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老师养娃指南》阿拐拐

3、小孩的身世

　　“大家家里都会有一点……我家也有。”说完似是有些难为情垂着眼。
　　许景屿一眼看出这小孩在想什么，十几岁的小孩是很要面子的，推销自家鸡蛋这种事，有些伤孩子自尊了。
　　“行，你家在哪里，看看有多少，现在天色还早，我跟你去拿。”许景屿看了看腕上的表，才7点
　　有些惊喜，林述道:“老师……你等我一下。”
　　林述带着许景屿出学校门，先跑到饭馆和收拾东西的秦凉说了一声，约定待会再来。
　　学校门口都是土路，土路旁边有一条小巷子，林述和许景屿七拐八拐，拐进去，巷子里住着不少人家，大部分人还没起，但是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中间是公共厕所，尽头是一间破旧的土房。
　　林述熟门熟路的从不合身的牛仔裤口袋里找到带着铜锈的钥匙，把门打开。
　　房子出乎意料的整洁，许景屿看着房子里仅有的一张小床和土灶，和一点生活用品，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瓦片有许多都已经脱落，风一吹呼呼往屋里灌，到冬天不知道得有多受罪。
　　怪不得马劲让他住学校。
　　“你家大人呢？就这么把孩子扔在这里？”许景屿语气不太好
　　林述默不作声，半晌才慢慢道“不在了，我……是孤儿。”
　　许景屿偏头，看着比自己低大半个头的小孩，林述神色在并不亮堂的屋子里看不清，但是许景屿觉得他很难过。
　　14岁的小孩长的跟12，3岁一样看着就知道过得很不好，说话慢吞吞的，很少与人有眼神交流，连身合身的衣服也没有，也不太敢和人说话，一个人就窝在这个可能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的的屋子里，许景屿眉心蹙起，他得去问一下马劲，林述的父母到底什么情况。
　　林述只沉默了一会，瘦小的身影很快又动起来，拿出一个能装鸡蛋的纸箱，房子后面有扇小门，打开一看，是木头做的简陋楼梯，楼梯下去是一块小菜园，许景屿有些惊讶，仗着身高腿长，许景屿两步跨过楼梯，小菜园里菜不少，应该都是林述自己种的。
　　“这一小片地没人要，我自己弄的。”林述低声说
　　小菜园边缘是一个木头做的鸡笼，鸡笼上放着玉米粒和半袋鸡饲料，鸡笼里面有几只小鸡。
　　鸡笼附近有两个纸箱，里面铺了一些干了的松针，有两只母鸡窝在里面，还没醒。
　　“都是你自己养的？”
　　“嗯。”
　　很厉害，许景屿点头称赞
　　林述脸红着磕磕绊绊的道谢“谢谢。”
　　许景屿哑然失笑，小孩真的很不经逗
　　“鸡蛋呢，直接掏吗？”
　　林述点点头，直接上手演示
　　母鸡还在睡眠中，林述熟练的两手交错，快，准，狠的抓住母鸡的两只翅膀，一把把睡眠中的母鸡提起，露出下面好几个蛋，母鸡悲鸣的叫了一声。
　　“老师，掏。”
　　许景屿同情的看了眼挣扎的母鸡，手上动作不停，把鸡窝里七八颗蛋掏出来。
　　“要留一颗……不然下次鸡生气不下了。”
　　生气？许景屿轻笑看着抱着母鸡一脸严肃的小孩，点头放回去一颗。
　　母鸡被放回窝里，恨恨的盯了两个强盗一眼，缩回去。
　　“这些够了吗。”林述问
　　“多拿一点吧。”
　　于是另外一只也没有逃过魔爪。
　　小菜园里种的菜都被主人养的绿油油的，空心菜和萝卜长的格外好，许景屿干脆开口“菜能卖一点吗？”
　　“不用……买，就一点点，想吃就拿吧。”
　　许景屿也不客气，拿了点小葱，扯了空心菜，拔了两根萝卜。
　　“多少钱。”
　　“看着给吧。”
　　“嗯？”许景屿觉得这小孩有点傻。
　　“你是好人，是老师……不会欺负我。”声音弱弱的
　　“十四个土鸡蛋，加上菜给你五十可以吗？”许景屿掏钱斟酌着开口。
　　“太多了。”林述摇头，这些钱都可以买到这里三倍的东西了
　　“我没有零钱，下次还要吃你家的菜呢，当提前支付了。”
　　林述不太会拒绝，只好点头，收了钱，小心翼翼的放在口袋里，心里想着下次要多种点菜，给这个出手阔绰的老师送过去。
　　许景屿带着装了鸡蛋和菜的纸箱满载而归，七点半了，农忙时节大家起的都早，也不得不早起，回去的路上许景屿遇到不少人打招呼。
　　“许老师好。”
　　“老师好。”
　　还有人上手想帮他拿东西，想给他塞东西，他拒绝了好几个热情的老乡才回到教室宿舍。
　　山区本来也没什么人来，来了一个城里的老师，大家一传十，十传百就都知道了，见没见过的都知道新来的城里人是支教老师，见到会喊一句老师好。
　　刚到宿舍，马劲就找过来了，站在门口喊人：
　　“许老师，起了吗？”

　　许景屿开门，马劲手里提了些米和油，进门就塞他手里了。
　　“许老师，准备的有些仓促，你看还有缺什么的和我说说，我给你补上，昨晚上休息的怎么样？适应的还好吗？有没有高原反应啊？”
　　许景屿知道推辞不了，把东西收进厨房，厨房很小，就一个小土灶和几个锅，但是马劲找人打了个柜子专门拿来放菜和一些杂物。
　　“睡得好，适应的也很好，没什么高原反应。”
　　马劲这才松口气“那就行。”
　　“这都九月末了，还没开学吗？”许景屿问，昨天是接风洗尘，现在他得准备准备投入工作了。
　　“县上大刘和扎措昨天打了公共电话过来，6年级的教材还没到，县上协调了，可以先给我们这边，我估摸着过两天应该也就到了，也可以准备准备开学了。”
　　“没有具体开学时间吗？”
　　“没有教材没有学生怎么开学。”
　　马劲叹了口气：“往年也是能9月中旬开学的，但是今年秋收晚，之前就算通知开学了，有很多娃也来不了，不过现在秋收末尾了，等明天开始我们老师就开始组团去通知开学。”
　　“组团去？”许景屿疑惑
　　“大部分同学家里没有电话，又住的远，要通知开学得上门，我们还得趁机做个家访，了解一下学生家庭信息。”
　　又怕许景屿多心，马劲连忙开口:“许老师你放心，你只管教学，把外面的知识带给孩子们，这些都不用你管，我来协调。”
　　许景屿看向面前皮肤黝黑的汉子，才30来岁就因为操劳过度头发已经上已经有花白，平常做事八面玲珑，现在和他说话却小心翼翼。
　　许景屿斟酌了一下开口:“马校长，我来这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这里的情况我也已经了解了很多，你不用把我当什么香饽饽供起来，这里的老师能做的我也能做，我没有那么矫情，这些事情以后我也会做，我也是这里以后的老师，86名学生也会是我的学生，所以请把我当自己人对待。”
　　马劲面色复杂，他怎么会不懂这些道理，但是想起许景屿的简历又忍不住叹气，一本的研究生，何苦要来山里遭罪呢，但他又舍不得这么好的苗子。
　　瓦莫小学已经三年多没有来过新老师了，学生也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们这些老师也心有余而力不足，申请了两年多，今年才有一个愿意报这里的，没想到一来就来了个王炸。
　　知道消息的时候，他在学校唯一一台半旧的电脑面前把许景屿的优秀简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快能背下来了。
　　又打了很多个电话，才最终确定,这么一个优秀人才要来他们这所破破烂烂的小学任教。
　　不过想到媳妇今天早上说的那些话。
　　马劲看向一脸严肃的许景屿:“许老师，我要向你道歉，我确实做的不太对，希望你能谅解，但是事关孩子们，你也别怪我啰嗦，我只是想留一点时间给你自己确定，你真的愿意在这里任教，而不是城里人的一时兴起？”
　　许景屿摇头:“我东西都带来了，要是不出意外，咱俩得当很久的同事。”
　　又开玩笑道:“你以后别把我拿菩萨供着就行。”
　　马劲哈哈大笑。
　　许景屿进了厨房“留我这儿吃个早饭吧，我下个厨”
　　早上的鸡蛋和菜被眼尖的马劲一眼看到，许景屿主动开口:“我找林述买的。”
　　“林述？”马劲神色不自然的笑笑，许景屿发现了抱着手臂干脆的问道:“他14岁，为什么不上学呢？”
　　马劲迟疑了，又见许景屿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叹了口气才终于开口。
　　“林述的父亲是我们本地一个很聪明的小伙，单亲家庭但学习好，是当年唯一一个高考考上了大学的，大学读完回来村里建设，带了一个汉族女孩回来，当年汉彝通婚是很难被认可的，但是在林述父亲的坚持下也能过下去，毕竟日子怎么过是小两口的事，这几年村里也不是没有这种例子，但是……”
　　马劲摇了摇头满眼可惜的说道:“林述母亲刚怀孕，林述父亲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林述的奶奶也因为独子的死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这边的人思想有些封建，林述和母亲在这里便不太受待见，林述母亲生下孩子后，原本想带孩子回城里，被林家本家拦了下来，林述家就剩下一个独苗苗，按照规矩，是不能被带走的，林述母亲舍不得孩子，便顶着流言蜚语留了下来，前年因为摔倒，进了医院几天也没了。”
　　马劲把土炕的火烧起来:“这孩子可怜，生来便无父无母无亲无长，偏偏还落了一个灾星的名头，原本本家还管了几年，但因为本家有几个跟林述玩的小孩出去贪玩中了毒，本家账算到林述头上，本家的人不敢管了，把林述母亲以前的破房子和一点积蓄给了林述，上不上学的也没管。”
　　马劲口吻委婉，但是许景屿也不是傻子，林述生下来就失去了父亲和奶奶，母亲也因病去世，小山村的风言风语就足够杀死一个孩子。
　　许景屿想起小孩初见上车时被同车人嫌弃的时候，想起小孩永远低着头的样子，想起小孩身上不合身的衣服，漏风漏雨的房子，后门小小的菜园，不敢想失去母亲的这几年，林述是怎么过的。
　　“九年义务教育，他怎么能不去上学？”
　　马劲苦着脸：“他是特惠人群，但是生活费没人出，除了县里的初中，离我们这儿最近的是30公里外的李家坪中学，学费能减免，但是还有来回车费，吃穿住行，之前给他送过去了，吃不饱，穿不暖就算了，还被那边的人欺负，他自己走了两天回来的，之后就更不愿意说话了，县上也来人劝过，但是他怎么都不肯回去，只好把教材发给他，特殊报备了。”
　　许景屿又想抽烟了，马劲看许景屿的神色，知道他有些生气，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许景屿面无表情的问:“未成年得有监护人吧，他监护人呢？”
　　马劲摇头:“应该是在他本家堂叔手里，但是就是挂着，没人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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