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糖绿茶》木芊年

33、难以言说

　　江梓珩站在巷子里，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上。
　　他想起小时候，也这样抱过一个人。
　　那时候他还不叫“冰山”，李慕言叫他“梓珩哥哥”。
　　隔了这么多年，他抱他的方式，还是同一个姿势。手臂环过的位置、肩膀的高度、等眼泪落完的耐心.......都没有变过。
　　李慕言靠在他肩膀上，没有抬头。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互相拥抱了好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梓珩松开了手，开口：“好了，现在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李慕言抹了抹眼泪：“嗯。”
　　那个高个子李慕言压根不认识他，但高个子却讨厌他。
　　本来那个高个子想干脆直接把真相告诉李慕言的，但是应一个人要求，才不得不打消了那个念头。
　　于是高个子就断断续续随便说了一下，也诋毁江梓珩。
　　但那“随便说了一下”也引得李慕言头痛欲裂。
　　加上对方诋毁江梓珩、辱骂、黄腔李慕言当场就急眼了上去就和他打了几下。
　　最后李慕言本打算再给高个子一拳就走，但硬生生被赶到的江梓珩拦住了。
　　江梓珩听到这里也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来得及时。
　　江梓珩问：“‘随便说了一下’是说了什么？”
　　问出来的时候江梓珩有点紧张，他怕那个高个子什么都说了。
　　李慕言靠在墙上，眼泪已经停了。
　　他听到江梓珩问那句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像在整理那些句子的顺序，决定先拿出哪一句。
　　“他没说太多。”李慕言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哑，“他说我失忆了，说你去找过医生......”
　　“还有？继续。”
　　“有些不记得了。”李慕言摸了摸头，“说我之前认识你，我会恨你。”
　　江梓珩顿了顿。
　　他轻轻按了按李慕言的脑袋，他知道李慕言现在有点头疼。
　　这个傻逼，是跟李慕言有仇吗？
　　江梓珩强装镇定，让自己语气带点玩味，让李慕言觉得高个子说的是假的，但其实是真的：“那你呢？你信他吗？”
　　李慕言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信。”
　　“也不会信。”
　　但我要你亲自说。
　　这句话，他没说出来。
　　巷口的安静停了几秒。风从远处吹过来，在路灯之间穿行，像在替一道尚未落定的声音寻找可以停下的位置。
　　江梓珩看着他，那道“我不会信”落在他耳朵里，像一道被确认肯定过的边界。
　　“走吧，”他说，“回家，我送你。”
　　李慕言没有动。他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江梓珩。
　　“江梓珩，”李慕言的语气带些认真，“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江梓珩的脚步停了一下。“不是现在。”
　　“我知道。”李慕言说，“但我希望——你能解答，也希望只有你解答。”
　　江梓珩沉默几秒：“问吧。”
　　“刚刚那些事，是真的吗？”李慕言也不顾头疼了，看着江梓珩，仿佛要把人盯穿。
　　江梓珩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你觉得是不是真的。”
　　李慕言：“是，又不是，我想要你亲口说。”
　　他又补一句：“我信你，只信你，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路灯的光线落在两个人之间。江梓珩站在那道光线里，看着李慕言。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在说一道他已经背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机会念出来的句子：“是失忆，小学认识。”
　　李慕言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等了几秒，江梓珩都没有说话，李慕言开口：“没了？”
　　“还有太多，不能告诉你，还不是时候。”江梓珩只能说到这里了，说太多对两人都不好。
　　“为什么你之前不说。”李慕言问。
　　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江梓珩明明和自己认识，但一直不说，现在也快学期末了，如果没有今天的事，自己也不问，那江梓珩打算瞒一辈子吗。
　　江梓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在替一道还没有落定的声音寻找可以停下的位置。然后他开口：“我觉得你会不信。”
　　“如果你跟我说，我会信的。”李慕言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梓珩看着他，像在确认那道“我会信的”是真的，也像在确认那道“我信你”不是随口说出来的。
　　他终于开口：“我不敢赌。”
　　李慕言没有再追问。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沉默在练两人之间荡漾开。
　　江梓珩站在那里，像在等那道“我不敢赌”自己落定。李慕言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他刚刚才确认的事：“那你现在敢了吗？”
　　江梓珩没有立刻回答。
　　“就到这吧，走吧回家。”江梓珩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冬天的风还在吹。风从路灯之间穿过去，把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像两道正在被冬天重新勾勒的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慕言说：“好。”
　　两个人走出巷口，并肩走着，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分岔路的时候，江梓珩停下来。
　　自从他搬家后，两人都是相反方向的路。
　　“你走哪边？”江梓珩问。
　　李慕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家的方向。
　　“嗯。”
　　“那我走这边。”
　　江梓珩往另一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下次见。”李慕言说。
　　“下次见。”江梓珩说。
　　他们走后，躲在墙后的少年踩灭了烟，拿出手机向一个人转账了两千。
　　少年打字：“你说了多少”
　　对面的人收了钱很快回复：“放心，没多少”
　　少年：“最好是”
　　回复完后少年收起手机离开了这里。
　　——
　　周一。
　　丝丝雨滴落在学校操场上，冬天的雨不大，像一层被风拉薄的灰纱，沿着路灯的光线慢慢落下来，在操场上铺开一层细密的水光。
　　雨在下课前停了。操场像被洗过一遍，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凉意。
　　下课了，升旗仪式照常举行。
　　学生们死气沉沉的到了操场。
　　李慕言、江梓珩、赵磊站在后场，手上拿着检讨。
　　他们本来试图逃过一劫，但没想到木头记性太好，下课前几分钟就叫他们来后场了。
　　升旗仪式开始了。
　　随着主持人一声口令，国旗护卫队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护送五星红旗走向升旗台，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挺直脊背，目光紧紧追随鲜艳的红旗。
　　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缓缓响起，升旗手扬起手臂，五星红旗迎着微风冉冉升起。
　　国歌结束。
　　校长接过话筒，开始念本周的通报事项。
　　“上一周我校高一一班三位学生翻墙出校，这严重影响了我校校园风光。”
　　赵磊在旁边小声说：“校园风光.......我们翻个墙怎么就影响风光了.......”
　　李慕言咬牙切齿说：“别逗我笑。”
　　江梓珩没有回答。但他偏头看了赵磊一眼，目光不重，像是在说“别说了”。赵磊立刻闭嘴了。
　　校长：“接下来，由三位同学上台念检讨。”
　　操场上的安静持续了几秒。
　　赵磊第一个上台。
　　他接过话筒，展开那页被折得皱巴巴的检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是高一一班赵磊，我深刻反思了自己翻墙的行为......”
　　他的声音被风裹着，传得不太远，但操场上的人还是听到了。有人在笑，有人在交头接耳。
　　赵磊的检讨是最少的，所以他很快就念完下台了。
　　第二个是江梓珩。
　　他接过赵磊的话筒，站在中间。
　　江梓珩刚上台操场就引起一阵骚动。谁也没想到占据第一的学霸竟然会翻墙写检讨。
　　江梓珩接过话筒的时候，目光很平，他展开自己的检讨，像在念一篇他已经写过很多次的文章，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多余的停顿。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你们好，我是高一一班江梓珩。”
　　“上周五，我与同班同学李慕言、赵磊，因个人原因擅自翻越学校围墙外出。此举违反了校规校纪，也对班级和学校造成了不良影响。”
　　他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刻意放慢，像那道句子已经被他写过太多遍，已经不需要再确认它们的边缘在哪里了。
　　“我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翻墙不仅是违反纪律，更是对自己安全的不负责。我会以此为戒，不再做出类似行为。”
　　他念完这一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继续念：“同时，我也想对因此事受到影响的老师和同学说.......”
　　他念完之后，把检讨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多说，把话筒给李慕言，然后下台。
　　李慕言接过话筒。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我是高一一班李慕言，我怀着十分愧疚、懊悔的心情，为我翻墙离校的错误行为写下这份检讨，深刻反省自己的问题。对于翻墙事件我感到十分抱歉，这样的行为是错误的........”
　　就在李慕言要念下一句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李慕言顿了顿，还是继续念下去。
　　“其次，我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学校规章制度，破坏班级纪律，给班级抹了黑.........”
　　“我冷静下来仔细反思，认识到自己身上存在很多问题.......”
　　过了一会。
　　“我也会改正自己的行为，做守纪律、懂分寸、懂得珍惜校园安全环境的学生。也希望大家不要模仿我。”李慕言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掌声。
　　升旗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开，像一群小蝌蚪般飞奔回教学楼的门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