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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声的判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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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苏晚坐在被告席上,背脊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一件素灰色的衬衫,最普通的款式,洗得有些发白。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简单的髻,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从背影看,她像个来旁听的大学生,而不是即将被宣判的被告。
公诉人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铁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被告人苏晚,作为陆氏集团财务部高级主管,利用职务之便,在2018年3月至2021年7月期间,通过伪造合同、虚开发票等手段,侵占公司资金共计人民币八千六百四十二万元……”
数字被清晰地念出来,冰冷而庞大。
旁听席上传来轻微的骚动。记者们的快门声此起彼伏,捕捉着被告席上那个过于平静的侧影。
苏晚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这是一双修复师的手,或者说,曾经是。现在它们看起来依然稳定,甚至有些过分稳定了,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衍舟坐在旁听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是她余光刚好能扫到的范围,也许是巧合,也许是他刻意选的位置。她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脸上是惯常的淡漠表情。或许还会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商业决策,而不是在看着自己的妻子被指控为他犯下的罪行顶罪。
“……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职务侵占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公诉人结束了陈述。
法官看向她:“被告人苏晚,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和罪名有什么意见?”
法庭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苏晚缓缓抬起头。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素净得几乎透明,没有化妆,连唇色都是淡的。只有眼睛,那双曾经被陆衍舟说过“像浸在水里的黑玉”的眼睛,此刻深得看不见底。
“没有意见。”她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平静得可怕。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动。
法官似乎也有些意外,顿了顿才继续程序:“被告人,你是否自愿认罪?”
“是。”
“你是否清楚认罪将承担的法律后果?”
“清楚。”
问答简洁得像在确认明天的天气。法官翻动着卷宗,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进行最后陈述。”法官说。
苏晚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应该说什么呢?忏悔?辩解?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声泪俱下地诉说苦衷?
她什么也不想说。
这双手,曾经可以在一平方厘米的瓷片上描绘出完整的山水;曾经能够通过触摸分辨出宋代官窑与明清仿品的微妙差别;曾经是故宫博物院最年轻的文物修复师苏晚的骄傲。
现在它们要签下一份认罪书,为一场她从未参与过的商业阴谋画押。
“我接受法庭的一切判决。”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律师在一旁欲言又止——那是陆家安排的律师,收费高昂,但在这场审判中几乎全程沉默。他的任务不是辩护,而是确保流程顺利走完。
法官宣布休庭十分钟,合议庭进行评议。
这十分钟里,苏晚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她听见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有人离开,有人进来。记者们压低声音交谈,猜测着刑期。她能辨认出几个熟悉的声音——陆氏集团的高管,陆衍舟的堂兄弟,还有……林薇。
林薇的声音总是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轻柔,像羽毛拂过耳畔。苏晚听见她在对陆衍舟说话,内容听不清,但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陆衍舟回答了什么,声音很低。
苏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陆衍舟的书房,深夜十一点。他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桌上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数字。
“税务稽查下周进驻集团。”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这几个账户,需要有人负责。”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参茶。参茶是她母亲教的方子,说对经常熬夜的人好。她煮了三年,陆衍舟喝了三年。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
陆衍舟抬起头看她。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一刻苏晚突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还是那种低沉的、曾经让她心动的嗓音,“只有你能帮我。”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他说得理所当然,“而且,你有足够的理由——母亲重病需要巨额医疗费,这个理由很充分,调查组会相信。”
苏晚感觉到手里的茶杯在发烫,烫得她几乎握不住。
“如果我拒绝呢?”
陆衍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书房静得只能听见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那是他们结婚时陆家祖父送的贺礼,乾隆年间的西洋钟,价值连城。
“你母亲还在疗养院。”他最终说,语气依然平静,“每个月的费用不低。而且……”他顿了顿,“你也不希望她知道,当年那场导致她职业生涯终结的‘学术丑闻’,真相到底是什么吧?”
苏晚的手终于开始颤抖。茶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红了一片。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母亲——那个曾经才华横溢的考古学家,因为被指控数据造假而身败名裂,精神崩溃,至今住在疗养院里,时清醒时糊涂。苏晚一直以为那是一场学术倾轧,是母亲性格刚直招致的祸患。
“是你……”她声音发颤。
“是陆家。”陆衍舟纠正道,“确切地说,是我祖父。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可以为你母亲做点什么。顶下这件事,三年,最多五年。出来后,你还是陆太太,你母亲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她的名誉……也许也能恢复。”
他说“也许”。多么谨慎的用词。
苏晚想起自己第一次带陆衍舟去见母亲的情景。那时母亲精神尚好,拉着陆衍舟的手说:“晚晚的手是老天赏饭吃,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为世俗琐事分了心。”
陆衍舟当时笑得温柔:“伯母放心,我会让她一辈子只做自己喜欢的事。”
一辈子。多么漫长而又短暂的词。
“法官入庭!”法警的声音将苏晚拉回现实。
全体起立。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些法律条文像潮水一样涌来,苏晚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数额特别巨大”、“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七年。
比陆衍舟承诺的最长期限还多了两年。
她应该感到愤怒吗?还是绝望?奇怪的是,此刻她心里一片空茫,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什么都感觉不到。
“被告人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收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提出上诉……”
“我不上诉。”苏晚说。
法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怜悯。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敲下了法槌。
“闭庭。”
法警走过来,示意她起身。手铐戴上时,金属的冰凉让苏晚轻微地战栗了一下——这是今天她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情绪的反应。
她被带着转身,朝侧门走去。经过旁听席时,她终于抬起眼睛,看向了那个方向。
陆衍舟已经站起身。他还是那么挺拔出众,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看见。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但独独没有愧疚。林薇站在他身边,轻轻挽着他的手臂,那个姿势自然而亲密。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凝固了。苏晚看着这个她爱过的男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哪怕一丝裂痕,一丝动摇。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深潭,平静无波。
他朝她走了两步,在法警阻止前停下。
“家里,我会安排。”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见。
家里。哪个家?陆家的豪宅,还是他们那个只有七十平米、却装满她修复工具和文物碎片的小公寓?他大概早就忘了,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家”。
苏晚笑了。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像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眼就消失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寂得像深夜的古井,扔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不会有。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木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苏晚一步一步走过那些光与影的交界,感觉自己正在走过某种无形边界。
七年。
出来时,她就三十三岁了。
最好的修复师的黄金年龄,是二十五到四十岁。手感最稳,眼力最尖,心也最静。她将错过整个黄金期。
不,也许从她答应陆衍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错过了。
法警打开一扇铁门,示意她进去。那后面是通往看守所的通道,阴暗,潮湿,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
苏晚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她抬起戴着手铐的双手,仔细看了看。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这双手上,照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照出指关节处那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疤痕——那是十八岁时练习微雕不小心划伤的,母亲说:“留个疤也好,提醒你手里捧着的是千年时光,要敬畏。”
要敬畏。
她敬畏了时光,敬畏了手艺,却忘记了敬畏人心。
“快点。”法警催促。
苏晚放下手,迈步走进了那片阴影里。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最后一丝阳光被截断。
黑暗中,她终于允许自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得厉害,像濒死之人的最后喘息。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