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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她可能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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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闪逝,旭日东升。铺天盖地的金光洒满了神界的各处,除了永坠黑暗的永劫之地。弹指一挥间,三百年光阴悄然逝去。
殷宵苦心研读灯谱,却依旧不得灯阵要领,甚至还惨兮兮地发现灯谱后几页的字迹被血浸染了。
试弄多次仍不得复原之法,她索性仰面躺在一方摇椅上,闭目养神。
椅旁是一片氤氲的光晕,各种小灯围坐周遭,红夜依旧躺在它最珍视的那盏灯旁,睡得极香。
看它那样子,应是做了个好梦,眉眼弯弯的。
她也学着它的样子,浅浅入眠。似睡非睡间,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殷宵应声透窗隙望去,但见丹药房里丹炉那端隐约站了个人,正凝视着高处的药柜。
借着灯光她凝神观了观,是玄岁在找药。
他拉开一个暗格,又放回去。再拉开,再放回去。脸色隐有不悦。
这还是殷宵第一次正经认真地看他。往日里,只要有一点目光打量,他都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她不敢太过放肆。
现在她躲在这扇窗后,悄悄地支起一小块,屏气凝神地偷窥他。
温润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像是给他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柔化了一下他硬朗的轮廓。
他的眉眼清俊冷凝,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还有……
忽觉眼前一闪,玄岁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眼前。身后,令人胆寒的冰冷气息突袭奔至。
殷宵讪讪地合上窗页。再回头时,果见玄岁手中拿着一瓷瓶药,脸色灰青地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看够了吗?”
“咳……我……我有事相求。”殷宵干笑了两声,不慌不忙地应道。
“何事?”
殷宵从乾坤囊里掏出那本灯谱递与玄岁,愁眉苦脸道:“这上面有几页,字迹被血染了。我试了很多法子都无法复原,想来……你经常批阅那些卷宗,应该有法子能复原吧。”
玄岁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殷宵看见有一缕灰白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那光渗进纸页,一点一点把暗红色的血迹包裹起来,血迹慢慢地被推开。字迹露出来了。
眼看着就要把全部被血染糊的字迹都复原了,玄岁眼中寒光一闪,掌心的光也敛了回去。
他倏然抬眸审视地盯着殷宵:“此物的字迹也要复原?”
手指所向,是夹在尾页的一枚金色叶片。
殷宵把那枚叶片放在掌心认真地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她观了观玄岁阴沉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我不知道这是何物,但若是方便的话,也一并复原了?”
“不方便。”言罢,他拂袖离去。
袖子里钻出来的气仿若化成淬了冰寒的毒镖无声地射向她。
自那日殷宵请玄岁帮忙复原灯谱上的字迹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无论她何时去玄岁的石殿,石案边总是无人。
一次两次也便罢了,次数多了殷宵也就明白玄岁是在躲着她了。
就为了那枚金色叶片,生气至此?
殷宵心念奇怪,不弄清楚总是不得好眠。于是她索性蹲守在玄岁石殿的角落里,但守了十几日,都不见玄岁出现,她却先倒下了。
为了不让玄岁发现她,她没有捧灯。但灯神离灯太久,总归对神躯有害。更何况这石殿四壁皆凉,寒意入侵使得她瑟缩抱己,最终欲睡难乏。
再醒来时,已是灯悬上顶,身卧暖榻了。
她等的人也回到了石案边。
话本有言,男子极易对弱女子心软。此番她深知自己体弱,性别又无出差错,不知此言用于玄岁身上是否奏效。
她清了清嗓子,夹着声轻唤了句:“玄岁——”
“醒了便过来。”他面色不耐,径直打断。
好歹肯与她说话了。
殷宵规规矩矩地凑到石案边,却见玄岁只是将一叠簿子递了过来,抬了抬笔,然后继续埋首在那些卷宗里。
她扭下脖子,玄岁会唤她添些墨;她晃下脑袋,玄岁会唤她挪个灯;她揉两下手,玄岁会唤她添杯茶……
总而言之他好像后脑勺长了双眼睛一般,她一停下,他就有新的活使唤她做。几日下来,殷宵快要把来此处的目的给忘干净了。
正当她寻好由头想重新问时,玄岁却开始赶她,“回去吧。”
殷宵硬着头皮,鼓起勇气道:“那日你看到的那枚叶片,确实不是我的东西。乾坤囊是父神留给我的,从战神殿搬离之后我便一直呆在紫英宫。直到承袭灯神之位才去的洗尘台。碰过乾坤囊的人有父神,神帝,还有侍奉我的神侍……”
玄岁手不释卷,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不用与我解释这么多。”
“但你生气了不是吗?”殷宵愁苦地皱了皱眉,“我知道你怀疑那枚叶片可能是加害你的东西,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她举起三根手指,郑重道:“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真的是慌不择路了才闯进来的。我明白,你被困在这里许多年,突然有人贸然闯了进来还拿了一些可能会威胁到你的东西,你确实该谨慎些。”
“但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殷宵语气加重了些,“我虽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你信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信我。”
“为何一定要我信你?”玄岁抬了抬眼。
“因为你不信我,我心里会觉得被冤枉了,就会憋屈,然后就……就会睡不着。”殷宵诚实应道。
玄岁的脸黑了又黑。
生怕他下一句会说出“丢她进冥河”之类的话,殷宵随便编了个借口慌忙逃窜。
三百年的朝夕相处,她清楚地知道玄岁的神力在她之上。
话都说开了,虽然玄岁还是一脸不相信的样子,但是殷宵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了一大半,她想着日久见人心,玄岁总会相信的。
怎料第二日他便让红夜来唤她。
石殿里,玄岁照例批阅死伤簿,使唤她做各种活计,有时也会让她记上一两笔,不过他这次递过来的簿子,不再是凡人的轻伤了。
全都是惨死。
殷宵总觉得他在借题发挥,暗戳戳地警告她。
大抵还是记恨那枚金色叶片,虽然她已经在自己殿内反复端详过许多遍,用神力变幻也无法将那枚叶片变成利刃或者是暗箭,想来并非武器。
于是有一日,她索性大大咧咧地将那枚叶片扔在石案上,不甚在意道:“这东西给你了,你若是害怕,扔了便可,免得说我窝藏害你的东西。”
见她忿忿然的样子,玄岁倒显得十分坦然:“这是今日的,继续记。”
他又递过来一叠惨死的簿子。今日这些人的死状更恐怖了。
偏偏他还不咸不淡地补了句:“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死的?死于什么阵?又是阵中的哪一式?”
小命休矣啊!殷宵在心里默默含泪。
往后的日子,殷宵日日与玄岁对坐石案旁。除了被他命令着批阅惨死的死伤簿,还有就是被他使唤着做各种杂活。
幸而红夜会乖巧地来帮忙,殷宵觉着它对玄岁的态度是毕恭毕敬里还带着些恐惧。
她一度怀疑,红夜是玄岁从谁的手里抢回来的。
不过,这个谜题还未解开,红夜的态度倒先转变了。原因不疑有他,玄岁给它喂了好多好吃的。
殿里可种不了也长不出如此多的美味。实则是永劫之地外的神侍隔三差五地将吃食与衣用物件从结界外扔进来。
每次神侍来送东西,都会令殷宵十分生气。
他们离开的脚步声十分急切,每回都像是见了什么脏东西。
在这种时候,一人一兽总会一致对外,觉得他们有眼无珠。
玄岁除了脾气差了点,唬人了点,其实并没有外界传闻中那么恐怖。
若是他能离开这永劫之地,踏云在清辉殿上,穹顶的天光倾泄在他的身上,他必定也能如冥鄞一般,被金光环绕,被众神拜仰。
然后,恭恭敬敬地尊上一句:“厄神殿下。”
彼时,若时光倒流,那卷华丽的金帛上落下的是玄岁的名字。
她一定会莞尔一笑,替他撑足面子,“殷宵领旨。”
殷宵望了望纹丝不动的结界和融进黑暗的永夜神殿,不禁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掌。
果然还是太冷了,脑瓜子都吹得不灵光了。
殿内,玄岁望着不远处那道搓掌取暖的身影,无意识地顿了顿笔。
红夜吃饱了倒头就睡,此刻正窝在他的脚边。
殷宵也在他的手边,在那张画上。
画上左下方,水渍经神力掩现,缓缓展出一行字:
确为灯神殷宵。是否摄魂,远探未果,亲入鬼市,方能决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