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老师养娃指南》阿拐拐

2、小孩

　　学校大门是铁质的栅栏，牌匾因为年代久远上面的字基本已经看不清了，有人用墨水补上了字，“瓦莫小学。”
　　学校只有两层楼，外面白色的漆基本都掉完了，露出一片一片的水泥，操场是水泥地，有两个篮球架，边缘放着一个台球桌，许景屿不敢想摔在这种地上得有多疼。
　　教师宿舍却比许景屿想象中要好一点，是个平房，有个小厕所，有卧室，有简单的厨房，30来平看得出被收拾了很多次，很干净，被褥也安排好了，都是全新的。
　　把行李放进里面的卧室，出来就看到马劲不怀好意的笑:“许老师，来感受一下我们的热情吧。”
　　又被一群人簇拥着跑到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整箱整箱的啤酒被一件件搬来，许景屿为自己捏了把汗，吃的是烧烤，老板娘是个少见的汉人，知道许景屿是支教老师后，先过来吹了一瓶，看的许景屿瞠目结舌。
　　马劲一个个介绍在场的人:“这是王子温老师，教语文的，徐华老师教数学的，扎西降初老师教体育，偶尔负责食堂，这是做饭的韩阿姨和她老公徐叔叔，还有大刘和扎措你已经见过了，他们两个语文，数学都能教，还在县里等教材，过几天才能回来。”
　　介绍了一圈，许景屿一人敬了一杯
　　大家闹着玩，但是都不会真的灌酒，烧烤也是真的香，鸡鸭蔬菜都是本地的，香味都很浓，老板娘手艺很好。
　　吃到最后还是醉了，马劲这个平常八面玲珑，好像呼风唤雨的大老爷们儿蹲在地上哭:“许老师，你不晓得我们小学等了好久，才等来一个外面来的老师。”
　　其他人也眼睛红红的，一个个举酒感谢他
　　吃饭闲聊的时候许景屿才知道，马劲是校长，这个扛着两个行李，献着殷勤，满脸热情，给他包办一切的男人是这所小学的第一任校长，这所学校是附近好几十公里唯一的一所小学
　　这附近住的农户不多但基本上都只有把孩子送到这里才有书读，虽然有很好的帮扶政策，但是基本没人往这儿跑。
　　这几个老师都是本地人，都是大专学历，出去基本都比在这儿当老师工资要高要轻松，还是一无反顾的留下来，6个年级学生86个，一个老师基本6个年级的课都要会上，学生基本是开始上学才开始学习普通话。
　　学校是全寄宿制，老师又当爹又当妈，每个月放四天，秋收放半个月，回来再加班加点赶教学进度，学生辛苦，老师更辛苦。
　　更没有老师愿意来这里，许景屿是唯一一个知道这里情况，还愿意过来的。
　　马劲被几个勉强清醒的老师扶了回去，许景屿点了一支烟，他也有些醉了，他已经许久不抽烟了，看着没有被污染的的夜空，许景屿久久未动。

　　老板娘出来就看到门口人修长笔直的背影，递了杯热水过去，面前绝对算得上是俊俏的青年礼貌说了声谢谢，接过却没有喝。
　　热水在秋风中很快不在飘着热气。
　　老板娘在寒风中憋了半天还是问了:“许老师，我看过你的简历，你研究生学历，哪怕在成都也是个人才，干嘛选择来我们这个穷地方呢，我们这地山穷水穷人更穷，马劲申请了两年了，别人一听说我们这儿的条件就没有愿意过来的，本来大家都放弃了，结果听说你愿意来，马劲可高兴了，打了十几个电话确认呢。”
　　老板娘剪着短发，眼角细微的皱纹看出她已经不年轻，但是化着妆，嘴上抹着口红，唇红齿白，笑起来让人觉得也就30岁左右，普通话很流利，刚才马劲红着脸介绍过，许景屿知道她不是本地人，是20多岁就跟着马劲从小北城搬过来的，马劲的妻子叫秦凉。
　　许景屿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一个城里人跨越几百上千公里，跑到这么一个山沟沟来当老师，无论是谁都会有点疑虑。
　　许景屿掐灭了指尖的烟，半晌开口道：
　　“我上大学时，看过一本书，里面有一些志愿者拍的照片，书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但是照片我保留了下来。”
　　许景屿翻出手机，手机像素不好，但是勉强能看出照片的样子。
　　秦凉惊讶的看过手机上的照片，照片年代久远，手机拍的也挺模糊，但是她一眼认出了照片里的一群小孩和旁边傻笑的马劲，扎措，大刘。
　　照片拍摄于2006年，这一年是瓦莫小学第一届毕业生的毕业典礼，当时路过去抗洪的志愿者看到后帮忙拍了几张照片，后来又不知怎的这些照片被选上了，成了一本书的插图，出现在许景屿面前。
　　照片上的人有些失真，但是能看出那群第一次面对相机的小孩眼睛里的光和怯懦。
　　“那一年我大三，我有个同学是从大山考出去的，他告诉我，这些小孩大部分人还是会留在这里，小部分可能出去打工，小部分刚成年就结婚生子，但是里面或许有一个两个，也或许没有，能够像他一样考上大学，能够走向外面的城市。”
　　顿了顿，许景屿继续说：
　　“我当时好奇，那些孩子的结局好像都注定了，对他们来说读书好像没什么用？我那个同学反驳了我，他说对于这里的人读书最重要的不是变富，跨越阶级，最开始在这里建起学校的初衷就不是为了这些，在更早以前，这里很多人是野蛮的，混乱的，无规则的，直到第一所小学建成，一个个小孩被领进去，然后是第二所，第三所，初中高中出现，读书可以明理，或者说的直白点，读书可以增加许多人的道德枷锁，让这里变得安定。”
　　“还有更多好处。”
　　许景屿笑笑：“出去打工不容易被人骗，看得懂合同，能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会写字，能考驾照，听得懂普通话。”
　　秦凉扑哧的笑了:“所以你是为了这些？”

　　“差不多吧，自己想改变一些生活方式，也想着如果我来了，是不是能多几个人走出去看看”
　　能多一个也好，许景屿看着天空想。
　　“你家里人能同意？”
　　“我是孤儿”许景屿无波无澜的答道。
　　秦凉真的很惊讶，她看的出来许景屿没在开玩笑，良久叹了口气“这算命运的指引？”
　　“可能吧。”
　　秦凉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我看好你。”
　　许景屿笑笑没说话。
　　入了夜天气很凉，告别了秦凉，许景屿回到教师宿舍。
　　折腾一整天，几乎是闭眼就睡了过去，第二天起来也是浑身酸痛。
　　他酒量不错，昨天大家也都顾忌着他赶了那么久的路，他拿杯敬，大家对瓶吹，生物钟影响六点睁开眼睛就再也睡不着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把行李规整好，想做个早饭才想起来，虽然有厨房马劲他们也给配了锅，但是没有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许巧妇屋里屋外晃悠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能下手的东西。
　　只好出门，看能不能找个本地老乡买点鸡蛋什么的
　　这边的天都亮的比较早，倒不至于摸黑出去。
　　学校不大，因为还没开学，两层小楼显得有几分萧条
　　大门就在操场，许景屿刚想出门，就看到充当学生宿舍的2楼楼梯里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许景屿记忆力不错，犹豫了一下喊道:“林述？”
　　被喊的人回头，看到他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一点点挪了的过来，瘦削身材仿佛风一吹就倒。
　　“许……许老师好。”
　　“你起那么早干嘛去。”许景屿习惯用老师的语气问询，显得有些严肃。
　　林述还是像之前一样习惯的低着头“去秦姨家收拾东西”
　　“秦姨？”
　　“就是校门口的饭馆，是秦姨开的……我偶尔过去帮忙，有一点工资。”
　　想到昨天吃完现场的惨烈状况，许景屿点头:“你经常过去帮忙嘛，多大了。”
　　这像在审问，许景屿突然觉得不妥，但是“犯人”还是在乖乖回答。
　　“14了。”

　　14？”许景屿盯着个头不大，身材瘦小的小孩，有些惊讶。
　　不过细想，看林述的打扮家境应该很不富裕，整个人看上去就营养不良，外面的小孩和这里的小孩自然不一样。
　　“你的普通话谁教的，很标准啊”忍不住摸摸林述的头，许景屿问道。
　　初次见面就发现了，这小孩普通话很标准，没带什么口音。
　　“妈……妈妈教的。”被摸了头，林述又僵硬着不动，很不习惯与人接触，提到妈妈嘴角往下咧，有些难过，低着头掩饰神色，但还是乖乖的回答问题
　　许景屿有些新奇，又rua了两把，看小孩束手束脚的样子才收手。
　　“你住学校吗？”
　　林述看着地面艰难的开口：“我……我不是……学生，天气冷了，学校没有人，马校长让我借住。”
　　许景屿差点没有听清，还没有再问什么就被打断
　　“我要去帮忙了。”
　　林述鼓起勇气抬头开口，这个新来的老师比他高好多好多，需要仰起头才能对视，而且很好看，就是话太多了他应付不来，林述盯着许景屿偷偷想
　　“知道哪里有人家卖鸡蛋的吗”许景屿问，小孩抬头看人的时候，黑黑的眼睛圆溜溜的，看的人心软软的。
　　许景屿突然想吃葡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