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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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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医馆后院很是静谧,通常是上午来拿药的人多,不过即使有些动静,到了后院也没有烦扰病人,很是清静。榆阳镇上会来医馆住的人不多,一来镇子不算大,脚程近,二来住医馆不得是个大开销,按榆阳镇老百姓勤俭的个性,还真没什么人乐意住。
回春馆的药童都知道是第二个原因。
医馆内资历深的两个药童没客人的时候就爱凑一起嘀咕,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一点,方正脸,另一个药童稍带婴儿肥,笑起来眼弯弯的,很有福相。
此时两人在柜台后吃饱了磕瓜子。
“要不来赌一赌那人几时醒来,输了买两斤瓜子。”方正脸药童笑眯眯地说。
福相药童才不上当,“李大夫不是说了两个时辰就会醒吗,赌这个有嘛意思,这次瓜子我买的,下次可是轮到你了,别想逃债”。
方正脸药童嘿嘿笑。两人虽在说话,但嗑瓜子的速度丝毫不慢,眼见着两斤的瓜子,一个中午的时间就没了。
李大夫午觉起来,看到这两药童又在嗑瓜子,已经习以为常,走过去顺手捞了一把,乐呵呵地笑说真香,然后走去了后院。
两人无奈一笑,同时看向桌面,只剩零星几颗,方正脸忍不住抱头愤慨:“李大夫的手功又见长了!”
这边的李大夫毫无负担,径自去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泡茶,茶水配瓜子,绝配。
在后院其中一间房间里面躺着一个极为憔悴的少年,脸色蜡黄,头发凌乱枯燥,瘦到两颊下陷,连两个眼眶都凹下去了,方正脸药童替他换衣衫的时候一摸尽是骨头,前胸一排排的肋骨都凸出来了,真真可谓是形销骨立。
现在身上穿的还是李大夫早先的旧衣衫,虽旧,但比他之前那又破又脏的乞丐衣衫好太多了。
李大夫把了脉开了药,让药童煎好了喂下,这个少年奔波多时,饥不果腹,伤了元气,须得慢慢调养,幸运的是没伤了底子,不然容易落下病根,常年要用药养着。
这时床上的少年眼睫颤动了一下,果然如李大夫估算的时辰,慢慢地睁开眼睛,若有人刚好望来,定会吓出一身冷汗,那双眼睛极为幽深,丝毫没有一点少年朝气,只有死气沉沉,配上深凹的眼眶,说是鬼都有人信。
他转头朝四周打量,想起身,可惜实在太过虚弱,抬个手都在颤抖,便作罢,只是怔怔然发呆,毫不在意身处何地的样子。
东泠提着食盒悄悄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这样,冷不丁地吓一跳,看他连有人进来整个人都没点反应,差点以为出了人命。
她斟酌着开口:“那个,你醒了呀,我煲了粥,你要不要吃点?”
少年这才转头朝她看,奇异的是眼里不再是死气,覆盖上了情绪,“是你救了我?”声音沙哑,透着股虚弱。
东泠看他这幅可怜模样,心里生出一丝丝愧疚,如实招来:“其实是我撞倒了你,你才晕过去的,不算救你。还记得吗,就在镇门转角。”
少年蹙眉,一会露出恍然的神色,“即便如此,也要多谢姑娘照顾,敢问姑娘这是哪里?”
东泠把粥从食盒里端出来,一边回答他:“这儿是我们镇上的医馆,这里的大夫医术很好的,他说你就是积劳成疾,加上元气亏损,才会这般虚弱,不过你养得回来,多补少动,又是健健康康的。”
上述全是李大夫的原话,东泠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他。
少年舒展了眉目,脸上愈发感激,“姑娘恩情,梁某必感恩在心,一定不忘今日抬救之恩。”
他努力想抬手去接东泠递来的粥,只是双手始终颤颤巍巍,怕是连根勺子都拿不起来。东泠只好亲自喂他,少年似乎更加羞愧了,“实在是太劳烦姑娘了,在下谢过姑娘。”
见他言辞有礼,东泠听得舒服,神色也不再太过拘谨,将一勺掺着肉末的粥喂进陌生少年的嘴里,动作间不见生疏,平日里她要为祖母喂食,这活计熟悉得很。
似是多日未进食,少年喝粥喝得急促,不过几口便吞下了,他略微留恋地看了碗几眼。
实在是一副可怜模样。
东泠偷偷咂舌,幸好一路拎过来不烫了,不然照他这速度还不得烫伤了。
“那个,既如此,你好好歇息,晚饭我会让医馆的药童给你送来的,时辰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东泠麻溜地收拾起食盒。
少年本想起身相送,奈何抬手都做不到又如何能起身呢,只好又说了一遍感激的话语。
东泠无奈笑道,“真的不用这么客气,我把你撞倒在地摔晕了,本该负责的,以后莫要再提感激之类的话了,实在受之有愧。”
少年微笑点头,“在下这身体怕是需要在医馆休养几天,只是这一路过来,潦倒不堪,盘缠殆尽,可否托姑娘帮忙先付了诊费,日后梁某定加倍奉还。”
躺在床上的少年目含祈求,脸色羞红。
看得出来这是个挺有傲骨的人,东泠想了想便应承了,“也有我的原因,到时还一半诊费即可。”
少年轻轻应了,又问道:“敢问姑娘芳名,在下姓梁名容缙。”
东泠这才想起还没问过名字,“我姓徐,家住榆阳镇徐村。”
梁容缙轻唤了声徐姑娘。
东泠温和笑道:“嗯,你好生歇息,我走了。”
出了院门,去了前院找到福相药童,嘱咐他晚些送粥和好生照顾,便回了家,家里还有个老祖母等着她照顾呢。
晚间,福相药童熬粥,方正脸药童煎药,碰头的时间又忍不住嘀咕。
“这小乞丐可真好运,遇上个心善的,这往常谁会搭理一个小乞丐呀。”
“可不,至多给些铜钱打发了,哪会抬医馆来,这诊费可贵了,要我可心疼死。”
方正脸药童摇着扇子,脸上一副痛惜之色。
福相药童看不得他这幅抠搜嘴脸,嗤笑他“连二两瓜子都抠搜,你能多大方?”
方正脸白了他一眼“嘿,好像你很大方一样,你要是大方今晚请我喝酒如何。”笑得贱兮兮的。
福相药童无语,“美不死你,做什么梦呢。”
东泠回到家,先是去看了看祖母,见她还睡着便去了厨房,灶上正炖着老母鸡,出门送粥时炖上的,中午因着少年的事回来太晚,只简单做了些饭菜,好在晚上这鸡便能吃上。
东泠想到两个病人都是需要温养着的,便打算做一道鸡丝粥,一道参鸡汤,剩下一点肉再做一道小炒菜。
鸡汤和粥都需要慢慢熬,一时半会难好,她看看天时,估计快到申时了,便去菜园子浇水。
菜园子不大,跟村里人家的都差不多,开春种了不少菜,时不时的隔壁婶子也会送些过来,所以东泠平日里也不用去镇上买。不过浇水是个麻烦事,要从院里的井中打水上来,再扛到后屋菜地里,浇完这一片地,得来回十几遍,因为她力气小,肩挑不了,一次只能扛一桶水。
日渐西斜,东泠打了水擦汗,去了祖母房里,便见她醒了倚靠着枕头。
她掀起一个笑,步入房中轻唤道:“祖母,您醒啦。”
徐家祖母姓李,父亲曾是隔壁李村的私塾先生,家中有两位哥哥,只是因着一些事,这些年已断了来往。李老夫人自小在诗书中长大,性格随了其父,很是慈和温婉。
老夫人面容慈和但脸色苍白,一眼便能看出是久病之人。病了这么久的她眉目间含着忧愁,而这源头便是眼前这个小孙女。
“祖母,今日感觉如何,饿不饿,今早镇上的李婶给您带了糕点,可想用点?”
老夫人闻言,脸上不由柔和了一些,“芝仪有心了,难得时时惦记着我。”
芝仪是李婶的闺名,也是李家村人士,还是老夫人当年手帕交的女儿,可惜这个手帕交已过世好几年了。老夫人这些时日便会常常回忆以前的旧事,只每每想起忍不住心中郁郁。
东泠倒了些温水喂她,“祖母先润润嗓子,糕点干噎。”待她喝完又拿起糕点,坐在床边跟老夫人轻声低语:“这些时日受李婶照顾颇多,多亏她时常来看顾,孙女才能放心出门,阿宝想是否该给李婶回礼,聊表感激之情。”
老夫人欣慰地摸摸她的头,叹息道“理当如此。”小孙女懂事体贴,在人情世故方面也通透,她这心里既安慰又心酸,想到等自己去后只剩下孙女孤苦伶仃,一时间心里苦涩难忍。
东泠注意到了祖母的异常,心里清楚祖母的心思,只是一味宽慰的话语祖母也听不进去,不然也不能病这么久还不见好,成大夫私下跟她说过,祖母这个病是心病,她心里叹口气,只脸上还挂着轻松的笑意。
“祖母,点心可不能吃多啦,一会该用夕食了,今儿是鸡丝粥,加了些姜丝可香了,祖母你可得多用点。”
老夫人很给面子:“知道啦,阿宝这么辛苦做的,祖母一定多用点。”
等东泠哄完祖母,已经到了傍晚了,晕黄的夕阳照在翻滚的烟雾中,映满一室安宁。挽起袖子洗菜,之后热锅倒油,“哗......”是菜在油里爆开的声音,东泠心无旁骛,熟练地做着她已经做过千百次的动作。
傍晚的徐村不复燥热,田野路上不时有扛着锄头回家的人,或疲倦或与人谈笑,而每家每户都升起袅袅炊烟,在夕阳渐落时,也慢慢消散于眼前。
徐村不够富有,点着油灯做饭的人家几乎没有,在太阳落山前必定会煮好夕食,除非实在来不及,天色完全黑了才会点油灯。
东泠给老夫人喂了夕食,擦洗了身子,看到老夫人一脸的疲倦,便哄着让她睡了,自个煮了水沐浴。今日来回两趟镇上,又是煮饭又是浇水,早就出了一身汗,她迫不及待想好好洗个澡。
待一切收拾妥当,沾床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