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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送灯 我送你的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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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殷宵已经在永劫之地住了两百年。
那日后,玄岁允许殷宵帮他批阅死伤簿,替他整理那些堆成山的卷宗,或许就是为了应付她口中的“白吃白喝”。
不过她也没有忘记要为他炼一盏灯。只是玄岁有眼疾,替他炼灯还得注意燃焰的深浅,光的着色,这些都要细细考量。
于是她潜心研究了五十年,终于炼出了一盏玉和灯。
灯盏是她亲手用泥坯捏的,泥坯揉了五遍,在丹炉里烧了八回,才得出这个不厚不薄的弧度。
细软的灯芯是她用自己的神息搓的,燃起来不会太亮。灯油熬了两夜,用火灵石碾碎,明光砂过筛,再把朝露玉髓一滴一滴地兑进去。
这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光不会太刺眼。是那种温温的,软软的,像隔着水一样的光。殷宵觉得正适合玄岁。
她把灯捧出殿门,往他惯常坐的那张石案走去,“玄岁,你看——”
殷宵脚步顿住,玄岁居然没有坐在石案前。
石案上空空的,死伤簿合着搁在一旁,笔搁在砚台上,墨汁还未干。
“玄岁?”她扬声喊了喊。
空旷的石殿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殷宵举着灯四处张望,还是没有发现玄岁的身影。她放下灯,离开了石殿。
高大的石柱后缓缓拉出一片袍尾。
殷宵托着自己的小灯回到另一间石殿。
红夜正趴在她的榻边呼呼大睡,可爱的爪子搭在它最喜欢的那盏灯上,黑得发亮的肚皮隆起又收缩,入梦时垂落的尾巴还会时不时晃两下。
它睡得很沉,一时半刻不会醒。殷宵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着她凭着记忆里黑豹带的路去寻冥河。袖里还藏了另一盏灯。
好不容易寻到冥河,那河边的幽黑还是令她后颈发凉。殷宵一路北上,手里拎了许多河岸边父神炼的灯,缓慢地来到了那水帘面前。
她仔细地嗅了嗅,又拿灯照了照,认出这是个结界。
是她穿过来的那道。
结界在冥河的尽头,水帘面上川流不息,哗啦啦的水声萦绕耳畔,比灯丛附近幽静死寂的冥河吵闹许多。
好像也冷了许多,她总觉得背脊发凉。
猛一回头,殷宵没有看到玄岁站在身后。
许是错觉。
她松了口气,放心地从袖内掏出那盏凝火灯。
凝火灯用以灯阵辅斗,能固结界也能破结界。这还是她从灯谱上学来的。但这种灯摆放的位置必须与结界布设的阵眼相连接。
殷宵歪着脑袋瞅了那结界半晌,还是没能大彻大悟,仍在原地自言自语:“界?道?禁?封?”
灯阵这东西,想要学会实在是有点难度。
但她也没想到她都学了五十年了,还是会一看就忘。
布置了一刻钟,殷宵决定先尝试一番再做修整。她把凝火灯放到“阵眼”中,照着灯谱上的咒语默念口诀,双手合掌等待一个期盼的结果。
“轰——嘭嘭——哐啷——”
什么都飞了。
就结界完好无损。
殷宵跌在一片七零八落的碎灯里,应该是眼冒金星了。
不然她怎么会瞧见父神在向她招手?
父神的眼神不太友善,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时而皱眉,时而眯眼,时而……神色里夹杂着点怒意。
她抬手想撑一撑眼皮,却被钻心的疼痛狠狠钉在地上。
父神蹲下了。
然后殷宵看到了他腰间系的暗红色腰带,泛着微弱的光。
昏过去前,殷宵恍然大悟。
认错爹了,是玄岁。
*
玄岁一脸肃穆地给殷宵把了脉,思忖半刻后,掌心掠过石案,一张渲白的纸张赫现案中。他洋洋洒洒地挥笔,时不时在她眉眼间顿停一下。
殷宵早已疼昏过去,神志不见清明,自是任由他摆布。
但,醒过来的红夜发了疯。
它冲进石殿,面容凶恶,一下从懵懂可爱的小兽变成了比玄岁还高的凶狠黑豹,二话不说,杀气腾腾地朝着玄岁扑来。
只不过,三两下就被玄岁设下的结界挡在外面,恶狠狠的嚎叫声回荡不休。
他冷冷一笑,不紧不慢道:“她在此处不过两百年,你就不认主了?”
着急的“嗷呜”声与豹掌的拍打声交织在一处,尤为恐怖。
“嫌我说错了?”玄岁唇角微敛,云淡风轻道:“也是,论身份,她才是你的主。”
接着他音如冰坠,“但若她死了,我不就是你的主了吗?”
红夜哭得撕心裂肺,嗷呜声也逐渐扬高,它穿梭在结界外每个薄弱的地方疯狂地拍打着,眼见玄岁毫无救殷宵之意,它扯着嗓子捶胸顿足,撒泼滚打了一番。
石殿很久没有这么吵了。
“闭嘴。再吵下去我现在就把她杀了。”玄岁冷冷地睨了它一眼,将那张纸甩到它头顶上。
“把这东西送到鬼市入口,待修颜传回消息,她没有问题,我便救她。”
玄岁无视红夜的怒目,不慌不忙道:“若她有问题,你想陪她一道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她的命如今握在你手里,去与不去,由你。”
言罢,他继续批阅死伤簿,没再看榻上的殷宵一眼。
红夜咬了咬牙,最终愤愤离去。
神界皆传,厄神被囚于永劫之地。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冥河与浸在黑暗里的永夜神殿。
无人知晓,神殿深处有一条直通魔界阎罗殿的通道。
而通道,正是鬼市。
修颜乃鬼市主,真身原是一只海妖,为玄岁母族旧部。如今在鬼市广罗情报,三界皆称其为“报遇冥王”。
经由他手的画像上之人,非死即伤。
红夜担心殷宵,马不停蹄地跑着去送画。却又惊颤传闻一事,临到修颜面前迟迟不肯松口揭画。
这一来二去的,三刻钟已然过去。
殷宵再次醒来时,睁眼便看见一盏又一盏的灯飘在顶上,璀璨的光芒映进她的眼睛里,刺目非常。
光是滚烫的,仿佛烧在了她的身上,扰得她炽热难当。
不就是炸了个灯阵吗?怎会如此难受?
她翻了个身,乍一眼瞧见一个庞大的物件压在榻侧,着实给她吓了一跳。
但见那物件被石灰覆盖,上宽下窄,凸出的部分是四角缠灯,底下的石台像灯座。
她越瞧着,越觉着这是一盏灯。
正疑惑着,那物件竟兀自飞了起来,巨大的阴影挡住了飘在顶上的那些灯,然后快速地重重地眼看着就要砸到她的脑门上!
殷宵认命地闭上眼睛。
忽然,她感觉到面上的阴影撤开了,暖黄的灯光再次照了下来。
还有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她半开眼睛侧头看了看那手,白皙修长,骨节直凸,有点眼熟。
再往上一看,这不是玄岁是谁。
“刚才为何不躲?”他问。
殷宵十分懊恼:“我倒是想躲,也得有力气才行。”
“屏气,运五成力,入腹。”玄岁命令道。
殷宵如实照做,原先各个脉络的蒸腾之气似乎压了些,那股灼烧的力量好像在缓缓减弱,不过疼痛还是在持续发力,弄得她龇牙咧嘴的。
她好像听到玄岁轻哼了一声,“若想离开,大可知会我一声,我可想法子帮你传讯洗尘台。破结界这种要命的法子,亏你想得出来。”
殷宵小脸皱成一团,仍不忘辩驳两句:“传讯洗尘台只怕更要命。消息还未送到神帝手里,桑禾就已经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杀我了。但那结界……”
她犹豫了一下,思索着要不要告诉玄岁,永劫之地的结界极有可能是她父神设下的,所以她才敢闯。
但要是说了,他会不会迁怒到她身上,把她赶出去呢?
殷宵果断选择后者。
“……结界嘛,我想着我是从那进来的,说不定照猫画虎也能从那出去,没想到虎没画成,惹了一身伤。”
她觉得这个理由编得很是稳妥,至少是事实里的一半。
玄岁似乎听进去了,没有再追问。他拂了拂衣摆站起身来,正欲回到石案边。
“玄岁。”殷宵出声唤他。
他顿住了脚步。
“我送你的灯,你喜欢吗?”殷宵忐忑地问道。
他迈开了脚步,没有回答。
殷宵懊恼地想,看来玄岁不喜欢,下次得换别的材料试试。
如此想来,她又开始愧疚这次炸灯浪费了许多材料。
她不好意思道:“那个……对不起啊,这次浪费了你许多材料。下次我会仔细些用的。”
“嗯。下次别去那边了。”他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殷宵不甚在意,“还是得去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你就那么不怕死?那么想从结界出去?”
怎么她好像听出他咬着牙在说这话?
定是错觉。
殷宵大大方方地承认:“因为我想破了那结界,带你一起出去啊。总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玄岁的笔顿了下,“为什么不能?”
他虽然没回头,但殷宵能感觉到他在等她的回复。
要说是为了治好他的眼疾吗?会不会让他感觉到她在施舍他,按他的性子一定会生气的吧?
想了几遭,殷宵终于寻得一个中听又完美的理由。
她说:“因为你救过我,我也想救你一次。”
朴实无华的理由,听了的人心里都会暖暖的吧。
结果那不解风情的仍是冰冷地抛出两个字:“不必。”
殷宵气极无言,翻了个白眼,正想换个话头揶揄他两句。
怎料玄岁忽然幽幽地说了句:“灯,很好看。”
“啊?哦。”殷宵愣愣地摸了摸耳朵,顺嘴应了句:“你喜欢就好。”
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是在夸她送的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