母亲可能失去疗养院的床位,意味着陆家可能收回那点可怜的“仁慈”。
      笔尖落下。
      苏晚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写出来的字却有些抖,不像她平时那种清秀挺拔的笔迹。
      最后一笔完成时,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对面两个男人都愣住的事。
      她拿起那份刚签完的离婚协议,两手捏住纸张两侧,轻轻一撕。
      “刺啦——”
      声音在寂静的会面室里格外清晰。
      周助理的笑容僵在脸上。律师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
      苏晚没有停。她把撕成两半的纸叠在一起,继续撕。一下,两下,三下……纸张碎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像某种压抑已久的宣泄。
      很快,那份价值千万的离婚协议变成了一堆碎纸片。
      她把碎纸拢在一起,捧在手里,然后起身,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那是个固定在墙上的铁皮桶,桶口有个活动的盖子。
      苏晚打开盖子,将手里的碎纸全部倒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回到玻璃前,重新拿起电话。
      “告诉陆衍舟,”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不需要他的钱,也不需要他的房子。我母亲……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就请继续照顾。如果没有,我会自己想办法。”
      周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晚已经挂断了电话。
      她把电话放回座机,对民警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结束了。
      离开会面室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对面。周助理还在试图说什么,律师在摇头,两人脸上都有种计划被打乱的仓促。
      苏晚转过身,跟着民警往回走。
      走廊的灯光依然惨白,脚步声依然空洞。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胸口那团堵了三天的郁结,好像随着那些碎纸一起被撕开了,虽然疼,但至少能呼吸了。
      回到监室,铁门在身后关上。
      同室还有三个人,都是短刑期的轻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因为盗窃进来的,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是打架斗殴,还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罪名是诈骗。她们对苏晚这个“职务侵占八千万”的新来者既好奇又敬畏,几天来都没怎么跟她说话。
      苏晚在床边坐下,闭上眼睛。
      刚才撕协议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
      在签名栏的背面,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的字。如果不是撕开时纸张翻折,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那是她自己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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