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糖绿茶》木芊年

77、番茄炒蛋 又闲谈

　　又闲谈了一阵，教室那边测验快要结束，木颜还要回去照看，便嘱咐他们可以随意在校园里走走。
　　一行人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路面洒下斑驳光影。旧日的教学楼、走廊与花坛，模样几乎没有改变。
　　赵磊兴致很高，拉着刘希，约上林谌洵和张驰凡先往操场走，想再看一看从前跑操的跑道。陈琦看了一眼并肩走在后面的两人，心里了然，也跟着一行人往操场方向去。
　　林荫道上，只剩下李慕言与江梓珩两个人。
　　一路上没有太多话语，只有风吹树叶的轻响。曾经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他们也是这样并肩走在这条路上，只是岁月流转，心境早已不同。
　　天色一点点往黄昏靠，暖黄的光漫上围墙。远处传来学生下课的喧闹声，几个人重新在校门口汇合。
　　临别之前，人群略显嘈杂。江梓珩停住脚步，看向身侧的李慕言，声音压得很低。
　　“好久不见，李慕言，你...过的还好吗？”
　　李慕言垂眸静了几秒，抬眼望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仅此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言语。
　　大家互相挥手道别，陆续离开校门。
　　江梓珩站在原地，望着李慕言渐渐走远的背影，风掀起他的衣角。
　　这一次重逢，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只有点头之交。
　　毕竟自己当初走时说了那么重的话，应该会恨他吧。
　　校门外的人流渐渐散去。
　　李慕言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梧桐淡淡的气息。方才林荫道并肩而行的那几分钟，安静得近乎漫长，江梓珩那句低声的问候，还清晰停在耳边。
　　他表面平静地点头，心底却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淡然。
　　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情绪，怨恨、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惦念，全都堵在心口，找不到出口。他没有办法笑着回应一句“我很好”，也做不到当着旁人的面，把积压多年的话一一摊开。
　　灰灰还在家中等着喂食。
　　回到公寓，开门的一瞬间，一声软软的猫叫便迎了上来。猫咪迈着步子绕在他脚边打转。李慕言弯腰，取出猫粮倒进碗里，看着灰灰低头进食，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桌边，目光放空。
　　方才江梓珩眼底藏着的疲惫，他看得清清楚楚。七年光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眉眼。可有些记忆太过深刻，哪怕时隔许久，依旧一眼便能认出。
　　另一边，江梓珩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独自站在汀城一中的校门口，望着那扇熟悉的铁门。天边的落日慢慢沉下去，余晖一点点褪去，校园亮起零星灯火。
　　陈琦没有走远，在不远处等他。
　　“走了。”陈琦轻声开口。
　　江梓珩收回视线，低声应了一声。车子驶离校门口，车窗半降，晚风扫过他的侧脸。
　　那句简单的问候只换来一个点头，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是他当年亲口说出决绝的话，转身远走异国，硬生生断开所有联系。再多愧疚，也没有资格要求对方立刻原谅。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那个熟记多年的号码，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
　　急于解释反而会造成打扰。
　　眼下能做的，只有慢慢来。
　　——
　　分开之后没过多久，陈琦收到江梓珩发来的消息，约大家晚上一起吃顿饭。
　　几人商量片刻，便给李慕言发去消息，让他先别回家，过来聚一聚。
　　李慕言看见消息的时候，刚刚走到公寓楼下，灰灰的猫粮才添好。他站在路灯下沉默许久，最后还是调转方向，打车赴约。
　　包间里人声热闹，赵磊几人早早落座，说笑不停。推门进去的一瞬间，李慕言扫过一圈，桌边几乎已经坐满。
　　整张圆桌，唯独江梓珩身侧，还空着一个位置。
　　说笑的声音淡了些许，几个人都不动声色地看向这边，没有人开口打破安静。
　　李慕言站在门边，指尖微微收紧，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犹豫了几秒。
　　半晌，他抬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在江梓珩的旁边坐下。
　　椅子和地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江梓珩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侧过头，只能看见李慕言垂落的眼睫，对方没有看他，只是将手放在桌沿，安安静静坐着。
　　桌子很大，两人之间只隔了窄窄一段距离，却又像隔着漫长的数年光阴。
　　饭菜陆续上桌，朋友们互相闲谈，气氛慢慢回暖。
　　江梓珩没有主动搭话，只是在转盘转到这边时，悄悄把一份清淡的菜，转到了李慕言面前。
　　李慕言瞥见那道菜，指尖顿了顿，没有抬头道谢，也没有将菜推回去。
　　一顿饭过半，闲聊间隙，赵磊随口提起从前高中的旧事，哄笑着说起许多往事。席间笑声起伏，只有挨着坐的两个人，话少得出奇。
　　临近尾声，江梓珩低声，只有身旁的人可以听见。
　　“最近.....还顺利吗。”
　　李慕言握着杯子，视线落在杯中浅浅的茶水，过了片刻，才淡淡回了一句。
　　“还好。”
　　简短两个字，再没有多余下文。
　　饭局散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
　　一行人走出餐馆，晚风带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街边路灯连成一条长线，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磊几人互相道别，陆续打车离开。陈琦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轻轻抬了抬手，也坐上了车。
　　街边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方才包间里热闹的余温，一点点被晚风吹散。
　　李慕言垂着眼，拿出手机准备叫车，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
　　“我送你回去吧。”
　　江梓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音量不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李慕言没有立刻答复。路灯落在他的侧脸，神情平静，看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轻轻摇头。
　　“不用，我自己可以。”
　　一句客气疏离的回绝，像一层薄薄的屏障。
　　江梓珩安静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起，没有再勉强。
　　车辆从路边缓缓驶过，车灯一闪而过，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今天，谢谢你肯过来。”江梓珩低声开口。
　　李慕言抬眸望向远处街道，淡淡应声：
　　“大家约的饭局而已。”
　　话分得清清楚楚，是冲着一众老朋友，并非为他而来。
　　网约车抵达，车子稳稳停在路边。李慕言拉开车门，临上车前，短暂停顿了一瞬，却没有回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车子缓缓驶远，尾灯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江梓珩依旧站在原地，风掀起衣袖。他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知道，横在两人之间的那些岁月与误会，不是一顿晚饭就能抹平的。
　　——
　　第二天上午，阳光清亮。
　　高校的办公楼走廊安静，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江梓珩提前打听好了时间，算准没课的时段，拎着一袋东西站在办公室门外。
　　他没有贸然敲门，隔着玻璃窗，静静看向里面。
　　李慕言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翻看着讲义，袖口挽到小臂，神情淡然。阳光落在桌面，散落着几份待批改的论文，一切安稳有序。
　　等办公室里另外两位老师离开，走廊彻底安静下来，江梓珩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
　　听见声音，李慕言抬起头，在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笔尖微微一顿。
　　江梓珩推门走入，将手里的纸袋放在桌边。袋子里装的是饭盒盛着的午饭，都是从前李慕言很爱吃的菜品。
　　热气隔着薄薄的饭盒缓缓漫出来，清淡的香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散开。
　　“顺路打包的，还热着。”江梓珩站在桌旁，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像是随口一提，“你一上午都在看讲义，应该还没有吃饭。”
　　李慕言的视线落在那只纸袋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你炒的吧？”
　　江梓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嗯。”江梓珩回复他。
　　李慕言垂眼看着饭盒升腾起的淡淡热气，菜式的口味，火候轻重，都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一点都没有变。
　　“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他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小学，当时你很爱吃番茄炒蛋。”
　　李慕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久远零碎的画面被一句话轻轻勾起。许多年前小小的厨房里，火候总是掌握不好，一盘番茄炒蛋时而偏酸，时而偏甜。那时的江梓珩总说自己学不会，却依旧一遍一遍试着去做。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对方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慕言安静了几秒，低声开口：
　　“时间太久，快忘了。”
　　一句平淡的话，听上去像在释怀，又像在刻意回避。
　　江梓珩望着他，眼底藏着淡淡的酸涩。
　　“我一直记得。”
　　“这些年，我没有一天是彻底放下的。”江梓珩缓缓说道，语气克制，没有急切的倾诉，只是平静地吐露心事，“当年很多事情，我没有机会同你好好解释。”
　　李慕言垂眸，目光落在饭盒里色泽温和的番茄炒蛋上。酸甜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和记忆里的味道慢慢重合。
　　那些积压许久的委屈并没有消散，只是在这一刻，被一份久远的心意轻轻拨动。
　　“先放这里吧。”李慕言移开视线，轻声道，“饭盒我收拾好，再联系你。”
　　没有接受这份迟来的心意，却也没有断然推开。
　　江梓珩轻轻点头。
　　“不急。”
　　他没有再多停留，怕再多说一句，便会变成逼迫。转身走出办公室，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只剩下李慕言一人。
　　他静静坐在椅子上，许久，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
　　熟悉的酸甜在舌尖散开，一如年少时的滋味。
　　只是岁月流转，很多事情，再也回不到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