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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映红梅逢帝辇,温言婉语动君心     辰 ...

  •   辰时的雪,落了整夜,终于歇了。
      桉绮兰推开静思院的木门时,寒气裹着梅香扑面而来。她立在门扉间,身形恰好被朱漆门框框住,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素色宫装的裙摆扫过门槛上的积雪,沾了几点细碎的白;鬓边的碎发落了雪粒,融成微凉的水珠,顺着耳际滑下。抬眼望去,铅灰色的天空还飘着几缕碎雪,悠悠扬扬,落在院中的青石地砖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这是入宫以来下得最厚的一场雪,天地间漫无边际的白,连远处宫墙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些。
      院心的石灯燃着,琉璃灯罩蒙了层薄雪,暖黄的光晕从镂空的花纹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细碎的影。那株老梅树挨了雪,枝桠弯了几分,艳红的梅瓣被雪压着,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雪粒,落在石灯的基座上,落在绮兰的裙摆上,清冽的梅香漫了满院,冷香沁脾。
      绮兰望着漫天漫地的白,眸光轻轻动了动。入宫已近两月,雪落了一场又一场,静思院的门,除了内务府送份例的太监,便再无旁人踏足。皇帝的召幸,于她而言,竟比这冬日的暖阳还要遥远。
      “小桃。”她的声音轻软,被风一吹,散了几分。
      小桃捧着暖炉跟出来,见她立在风口,连忙上前替她拢了拢领口的绒边:“小主,天寒,仔细冻着。”
      绮兰转头看她,指尖拂过鬓边融化的雪水,笑意浅浅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我如今虽是入宫成了嫔妃,可这两个月来,皇上从未召幸过我。长此以往,母亲在府里,终究是抬不起头的。”
      小桃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急色,脱口问道:“小主,你是要……”
      要争宠吗?要像其他答应一样,想方设法往皇上跟前凑吗?
      绮兰伸手,轻轻抚了抚小桃冻得发红的手背,暖意从指尖漫开。她的笑容依旧温和,像石灯旁融了一半的雪,软乎乎的:“无妨,该做的事,总是要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院角飘来的饭香——小禄子已按她的吩咐,把午膳整治妥当,是简单的糙米饭配着腌菜,虽清淡,却也暖身。“先回屋用膳吧,等吃过了,你陪我去御花园逛逛。这院里的雪景虽静,却未免单调了些。御花园的梅树该是开得正好,雪压红梅,当别有一番风味。”
      小桃愣了愣,随即点头应下:“是,小主。”
      午膳过后,雪虽停了,寒气却更甚。绮兰换了件略厚些的素色夹袄,领口绣着几簇细小的梅枝,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小桃提着暖炉,紧紧跟在她身后,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宫道上的积雪被宫人扫出一条小径,两侧的松柏挂满了雪,像披了层白纱,枝桠间的雪粒时不时落下,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宫殿覆着雪,琉璃瓦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辉,朱红的宫墙与白雪相映,愈发显得庄严肃穆。走了约莫半刻钟,御花园的角门便映入眼帘,园内的梅树开得正盛,一片嫣红映着白雪,煞是好看。
      绮兰遣了小桃在角门等候,独自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亭台。她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树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花瓣上沾着雪粒,凉丝丝的,带着清冽的香。
      “‘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
      一道低沉温润的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笑意,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绮兰心头一凛,连忙转身,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的男子立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眉眼深邃,正是当今圣上。她从未见过皇帝,却从那一身气度与服饰中认出了他,连忙屈膝行礼:“臣妾桉氏,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帝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欣赏。眼前的女子,素衣胜雪,鬓边沾着雪粒,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像雪中寒梅,孤高清绝,却又在眼底藏着几分温婉。他见惯了宫中女子的刻意逢迎,这般自然清丽的模样,倒让他生出几分兴致。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温和,“方才你望着梅雪出神,倒是应了这句词。你也喜欢林和靖的诗?”
      绮兰缓缓起身,垂眸回道:“回皇上,林先生的诗清逸雅致,臣妾偶有涉猎。只是臣妾觉得,眼前的景致,更合‘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只是今日无月,唯有雪映梅香,更添几分清寒。”
      “哦?”皇帝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暗香浮动’原是写月下梅花,你却道雪映梅香更添清寒,倒是有几分新意。”他顿了顿,又道,“朕瞧你气质不俗,倒是不像寻常宫嫔。入宫多久了?”
      “回皇上,臣妾入宫已近两月。”绮兰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卑不亢。
      皇帝点了点头,想起内务府呈上的名册,隐约有印象:“你是桉侍郎的庶女,殿选时因懂吃食被封为答应,赐居静思院?”
      “皇上记性甚好,正是臣妾。”
      “静思院……”皇帝眸光微动,想起那处偏僻的院落,“离此处甚远,你倒是有兴致,冒着寒雪来御花园赏梅。”
      绮兰抬眸,目光清澈,坦然回道:“雪落梅开,景致难得。臣妾虽居偏院,却也想瞧瞧这宫中之美。”
      她的坦然不造作,让皇帝愈发欣赏。他转身,与她并肩走在雪地里,笑道:“你方才说梅雪相映,朕倒想起一句小众的诗,‘雪压寒梅枝欲折,暗香疏影月中绝’,你觉得如何?”
      绮兰心头微动,这句诗虽不似名篇那般广为人知,却精准描摹了眼前的景致,连忙回道:“皇上所引之诗,意境绝佳。‘雪压寒梅’写尽了雪之厚,‘暗香疏影’道出了梅之幽,恰合此时此景。”
      皇帝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你倒是个懂诗的。宫中女子,多是习些风花雪月的俗套,像你这般能精准品出诗中意境的,倒是少见。”
      两人一路闲谈,从梅雪诗词聊到饮食起居,绮兰言语得体,见解独到,既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怯懦,让皇帝愈发觉得合心意。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静思院的门口。
      皇帝看着眼前破败的院落,朱漆大门褪色斑驳,院墙角落甚至结着冰棱,与宫中其他宫殿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便是你的住处?”
      “回皇上,正是。”
      皇帝迈步走进院中,只见积雪无人清扫,石灯的光晕微弱,小厨房的烟囱没有冒烟,案台上甚至还摆着半袋糙米和几捆湿柴,显然是份例被克扣了。他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内务府总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桉答应虽是末等嫔妃,却也是朕的妃嫔!你们就是这般伺候的?份例克扣,居所破败,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内务府总管吓得连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上饶命!奴才……奴才这就派人给桉答应整治院落,补足份例!”
      绮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屈膝柔声劝道:“皇上息怒,想来内务府事务繁杂,一时疏漏也是常有的事,您就放过他们这一回吧。”
      皇帝看着她眉眼间的温婉,怒气渐渐消了大半,冷哼一声,瞥向总管:“看在桉答应为你求情的份上,今日便饶过你。即刻起,你亲自督办桉答应的份例与院落修缮,若再敢有半点疏漏,休怪朕不客气。”
      总管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奴才遵旨!奴才定当尽心竭力!”
      皇帝这才转头看向绮兰,语气缓和下来:“朕记得先帝丽妃娘娘有位旧部,名叫云溪,心思缜密,沉稳可靠,便让她来伺候你吧。”
      绮兰连忙屈膝谢恩:“谢皇上恩典。”
      皇帝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些:“你性子沉稳,又有才情,往后不必拘于偏院。若得空,便多做些合口的吃食,朕得空便来尝尝。”说罢,便带着宫人转身离去。
      雪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静思院的积雪上,泛着耀眼的光。小桃扶着绮兰,脸上满是欣喜:“小主,皇上竟如此看重您!”
      绮兰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攥了攥,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不多时,云溪便带着几个宫人赶来,行李简单,却举止端庄,见了绮兰,恭敬行礼:“奴婢云溪,参见桉答应。往后便由奴婢伺候小主,定当尽心竭力。”
      绮兰扶起她,笑意温和:“云溪姐姐不必多礼,往后在这静思院,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院中的梅树又落了几片花瓣,雪水顺着枝桠滴落,砸在积雪上,融出小小的坑。静思院的寒,似乎因这场邂逅,渐渐散去了几分。灶膛里的火,很快便会重新燃起,暖香与梅香交织,将这清冷的院落,酿出别样的滋味。
      “今夜静思院桉答应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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