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食事》孟银言生

8、晨炊玉露蒸琼浆·雅语回锋结挚友·玉露琼浆 寅

　　寅时的静思院，天还未亮，窗棂外浸着初冬的寒雾。桉绮兰已起身，素色的寝衣外披了件厚夹袄，鬓边松松挽着发髻，只插了支银质梅簪。小厨房的灯先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糊好的窗纸，在院中的积雪上投下一方温柔的影。
　　“小主，内务府送来的三黄童子鸡还温着呢，要不要现在处理？”云溪端着铜盆进来，里面盛着刚兑好的温水，水汽氤氲。自皇上赏赐后，静思院的份例愈发周全，今日用的三黄童子鸡，是内务府清晨刚宰杀的，肉质细嫩，绒毛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绮兰点头，走到案前：“现在就弄，得蒸足两个时辰，才赶得及辰时的请安。”她挽起衣袖，露出纤细却稳妥的手，指尖沾了点温水，轻轻抚过鸡身——童子鸡约莫两斤重，体态匀称，肌理紧实。她拿起细刀，顺着鸡骨缝轻轻划开，不破坏鸡身完整，再用指尖仔细剔除淤血和筋膜，动作娴熟又细致。
　　“小主，这菌菇泡好了。”小桃端来两个白瓷碗，一碗是肥厚的鲜羊肚菌，菌褶细密，带着清冽的土香；一碗是泡发好的竹荪，雪白雪白的，像撑开的小伞，剪去了老根，只留嫩柄。这些都是皇上特批的宫廷鲜品，比家里带来的干菌更显珍贵。
　　绮兰将处理好的童子鸡剁成均匀的小块，每块约莫拇指大小，冷水下锅，加两片生姜去腥。水刚沸，便立刻捞出，用温水冲净血沫——这样既去了腥味，又能保住鸡肉的鲜嫩，不会煮得过于软烂。
　　案上整齐码着十二只巴掌大的小紫砂汽罐，罐身带着细密的气孔，是御窑烧制的，触手温润。绮兰拿起小罐，每罐先码入三块鸡块，再放进一朵羊肚菌、两段竹荪，最后各放一片薄姜，一滴水都未加，只在罐口盖了层裁好的棉纸，用细棉线轻轻系住——这样能锁住蒸汽，让冷凝的汤汁更浓郁。
　　“把蒸箱抬过来，文火慢蒸，切记不能中途开盖。”绮兰吩咐小禄子。小禄子连忙和另一个小太监一起，把早已备好的大蒸箱抬到灶上，将十二只小汽罐整齐码入，盖严箱盖。灶膛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火苗平稳，不烈不弱，刚好能持续产生温润的蒸汽。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绮兰并未闲着。她坐在案前，细细挑拣着刚送来的枸杞，只留颗粒饱满、色泽鲜红的，又剪了些细如发丝的香菜叶，分装在小碟里。云溪在一旁帮着打理食盒——那是个描金漆绘的双层食盒，底层铺着厚厚的棉垫，用来保温；上层垫着素色锦缎，刚好能放下十二只小汽罐。
　　辰时初，蒸箱的盖子刚揭开，一股浓郁却不腻的鲜香便喷涌而出，漫了满厨房。绮兰揭开一只汽罐的棉纸，只见罐底积着小半碗清亮的汤汁，像玉露般澄澈，鸡肉酥烂却不散，羊肚菌吸饱了汤汁，鼓胀饱满，竹荪则透着莹白的光。她用银勺轻轻舀了一勺汤，尝了尝——鲜得纯粹，带着鸡肉的甜和菌菇的香，没有一丝杂味。
　　“把枸杞和香菜叶撒上。”绮兰吩咐道。小桃和云溪连忙动手，每罐撒上三两粒枸杞、一根细香菜叶，红、白、绿相映，精致得像件艺术品。十二只小汽罐一一装入描金食盒，小禄子提着食盒，云溪和小桃跟在身后，一行人往景仁宫而去。
　　景仁宫的偏殿已聚了不少嫔妃，皇后端坐在上首，眉眼温婉。嫤妃斜倚在右侧的软榻上，一身桃红色宫装，鬓边插着金步摇，见绮兰一行人进来，目光落在食盒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绮兰上前行礼：“臣妾桉氏，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姐姐。”她示意小禄子打开食盒，“冬日天寒，臣妾亲手做了些汽罐鸡，不添滴水，全靠蒸汽煨制，暖身不滞脾胃，愿与各位娘娘分享。”
　　小太监们依次将小汽罐奉到各位嫔妃面前，揭开棉纸的瞬间，鲜香四溢。嫤妃却先放下银勺，似笑非笑地看着绮兰：“桉妹妹这手艺，倒比御膳房的厨子还精湛。只是咱们是皇上的嫔妃，不是伺候人的丫头奴才，妹妹却上赶着钻进厨房，莫不是在府里做惯了这些粗活，入宫了也改不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嫔妃低着头，悄悄打量绮兰的神色。小桃气得脸色发白，云溪却不动声色地站在绮兰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嫤妃。
　　绮兰并未动怒，反而浅浅一笑，语气从容：“嫤妃姐姐说笑了。古人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又道‘治大国若烹小鲜’，饮食一道，从来不是粗活，而是藏着分寸与匠心。臣妾虽不才，却觉得，能将寻常食材做得雅致适口，让各位娘娘冬日暖身，亦是臣妾的一份心意。何况，皇上也赞臣妾的手艺，说这人间烟火，最是抚慰人心。”
　　她话音刚落，皇后便连忙打圆场，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嫤妃妹妹，说话怎可如此逾矩？桉妹妹一片心意，亲手为大家准备膳食，这份细致体贴，倒是该学的。”
　　皇后说着，率先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汤汁送入口中。那汤刚触舌尖，一股清鲜便漫开，没有半分油腻感，只觉鸡肉的甜润与菌菇的鲜香缠在一起，顺着喉咙滑入胃里，暖得人浑身都舒展了。她又夹起一块鸡肉，轻轻一抿，肉质便化在嘴里，羊肚菌咬开的瞬间，鲜汁迸溅，竹荪则脆嫩爽口，层次分明。皇后忍不住赞道：“果然绝了！不添一滴水，竟能煨出这般浓醇的汤，肉质还能保持酥而不烂，桉妹妹的手艺，当真妙极。”
　　有皇后带头，其他嫔妃纷纷动勺。嫤妃撇了撇嘴，终究抵不过那股勾人的鲜香，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汤。汤汁入喉的刹那，她的眉头便舒展开来——往日御膳房的鸡汤，总带着股子厚重的油脂味，可这碗汤，清冽又醇厚，鲜得恰到好处，竟让她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嘴上虽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却快了几分。
　　“这汤喝着太舒服了，冬日里喝一碗，寒气都散了”“竹荪脆嫩，羊肚菌鲜得很，比山珍海味还合口”，殿内的赞叹声此起彼伏，刚才的尴尬烟消云散。
　　请安过后，绮兰一行人返回静思院。刚到院门口，便见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的嫔妃立在雪地里，身后跟着个小宫女，正是夏贵人。
　　夏贵人见她回来，连忙上前见礼，眉眼间满是真诚：“妹妹可算回来了。方才在景仁宫，妹妹的应对真是精彩，姐姐佩服得很。”
　　绮兰笑着扶起她：“姐姐谬赞了，不过是随口一说。”
　　“妹妹太谦虚了。”夏贵人的目光落在食盒上，笑着道，“方才尝了妹妹的汽罐鸡，真是惊艳。姐姐素来爱琢磨吃食，却不知这‘不添滴水’的门道，妹妹可否为我解惑？”
　　两人并肩走进院内，小桃早已端来热茶。绮兰抿了口茶，笑道：“其实道理简单，这汽罐的气孔能让蒸汽渗入，遇冷便凝成汤汁，慢慢煨着食材，比添水炖的汤更鲜——毕竟这汤，是食材自己‘酿’出来的，正合了‘真味出天然’的说法。”
　　夏贵人眼睛一亮，拍手道：“说得好！‘真味出天然’，可不就是这个理！我从前读《山家清供》，里面说‘烹鲜者，得其鲜而不失其真’，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了。”
　　绮兰心中一动，没想到夏贵人也读过这本小众食经，笑道：“姐姐也爱读这本书？我最喜里面的‘拨霞供’，写得清雅有趣，可惜宫里难寻那般野趣。”
　　“我也是！”夏贵人来了兴致，声音都亮了几分，“我父亲是文臣，自幼便教我读书，闲时最爱翻这些食经诗卷。可惜入宫后，身边人要么爱争宠，要么爱攀比，竟无人与我聊这些。”她看着绮兰，眼神愈发热切，“妹妹不仅手艺好，还这般懂诗懂食，姐姐今日，真是相见恨晚。”
　　绮兰心中暖意融融，深宫之中，能遇到这般性情相投的人，实属难得：“姐姐也是，能与姐姐聊天，臣妾也觉得欢喜。”
　　夏贵人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往后咱们可要多走动。深宫路难走，有个懂自己的人作伴，总好过孤身一人。”
　　绮兰回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
　　院中的老梅树，枝头还挂着残雪，阳光穿过枝桠，洒下细碎的金辉。小厨房的烟囱里，又升起了袅袅炊烟，灶膛里的火还旺着，暖得人心里踏实。静思院的冬日，因这一碗汽罐鸡，因这一场相见恨晚的相逢，添了几分格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