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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小心抽肿执事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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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亮,杂役院外的铜锣先炸开。咣——咣——两声,像钝刀剁在骨头上,把最后一丝夜剁得七零八落。
沈潮翻身下铺,脚背踩到结冰的草鞋,寒意顺着经络往上爬。他顺手把鞋子往桶里一按,冰水没过脚踝,冻得龇牙,却笑得极轻——疼能让人清醒,也能让人记住自己仍活着。
“都麻利点!辰时前把灵圃草籽分完,误了时辰,通通扣口粮!”
管事姓刘,炼气五层,嗓门却堪比筑基。人群瞬间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沈潮垂肩站在队尾,像被风压弯的芦苇。
刘管事扫了他一眼,嗤笑:“沈潮,你昨日走运,林师兄摔了跤,你倒出了风头。可运气这玩意儿,不会天天有。”
沈潮弯腰,袖口遮住了铜环。隔夜倒计时——09:45:22——在他眼底闪了闪。
“刘管事教训的是。”他答得温顺,尾音拖得略长,像条无形的尾巴,悄悄扫过对方脚踝。
……
辰时,山道传来铜铃,两名外门弟子押着一辆青木小车,车上摞满麻袋,袋角渗出淡青粉末——“灵苗税”到了。
所谓灵苗税,是外门按月向杂役院征收的“孝敬”。杂役种出的灵麦、灵豆,七成要上交,剩下三成还得看执事心情。今日来的,正是外门执事赵勾。
赵勾炼气七层,身材横阔,走路时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他一脚踹开车板,尘土飞扬,眯眼扫过众人:“上月欠的五斤灵麦,谁来补?”
鸦雀无声。
赵勾抬手,随意一点:“你,出来。”
指尖对准沈潮。
刘管事立刻陪笑:“赵师兄好眼力,这小子昨日在试剑台出了风头,兜里想必攒了几枚养元丹,正好抵麦。”
沈潮抬眼,目光懵懂,像没听懂。赵勾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听说你让林岩断了剑?来,学两声狗叫,叫得响,欠麦就免。”
人群后头,有人憋笑,有人低头。晨风刮过,卷起沈潮单薄的衣角,露出脚踝上尚未愈合的冻疮。
沈潮捏了捏袖口,似在发抖,声音却稳:“赵师兄,我……我不会狗叫,但我可以帮您搬麦。”
赵勾大笑,一脚踹翻麻袋,灵麦撒了一地:“搬?好啊,爬着搬!”
沈潮弯腰,膝盖慢慢屈向尘土。就在膝盖即将触地的一瞬,铜环轻震——借潮冷却,恰好归零。
幽蓝光幕一闪:【可借潮:十息】
沈潮垂首,唇角微不可察地挑起。他右手撑地,左手悄悄按住一粒灵麦,麦粒在他指腹下裂成三瓣——灵气顺着裂缝,像被无形丝线牵入铜环。
“爬啊!”赵勾抬脚,靴底压向沈潮后颈。
下一瞬——
沈潮“爬”了,却不是向前,而是向左。靴底擦着他耳畔落空,赵勾重心一歪,本能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寒风。
沈潮似被吓得踉跄,跌跌撞撞冲向小车,双臂抱起麻袋,嘴里慌张喊:“我搬,我搬!”
麻袋口“恰好”松开,青麦粉瀑般扬起,扑了赵勾满头满脸。赵勾怒极,灵力外放,挥臂就是一巴掌——
掌声未落,人先飞了出去。
围观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沈潮像被无形巨锤抡中,整个人横摔三丈,撞在灵圃栅栏,呕出一口血。可赵勾却也同时倒飞,肥硕身躯重重砸地,右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紫茄。
“谁?!”赵勾翻身跳起,目光惊怒。四下寂静,晨风卷过,只余麦粉簌簌飘落。
沈潮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随时会断气。血沫顺他唇角滴落,却掩不住眼底的幽蓝——借潮十息,已用去两息。
赵勾惊疑不定。方才他掌风刚出,便觉一股更霸道的灵力反噬,那灵力来得快退得也快,像有人从未来劈来一剑。可现场除了杂役,哪有第二人?
“赵师兄,”沈潮撑起上半身,颤声道,“我……我真的不是故意……”
“闭嘴!”赵勾羞怒交加,一步上前,炼气七层灵压全开。沈潮似被巨山碾压,脊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仍在努力“爬”向麻袋,仿佛只想完成“搬麦”的承诺。
第三息——
赵勾第二掌落下。沈潮“惊恐”抬手,似要挡,似要推。指尖与赵勾掌心相距半尺,空气忽地炸开一圈银白涟漪。赵勾只觉虎口剧痛,腕骨“咔嚓”错位,整个人再次倒飞,这一次砸进灵圃,压倒一片灵麦。
银白涟漪一闪即没,快得像错觉。
刘管事终于反应过来,飞奔扶人:“赵师兄,您没事吧?”赵勾推开他,脸色青红交加,却不敢再上前。他死死盯住沈潮,像盯住一只披着兔皮的怪物。
沈潮艰难爬起,抹了把嘴角血,弯腰去捡散落的麦粒。每一粒在他掌心都轻轻旋转,微不可察的灵气被铜环抽走——第四息、第五息……
“妖术?”赵勾低吼,却拿不出证据。两次出手,都是他先动灵力,反噬也只在体内爆发,现场无波无澜,连裁判长老都挑不出毛病。
第六息——
沈潮抱着半袋麦,一瘸一拐走向小车。晨光照在他侧脸,鼻青脸肿,眼神却澄澈得像个真正无辜的杂役。赵勾心头莫名发寒,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第七息——
沈潮“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赵勾。赵勾条件反射抬臂去挡,却见少年袖口扬起,一粒沾血的灵麦弹射而出,“噗”地贴在他颈侧大穴。麦粒瞬间化粉,一缕借潮灵气顺着穴窍钻入——赵勾只觉半边身子发麻,灵力运转竟出现滞涩。
第八息——
沈潮重重撞进赵勾怀里,像只慌不择路的小兽。赵勾想推开,却发现手抬到一半竟使不上力。沈潮低声咳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师兄,欠麦……还清了。”
第九息——
沈潮脱力般滑坐在地,怀里仍死死抱着那半袋麦,仿佛那是他仅剩的尊严。赵勾却僵在原地,脸色由紫转青,由青转白——他清楚感觉到,体内灵力被一股陌生气机“偷”走了一缕,可那气机来得快去得更快,眨眼散于无形。
第十息——
借潮结束。铜环暗了下去,像一块真正的废铁。沈潮低头,额头抵着麻袋,肩膀微颤,似在忍痛,似在抽泣。无人看见,他唇角勾起极轻的弧度。
赵勾后退两步,忽然觉得阳光刺眼,后背竟渗出冷汗。他想说句狠话,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只挤出一句:“走!”
小车轱辘碾过山道,铃声远去。杂役院静得诡异,刘管事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都愣着干嘛?干活!”
人群散开,目光却有意无意扫向沈潮——那个被踹进粪坑仍能爬起、被炼气七层掌风扫过仍活着的“废材”。
沈潮撑着栅栏站起,抬手抹掉唇角最后一丝血,低声嘟囔:“真疼……”
疼是真,伤却大半是装的。借潮十息,他只用三成力,剩下的七成,化作一粒“灵种”,埋在赵勾经脉深处——未来三日,那粒灵种会悄悄抽芽,把赵勾的精血灵力一丝丝抽回铜环,成为下一次借潮的“利息”。
沈潮掂了掂手里的半袋麦,转身走向灶房。阳光拉长的影子投在地面,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钝而安静。
无人知道,倒计时已悄悄刷新——09:44:30。
而赵勾,不过是第一个“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