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奴》桥十九

66、病西子 “装病！”

　　阿渔是乘陈府的软轿回府的。

　　原本她是打算同裴正卿一道坐马车回府，无奈陈灵玉多留她说了会儿话，耽搁了些时间，遂只得将先前的打算作罢。

　　掀帘下轿，跨过角门，回到熟悉的栖云堂，阿渔松了口气，解下披风递给汀兰，问道：“大人可回来了？”

　　汀兰一边将披风搭在龙门架上，一边说道：“回是回来了，只是大人前脚方才回府，后脚西厢房那边突然来人，在门口将大人拦了下来，好生一番纠缠将人拉走了，至今还不见人回来。”

　　阿渔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汀兰口中“西厢房那边”指的不是邹妈妈，而是如今借住在西厢房的庞家表妹，玉娘。

　　“可说了所为何事？”

　　“说是她家小姐喘疾发作，请大人前去看看。”汀兰撇撇嘴说道，“原以为那位庞小姐是个安分的，前些日子见她每日待在屋里弹琴绣花，还想不愧是大家小姐，寄人篱下仍不失风骨，不曾想折腾起人来竟这般厉害。既是病了，合该请大夫才是，偏找大人过去做甚？！”

　　阿渔心下冷笑，从前只听阿娘说起过，内宅中有这样一种女子，生得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任随灵医妙手开了多少副方子都不见好，独独郎君前去瞧一眼便能起死回生，委实奇哉，不想今儿竟亲眼所见，嗤道：“她这种病，只有你家大人才治得了，否则便是寻遍整个江南的大夫都医不好。”

　　汀兰挠挠头，不解道：“什么病这么邪乎？”

　　阿渔冷哼：“装病！”

　　汀兰讶然。

　　“不过这种病也好治。”阿渔慢悠悠道，嘴角勾起一抹寒森森的笑意。

　　***

　　西厢房

　　屏风内，女子声线细腻柔弱，伴随惹人怜爱的轻咳，时不时从内室传出。

　　屏风外，裴正卿端正地坐在文椅上，垂首敛眉，目不斜视，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扶手，像是在思忖什么。

　　女子低语片刻，见外间无人回应，抿抿唇轻声唤道：“......表兄？”

　　裴正卿回过神：“方才想起一件公事，不小心走了神，庞小姐可好些了？”

　　内室之人默了默，幽幽泣语：“是玉娘的不是，表兄公务繁忙，玉娘不该拿这些小事叨扰表兄咳咳咳......玉娘知道自个儿身子不争气，给表兄添了不少麻烦，玉娘惭愧......”

　　裴正卿眉间微蹙，淡淡道：“天气转寒，头疼脑热在所难免，庞小姐不必自责，只管安心养病便是。时候不早了，我还有差事在身，不便多留，且先告辞。”

　　“等等！”庞玉娘急急道，“玉娘一介孤女，走投无路方才前来投奔表兄，今日突然病倒，想来是劫数将至，恍恍间只觉了无生趣，若不是表兄方才的一番话......”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旋即，两道轻快的脚步踏入屋内，一道娇嗔的声音由远及近，瞬间穿透屏风扩散到室内：“庞小姐忒风趣了！我家大人不过是个粗鲁不过的男子，望闻问切，针灸推拿一概不通，随口的两句话如何能当灵丹妙药使？”

　　庞玉娘细眉微蹙，一道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一道纤细婀娜的身影绕过屏风，走入内室，只见来人身量高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清丽透亮，偏偏眼尾上翘，娇媚动人，这般清丽与娇媚并存之人，真真称得上惑人的尤物。

　　她一身打扮甚至华丽，内里是双丝绢夹绵抹胸，外面一身织金锦缎袄，搭配印金白罗襦，鹅黄色绦带，将她衬得飘逸灵动，头上梳起小盘髻，用鎏金花头簪和缀珠金帘梳簪起固定，脸颊两团飞霞，煞是光彩照人。

　　连一向自诩病西子的庞玉娘都自叹弗如，落了下乘，一张小脸儿愈发惨白。

　　“哎呀，庞小姐怎的病得这样厉害？可怜见儿的，瞧瞧这小脸儿小嘴儿，煞白煞白的，想是病得不轻。来人啊，去，速速将城里的名医请来！”阿渔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庞玉娘捂嘴轻咳，柔柔道：“无妨，老毛病了，瞧与不瞧无甚差别，不值当折腾一番。”

　　阿渔眉梢微挑，装模作样地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惺惺作态地握住庞玉娘的手，语重心长道：“我知庞小姐心善，不愿为自个儿的事儿劳累里里外外折腾一番，只是伤寒咳喘岂是小事？没得拖成痨疾，届时后悔都来不及。庞小姐既然不愿看大夫，正巧我这里有一些治疗伤寒的药，是吴州城内顶顶有名的神医开的方子，先前我用了两帖，效果立竿见影。今儿个甫一听闻庞小姐伤寒，喘疾发作，这不，立刻派人按照方子，煮了一碗汤药端过来。庞小姐放心，这碗药下去，保管不出三日就见效。”

　　“不可！”庞玉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阿渔微微惊讶。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强硬，庞玉娘柔声道：“不必如此麻烦，阿渔姑娘的好意，玉娘心领了，只是是药三分毒，哪里有乱喝的道理。不如等大夫诊过脉，对症下药，阿渔姑娘觉得可好？”

　　阿渔眉梢微挑，心道，这意思，竟不怕大夫号出什么异样？旋即心念一转，管她有什么法子应付过去，左右自个儿又不是来戳穿她装病的，只要......

　　“天色已晚，想是大夫一时半刻来不了，庞小姐还是莫要再同我客气，汀兰，把药给我！”

　　“不、不！表兄！表兄救我！”

　　阿渔朝汀兰使了个眼神，汀兰当即心领神会，猛地扑上去，膝盖如泰山压顶般死死压住庞玉娘挣扎扑腾想要逃跑的双腿，将她禁锢在床上不得动弹。

　　庞玉娘虽然看着身娇体弱，竟不是个好对付的，见逃脱不能，自个儿以一敌二，势单力薄，外面亲亲热热喊的表兄竟默不作声，任由对方逞凶，庞玉娘登时怒从心起，顾不得维持柔弱的外表，目露凶光，死死盯着那碗褐色的汤汁，手中拼命挥舞着，一面对着阿渔和汀兰胡乱抓挠，一面见缝插针企图打翻药碗。

　　只是，庞玉娘到底是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纵使发了狠，这点子力气如何能同做过婢女的阿渔和汀兰相比？想当初，即便是泼辣蛮横的云裳在她们两人手中尚且讨不了好，更遑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庞玉娘。

　　汀兰一边压住庞玉娘的双腿，一边伸出双臂，如铁箍般牢牢钳制住她的双臂。阿渔趁机端起药碗，一只手把住庞玉娘的下巴，另一只手迅速将浓褐的药汁尽数灌下去。

　　庞玉娘眼含怨毒地射向阿渔，犹自不甘地摇头挣扎，一小部分药汁沿着嘴角溢出，但大部分还是顺着喉咙灌入腹中，辛辣苦涩。

　　“好了！”阿渔松开手，将饮尽的药碗随手扔到一旁，露出一副虚伪至极的微笑，“今日这碗药，是阿渔冒犯了，只是良药苦口利于病，说到底也是为了庞小姐的身体着想。日后，庞小姐若是身子有何不适，定要早些寻大夫看看才是，而不是一门心思把眼睛盯在不该盯的男人身上。言尽于此，庞小姐好生思量，汀兰，我们走！”

　　说罢，阿渔头一扬，双手负在身后，以一种得胜回朝的气势转身离去，裴正卿摸摸鼻子，紧跟而上。

　　回到栖云堂，裴正卿小心翼翼地抬首觑了眼阿渔的脸色，忍不住问道：“那碗药......？”

　　阿渔冷笑：“怎么，心疼了？”

　　裴正卿装糊涂：“心疼？心疼什么？”

　　阿渔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裴正卿一拍脑袋：“对，我是心疼那碗药，不知用了多少珍贵的药材，委实可惜了。”

　　对此，阿渔的回应是，用鼻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哼”。

　　裴正卿笑道：“我知她是装病，只是若她交代在你的手中，岂不是打鼠伤了玉瓶，反倒脏了你的手。”

　　阿渔眉梢微挑：“放心，我心里有数，所谓的药，不过是黄连水煮苦瓜汁罢了，想来冬日天干物燥，正好给她去去火，免得她躁动煎熬地出去勾引别人的男人！”

　　裴正卿一愣，哑然失笑，点点她的鼻尖笑道：“真真是个促狭鬼儿！”

　　阿渔吐吐舌头：“促狭鬼儿总好过，不知哪里来的装病艳鬼儿，勾引你这只好色鬼儿！”

　　裴正卿说不过她，连声告饶。

　　晚膳是芦菔糁汤，所谓芦菔，萝卜也。糁，顾名思义，把米掺进去，即将稻米或者麦仁之类的粮食，碾碎或者熬煮（做法不一，或可直接加进去），放进菜粥里。而今日厨房送来的芦菔糁汤里，则掺了豆腐，肉丁，芦菔，麦仁，闻之颇为诱人。

　　裴正卿用汤匙舀了一口，送入口中，下一秒：“噗咳咳——”

　　阿渔捂嘴偷笑。

　　裴正卿狼狈地拿出帕子捂住口鼻，瓮声瓮气道：“咳咳，好呛，上面这么多是......胡椒？”

　　“嗯哼！”阿渔露出一抹得逞的坏笑，舀起一大勺送去口中，恶狠狠地嚼嚼嚼。

　　裴正卿委屈巴巴道：“并非我主动去的，我拒绝了的。”不曾想庞玉娘身边的婢女这样豁得出去，竟公然将他拽了去，他一个男子总不好同一个婢女拉拉扯扯，方才着了道。

　　阿渔娇蛮道：“我不管！罚你将这碗加了料的糁汤全部喝光，一滴都不能剩！”

　　裴正卿颤巍巍地咽了口口水，委屈巴巴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