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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霸总有话说: …… ...

  •   美术馆前方的湖水在日光照耀下闪闪发亮。

      环湖的树木如墨绿云朵,映在平静的水面。

      厉观澜站在一处阴凉地,望着秀美湖景,怔怔出神。隔着几米远,小吴与宫秘书并肩立在另一棵树下。

      “对不起,观澜哥,我来迟了。”

      听见喊声,厉观澜回过头,贺桉从车中下来。

      “昨晚没睡好?”等贺桉走到面前,厉观澜看他眼底泛青。

      “是没太睡好。”

      比往常冷淡些,厉观澜很快觉察出来,也许遇上什么烦心的事情,他没有多问,看一眼腕表,“离展会进场还有半个小时,去吃点饭。”

      贺桉笑道:“你也没吃?”

      “我想你应该没吃。”

      贺桉目光微微一亮,“好。”

      周边吃饭的地方不多,两人就近找了一家小店。贺桉要了碗馄饨,厉观澜早就吃过,但在店中占了位,不点不太好,便要了一杯豆浆。

      “霍柏教授说,这是钟老师《湖》系列最后一次周年展。”贺桉拿着汤勺搅着馄饨,热气腾腾上升,“这次为期一周,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钟老师。”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厉观澜手搭在膝头,坐在这小小店中,俨然格格不入。

      “这我也不明白。不过《湖》系列是钟老师的成名作,意义非凡,它的终止,或许预示钟老师有了封笔的想法。”

      想到台上白发清癯,语言迟钝的老者,厉观澜对钟遇青封笔并不感到奇怪。

      吃完饭,两人离开,返回美术馆。

      《湖》系列,即是钟遇青成名作,也是他毕生的巅峰。总共二百一十六幅,集中在中央展厅。

      画作的展示摆列很有巧致,廊道两边的《湖》色彩温雅清淡,多用柳青与天蓝色混合,色块或凸出,仿佛在画纸上冒出来;或内敛,虚实映衬,动静相宜。宁静的湖水似乎就在眼前,悠然呼吸,周边绿柳环绕,湖面倒影微晃。越往里走,湖水颜色发生变化,绿少蓝多,湖面开阔,隐约看见远处绵白的山脊,山顶的风带着雪的气息,吹过了湖面。

      许许多多的湖流从各个方向汇聚而来,上方有天,远处是山,更远的地方,是无尽的湖水,青蓝色、深蓝色、墨蓝色、黑色、血红色、阳光照耀的斑驳金色、在深处向上仰望的白色。

      厉观澜停在一幅画前,这画几乎占了整面墙壁,湖水墨绿,洒落日光的金色,却是倒悬在头顶,柔波微微涌动,如天空牵扯不尽的飘云。

      天上的湖水向他扑下来,他胸腔忽而发出微弱震颤,凝视下方重重绿荫中,小小的土色墓碑,不仔细看,那抹土色便淹没在浓重的绿色里。

      他不懂。

      但确实感到一阵水一样的悲伤。

      “这是钟老师年轻时的作品,这一幅让钟老师在画坛名声大动,获奖无数,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他却三年内再没动笔。”

      耳边传来贺桉的声音,厉观澜回过神,满眼不同层次的绿,使他心中仍有情绪流荡。

      “是很好,很动人。”

      “这幅画叫《活水》”贺桉与他并肩望着画,微笑道:“观澜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厉观澜视线偏向他。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贺桉转过脸,“湖泊、溪流、池塘、汪洋,这世上的水,变成天上的雨,洒过大洲大洋,洒过山川城市,某一滴,从北冰洋或尼罗河,落到你的脸上。”

      一滴冷冷的雨水仿佛落到了厉观澜额头,他一怔,思绪忽而轻灵一瞬,说不出什么,但又觉得多了些什么。

      两人继续往里走。

      也许因为没睡好,贺桉态度总有几分消沉,心不在焉。厉观澜终于开口,问:“要不要休息会?”

      贺桉摇了摇头,振作精神,继续替他讲解《湖》系列画作。

      过了会儿,厉观澜瞧着他隐忍情绪的脸,道:“是不是你哥哥欺负你了。”

      “他怎么会欺负我?”贺桉不解。
      “我说贺闯。”

      贺桉偏头对他笑道:“为什么觉得他会欺负我。”

      厉观澜口气平淡道:“我看他乖张霸道,无拘无束,你性格与他相反,在家里多多少少会有些矛盾。”

      贺桉没说话,低头像在思索,片刻后,说:“观澜哥,你和我二哥的关系,真的像别人说得那么好。”

      “……”他语气很肯定,厉观澜突然哑口,两人安静赏画,周边看画的人,或停或去,轻声细语谈论某幅画的感受。

      他忽然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贺桉道:“大概与我二哥玩得好的人,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

      厉观澜思索自己在外面与贺闯最多吃饭而已,没有其他过界的行为。

      贺桉垂下眸子,弱黄色灯光打在他脸上,分外失意。

      “我可能想错了,算了,观澜哥,我们还是看画吧,别说些不开心的事了。”

      想来贺桉现在没精打采,是听到了有关贺闯和他的风言风语。这些话自然没人敢说到厉观澜面前,他不知道贺桉听到的都是哪些话。

      看完画展已是下午,两人在餐厅吃过午饭,厉观澜将贺桉送到学校,回到公司,叫来宫秘书。

      宫秘书委婉道:“是有些,前两天的酒席上,陈主任还问过我,但我向他澄清了,您和贺二少只是朋友关系,其它什么也没有。”

      厉观澜认识这个陈主任,一向只关注业界新闻和国家大事,对这些绯闻花边从不过问,连他都来询问,自己与贺闯那段关系,现在就算澄清,也没人能相信。

      “从哪里传出来的?”

      “这……好像是,贺二少喝醉了酒,糊里糊涂乱说的,让人听了去,还……录了视频。”

      宫秘书偷偷看一眼厉观澜的脸色,差点站不住脚。

      “视频。”厉观澜交叉的手指,凝力掰在一起,骨节狰狰凸起,“你看过了吗?”

      宫秘书急忙从衣兜中拿出手机,走到桌前,在屏幕快速点了两下,双手递到厉观澜手边,“其实也没说什么,都是些喝醉的玩笑话,能正常思考的人,都不会当真。”

      拿过手机,厉观澜点开当中的播放屏。宫秘书说完,他突跳的心脏平缓下来,不是那晚的视频。

      镜头明显是偷拍,在暗处晃动着,画面中的场景,看起来像个包房,装潢华丽,伴有男男女女的笑谈声。

      画面外一道高调年轻的嗓音喊:“贺二少,怎么最近换口味了,喜欢洛文书这种精英成熟男,早说嘛,我下次提前给你物色几个。”

      “我喜欢你这样,你今晚洗干净躺平了呗!”

      镜头不停抖动,忽而全黑,忽而歪斜着,画质不太清楚,暂停放大,也能大体看清脸。

      不过厉观澜一下就听出,回应的人是贺闯。

      他肘撑在桌面,手支着脸,金发略长,缭乱在脸颊,虽在这种画质下,美色和气质仍能突破屏幕,直达眼底。

      “行啊行啊,你说话可别不算数!”先前的声音似乎挺激动,“虽然我不喜欢男人,但对象要是你贺二少,怎么看也是我占便宜啦。”

      包房中笑声四起。

      近处一人讥笑道:“你还是算了吧,人家厉氏资本的老总,贺少爷都不放在眼里,自荐枕席还轮不上你。”

      “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贺二少跟厉观澜玩得挺好啊,话说这洛文书的气质,不也有些像厉观澜吗,人审美是会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贺二少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贺闯喝完杯里的酒,看向说话的人,脸上笑容懒洋洋,“谁说我喜欢厉观澜?”

      旁边的人道:“人家没说,你自己说的。”

      “放屁。”贺闯端着酒杯,边喝边笑道:“我对他压根没兴趣,谁再乱说,牙给打掉。”

      那人道:“也就你在说啊。”

      又有人嘿嘿笑道:“跟被人甩了似的,怎么了,贺二少也有被人甩的时候。”

      贺闯并不生气,趴在桌上,后面的侍应生替他倒满酒,他将酒杯俯下来,喝了大口,嘟囔道:“我能被人甩,喝醉了吧你。是我甩了他,这个姓厉的,还一直缠着我,要我继续上他,给我钱,让我随便开条件,神经病,当老子是出来卖的嘛。这个姓厉的,哼。”

      他说完,包厢窸窸窣窣安静下来。

      “真的假的,你真睡了厉观澜,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他?”

      “没睡过,想试试。现在也看不上,脾气不好,在床上也放不开,没意思极了,奉劝你们别去打他的主意,他这人啊,他这人……不好。”

      “……”

      手机被扔到桌上,砰一声响,滚了两圈,屏幕出现一道裂纹。

      这个姓厉的,恼火至极,后面的视频没有看下去。

      宫秘书心疼地看一眼自己的手机,酝酿着如何出声,能安然走出办公室。

      “去,把柳助理叫过来!”

      “好的。”宫秘书伸手想拿手机,但厉观澜正目光狠毒地盯着手机,吓得他连忙走出去。

      混蛋!

      厉观澜感觉胸膛被人猛烈锤了一拳,难以呼吸。

      贺闯说的是什么话!有多少人看到了这段视频,又在背后怎么讥讽他厉观澜!混蛋东西,他瞎了眼,竟在贺闯这条阴沟翻船。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不让贺闯付出代价,他就不是厉观澜。

      周五下午,钟遇青展馆最后一天向外开放。

      厉观澜工作时间出来的,他一向不这样。坐在办公室,总是浮躁得很,像有什么东西揪住他的神思,弄得他时时走神,没法集中注意力。

      没约贺桉过来,厉观澜独自走进美术馆,又走到那幅湖水倒悬的画作前,也许快到闭馆时间,人流稀少,四五个人聚在画作前,轻声讨论,怀着震撼拍下照片。

      厉观澜还是看不懂。

      这画中藏了什么,呼之欲出。

      他久久站在画的前面,细细观摩,是什么呢?他伸出手,想触摸一下湖水的颜色。隔着防护的玻璃,指尖触到一片冰冷。

      日头西斜,夏日的晚霞十分壮美,美术馆前的半边湖水红灿灿,微微泛起涟漪。

      “你喜欢那幅画?”

      厉观澜走出美术馆,一道年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扭过头,只见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到他面前。正是美术馆的主人钟遇青。

      “不知道,但是很好。”

      钟遇青笑了笑,邀请他到湖边走一走。

      有什么能说的,厉观澜对美术一类,了解不多,也没有什么见解。想着也许能问出让他收徒的条件,便点了点头,放慢脚步,与他同行。

      远处凝着紫色云霞,湖面平静,红光瑟瑟。茂盛的绿树下,钟遇青神色憧憬,注视湖面,“这湖水多好看,真是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一只黑色天鹅飞到湖面,很快,另一只也落了下来,两只靠得很近,荡开轻柔的涟漪。

      “你叫观澜。”钟遇青笑呵呵道:“海之波澜,居高而观。然事物之细微,还须走到下面,仔细看一看。”

      “您认识我?”厉观澜略微吃惊,又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刚才那幅画,是自己看得不仔细,有遗漏的地方?

      “我知道你派人去苗家村打听过她。那时候的事,过去很多年了,你打听她,是因为我吧,你有事找我?”

      看来钟遇青一直关注着苗家村,或者说关注着生死不明的苗小枝。

      “我有一个朋友很仰慕您,想跟您学习油画。”

      钟遇青走了一段路,感到疲累,坐到树下的长椅。厉观澜停下脚步,站在长椅左端。

      “呵呵……”钟遇青放下拐杖,摆摆手,开怀道:“我现在常常忘事,收徒弟是误人子弟,他还是另寻名师好。”

      “我会为您提供国际最好的治疗团队。”厉观澜想了想,“他很聪慧,很有天赋,您的艺术能传承下去,不是很好吗?”

      钟遇青笑着摇摇头,问:“你刚才看那幅画时,在想什么?”

      “很模糊,我说不透,世上不会有那样的湖水。”
      见直接请求不行,厉观澜只能另想办法。

      “有啊。”钟遇青目光投向铺着霞光的湖面,笑了两声,“我曾见过,那是个夏天,草木勃发,大雨落下来,黑云也往下沉,压在绿色的湖面。水太绿太绿了,染得云也成了绿色。天成了湖,湖变成天,水啊,就掉在我身上。”

      厉观澜听了一会,看著他空荡的目光,道:“是苗家村的湖吗?”

      钟遇青沉默半晌,“是睡着小枝的湖。”

      “也许她只是离开了苗家村。”

      “不会的,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有些路痴。”钟遇青微微一笑,目光悲伤。

      “很久没有说起小枝了。”他又开口,似乎很孤独,“你是第一个去摸那幅画的。”

      “小枝爱穿绿色衫子,两条黑玉般的辫子,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逢人就笑,真叫人忘不了,忘不了,时间太快啦,我越来越不记事。”

      “小枝的脸,也快记不清了。”他偏了偏脑袋,声音低下去,树上一只小鸟,发出清丽的鸣叫。“我提笔,想把她画下来,她的脸啊,就变成了湖水,嘴巴、眼睛、鼻子都化成了水,我画了这么多湖,却画不出小枝的脸。”

      厉观澜眼前又闪过倒悬的湖水,潮冷的水汽注入他心底。

      “别找小枝了,小枝就在这里。”钟遇青指向面前的湖水,“这片湖水,就是躺着小枝的湖水。十年前,我把那儿湖里的水,运到了这儿。”

      一湖的水从南到北,不远万里运到此地,可以称得上疯狂。厉观澜略略一惊,看向夕阳下宁静的湖面。

      “你觉得我太执着了,太放不下,是吗?”

      正因为这份固执与疯狂,才成就了享誉画坛的钟遇青。厉观澜斟酌道:“由命由人,参半为庸。”

      “你和年轻的我很像。”一阵轻轻的晚风吹来,吹动钟遇青苍苍白发,他叹息一声。“事事要想着自己的利处,总觉得没什么做不来,没什么不能做。”

      “这片湖通着外面,苗家村太小,小枝是喜欢自由的,她常和我说,想出去看一看。”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她想出去,就走吧,我想,她看完总是要回来的。”

      钟遇青对着广阔的湖水,喃喃细语。厉观澜集中注意力,才能听见他说的话。

      两人无言半晌。

      天色向晚。

      钟遇青拿过拐杖,缓慢站起身,厉观澜伸手去扶,他拍了拍他的手臂,“我多想再看一眼小枝,你的那个朋友,如果他可以画出我的小枝,就让他来找我吧。”

      这怎么可能,钟遇青自己都记不清楚,如何让别人画出来。

      注视钟遇青走远,一个年轻人将他接上车,消失在墙院外。厉观澜拿出手机,有四个未接来电,都来自柳助理,他关闭静音模式,回拨过去。

      “厉总,您吩咐的事办完了。”

      厉观澜心口一空,没有说话。

      柳助理凝神听着,等了半晌,见他没有反应,又道:“人都送出去了,不过,有一件事,要向您请罪,贺二少看见我了。”

      “怎么回事?”冷肃的嗓音从话筒传出,柳助理神经绷起来,解释道:“贺二少身手强悍,一共八个打手,没能拦住他,还被他打倒五个。”

      “然后?”

      “然后……另外三人也扛不住贺二少的攻势,眼看他拿出手机要报警,我想牵扯上警察和官司,贺家不会罢休,之后肯定影响安城的项目,于是便想趁没闹大,出面私了。”

      “……”
      蠢货。厉观澜在心底暗骂。

      柳助理默了几秒,继续道:“贺二少看到我……就没再还手了。”

      “……”

      “按您的要求,只打断了他一条腿,治疗及时的话,不会有残疾。”

      “……”

      “贺二少的手机已经销毁,他给我的。”

      “……”

      “他要我向您转达一句话,‘现在我们不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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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今晚会更新到完结了。 但很晚。 怕自己会拖,所以立一块牌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