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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幕二十七 他换了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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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衣裳,带着叶闻昭向农妇辞别,没有再往永州城里走,而是调转方向,向着云安城去了。
云安城离永州有些路程,但他并不走官道,只从僻静山林中过,以便施展轻功,原本车马三五日的距离一天一夜便抵达。云安城在永州更往东,与前去东海之滨承星谷顺路,但谢初往此处来,倒不至于单纯是为了和叶闻昭多处一日。
他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有一家远近闻名、求医之人络绎不绝的医馆。
杏林宫门人云游四海一向行事低调,少有以师门之名示人的,虽也遍布天下,却如滴水入海,不像是丐帮那般有许多分舵可寻。而这家医馆是谢初唯一知道的,由杏林宫门人所建之处,悬壶济世的同时给同门落脚之地,加以扶助。
这是他们同顾与宁和颜珉在宜州分别时,顾与宁告知于他的,原本同那柄青玉坠一样,不过以防万一,却没想到这么快便派上用场。
杏林宫门人菩萨心肠,救死扶伤,不求回报,所以这医馆善名远扬,不知每日里多少男女老少,贫苦可怜人前来求医。坐堂的大夫看着不过弱冠,想来是个年轻弟子,病人虽多却忙而不乱,算得上有条不紊,足可见其从容气度。
谢初在一旁候了片刻,找了空子,请侍童将玉坠呈与他。
这枚玉坠想来是分量颇重,年轻人看了一眼,神色一动,与侍童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侍童礼数周全地将玉坠送了回来,道:“公子先随我入内休息片刻吧,先生得空立马过来。”
很快那年轻子弟掀了帘子入内,吩咐侍童分发药物,安抚病人,便上前来见礼道:“在下钟遥,杏林宫第六代弟子,敢问先生名讳?”
谢初也忙起身还礼:“在下谢初。不是杏林宫门人却冒昧叨扰,万望钟君见谅。”
“谢君哪里话,东君佩是颜长老的信物,既然是颜长老的故交,与我门中人又有何分别,”钟遥十分得体,目光又落到他身后榻上躺着的叶闻昭身上,复又道,“更何况救助病人乃是医者本分,不知谢君此来可是为了这位姑娘……谢君不妨详说,我虽学艺不精,但定当倾力相助。”
如此观察细致,处事周当,谢初不由心生叹服。他自己也习医三载,深知医术本身有时也是怀璧其罪,无论贫富贵贱,求生乃是人之极欲,因此疫病之时多有乱象,而哪怕医术再卓绝,若不知圆融处事之道,也不过救一人性命。如此所见,杏林宫培育门人,多是此中良才,不仅救疑难杂症,更能尽自己所能的济世安民。
“多谢钟君。”谢初整理了思绪,缓缓开口。他知道杏林宫是可信之人,便将两人遇袭,叶闻昭所受毒伤一一道来,哪怕方家的事还未及遍传,两人在名剑堂生出的风波也已不是秘密了,因此他也未对身份有何隐瞒。
与顾与宁一样,钟遥也并未对风影阁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待谢初将前因后果交代一番,他略略颔首道:“谢君可容我为叶姑娘看脉?”
“自然,有劳钟君。”
钟遥搭了脉,眉头微皱,很快撤了手,叹了口气道:“我才疏学浅,此前连见也未曾见过,如今才知泽兰蛊如此凶险,难怪连颜长老都无十分把握。此蛊被压制多年,如今被激发出来,寻常药石想来已收效甚微。内力封毒可解一时之困,但眼下谢君有何打算?”
谢初苦笑道:“钟君也知道,如今叶娘的情况已经拖不起了。能试的法子都已试过,本打算不顾一切往南疆探寻一番,只是师门有急讯传来,不得不先离开。我本想将她托付给风影阁的暗桩,只是转念想来,阁中暗卫忠心可靠虽不必说,医理自然是不通的,而叶娘体内的毒眼下虽已封住,仍需小心照看,辅以静气的药物和针法,调节自身内息,才能等醒来后尽可能多撑些时日,我思来想去,还是放心不过,只好来麻烦钟君。”
钟遥了然道:“谢君思虑周详,我虽无把握医治此毒,照看一二并非难事,你尽可放心。”
“多谢钟君,”谢初笑了笑,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封毒之后,我为了让她暂时少劳心神,点了她的昏睡穴,又用了些安神的药,此间发生的种种事端,我都交代在信中,望钟君待她醒后转交于她。”
“以她眼下的情况,最好的情况便是不动内力,一心静养,只是她看了信,必然执意离开。她……不是一个听话的病人,”谢初轻轻笑了笑,仍是开口道,“她执念多年,已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还望钟君莫要介怀,待她醒来后,自可随她,我先替她给钟君赔个不是了。”
我爱她,我希望她活下来,哪怕用尽各种办法……但我仍然尊重她的愿望,尊重她想去做的事情。
钟遥晃了一瞬的神,才领会到他的意思,一时不经有些感慨。
“谢君放心。”他应道,“谢君……真挚如此,叫人感佩。”
谢初没再多说什么。他郑重一礼,起身离去了。
他离开云安城,不敢再有丝毫逗留,几乎星夜兼程,向着东海之滨奔去。
他从未有如此归心似箭的时刻,月锋的话好像一根针悬在他心头,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仿佛他慢一分,就会留下让自己终生难以弥补的悔憾。他不敢多想,只能一刻不停地奔赴。
而那些尘封已久的旧时仿佛也随着他仓促的步伐翻涌起来,连他自己也无法分明,如今翻涌不歇的心绪里藏着什么,而前方到底又有什么等待着自己。
他仿佛知道自己正向着深渊冲去,而那深渊之中,却有着什么让自己难以拒绝的呼唤,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谢初一路自山野而过,他心思焦急,又远避人烟,自然不知道他心急如焚的这几日,江湖中正掀起怎样的风浪。
如他所最开始猜想的那样,蓬莱筹谋已久,又受扶南一国驱策,图谋的当然不只一个方家。方家的事被无相门搅了,勾结外族魔教的声名在武林上传开,自然人人唾弃。但对于蓬莱来说,这根本无关紧要:方家不过是他们用来试水深浅的一步棋,能走赢自然是好,如今成了一步废棋,随手丢掉也不可惜。
毕竟有这样的实力......绝不会只有隐于幕后,操纵傀儡这一条路。
如今既到了台面上,对于这场棋局,他们便也不用再顾忌什么。蓬莱从来不意在输赢,他们要的是掀翻这盘摇摇欲坠的僵局。若不能利诱,利刃在手,威逼也是妙法。
短短十日内,陆续有三个门派传出了灭门的惨案,虽然在杨家这样多年积蓄、名震一方的豪门大派面前只是小户,但也至少在当地有些年岁的宗门。
有着让杨家灭门一夕覆灭的能力,那么对付势力相当的其他武林大家,也不是难事,从小门小户入手,仿佛更像是一种挑衅和嘲弄,让其他人夙夜难安,如利剑在顶。
蓬莱想来早有盘算,动作甚快,这些消息几乎是跟在方家之事的前后脚,仿佛层叠不停的涌浪,裹挟着欲来的山雨,向着整个武林弥散。
风影阁耳目灵通,哪怕是千里之外,艳阳高照的天阳城,也绝不会错漏这呼啸的风声。
萧珏端坐桌前,神色难得地有些凝重,桌上放着几页薄纸,从方家勾结外族到三家灭门,不过月余风波迭起,连一向言简意赅的风影密呈都不得不多叙了几页纸。
右指挥使洛容单膝跪地,琉璃垂眼侍立一旁,殿阁之中落针可闻。
“先起来吧。”萧珏淡淡道。
“江湖中生乱如此,对蓬莱之事也毫无头绪,是风影失职。”洛容道。
“风影是听令行事,无朕之令,无闻昭之令,你们本就不应动作,何来失职,”萧珏将纸翻过一页,又道,“至于蓬莱......天下之广,风影又不是神仙,哪能无所不知。”
“是。”
萧珏抬手揉了揉眉心,她从收到叶闻昭从玉京传来的信报时已知此事棘手,可这些年她有意收敛风影,想淡化昭景之时的混乱,以免重蹈覆辙,执剑之人心意如此,剑自然也就不那么利,虽然诸事运转如常,消息上难免钝了几分,不如从前那样无孔不入。加上玉京城风影一向不涉,才叫人趁虚而入了。
事情从开始便落了被动,而对方有备而来,又存心隐蔽,风影也没有那么通天的能力能摸清蓬莱的底细。
难道我做错了吗......她一念忽起,心思一时纷乱,只能强迫自己先压了下去。事已至此,还是想着如果应对是最重要的。
“闻昭可有消息?”萧珏问道。
“没有,”洛容低着头,似乎也有些不安,“名剑堂一事之后,四处暗桩都没有再收到阁主的消息。”
萧珏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叶闻昭,所以知道,对于这样的事,叶闻昭绝不会坐视不理,相反,这就像是一种赎罪的方式,必然倾力以赴,乃至此时的杳无音讯,或是已孤身涉险......
萧珏手指摩挲过那几页信报,她定了心思,吩咐洛容道:“闻昭不在,你们也不必乱了阵脚。”
“是,还望陛下示下。”
“蓬莱的行踪继续留意吧......但朕估计也查不出什么来,对方如此深谋,不会留下什么机会。”她想了想道,“有门派坐落之地的暗桩,若有可以襄助之处,便多留心几分。”
“陛下要帮助武林宗门?”洛容有些为难,“虽说眼下有蓬莱大敌,但武林只怕也不会对风影阁放下成见,倒是辜负了陛下苦心。”
“无论如何,蓬莱都是外敌。但你说的对,多年以来的芥蒂不是一朝就可以消融的,所以也不必太过刻意,无需主动,静观其变,”萧珏起身往香炉里添了一把薄荷脑,像是想到什么,沉声道,“如今乱事迭起,必有人浑水摸鱼,加上地方官本就不怎么安分......想来这也正是扶南想要的。无论如何,要尽可能保证有人趁乱残害无辜百姓,这是要事。”
“从眼下起,整肃人手,做好准备,”萧珏摇了摇头,“只怕是很快便要有动刀兵的时候了。”
“是。”洛容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眼见洛容退下,萧珏神色仍是沉凝,将那几张密呈翻来覆去。
琉璃奉了茶上来,萧珏饮了一口,忽然苦笑道:“琉璃,我登基已快三年了。”
琉璃一时不知她想说什么,只应声道:“是。”
“我自问绝不是萧琛那样的废物可比,可三年下来,不过只有天阳周遭有了些起色,而大宁何其辽阔,稍走远些我便有心无力,”她叹了口气,“就像是我当年在玉京那样,不过能予一隅太平,到底有什么用?”
琉璃听她自伤,心下一惊,宽慰道:“陛下,重明年间穷兵黩武,昭景更是无道,沉疴多年,哪里是陛下能一朝一夕拔除,自然是要徐徐图之的。”她见萧珏对着风影的密报,思忖片刻,又道:“江湖之事虽乱,也有江湖的规矩,不会乱了大事,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我忧心的从来只有一件事,”萧珏摇了摇头,忽又道,“你觉得,什么是江湖的规矩?”
“江湖不可涉朝堂事。”琉璃老老实实地说。
“规矩从来不是开天辟地时候就在那里了,都是人定下的,”萧珏又饮了一口茶,“这条规矩是什么时候有的?”
琉璃忽然被她问愣住了。
人人都说,规矩是人定的,但好像时日稍长,规矩就在每个人脑海里落地生根,就仿佛一直在那里,无可撼动一样。
“祖皇帝与叶家先祖并肩安定大宁天下,那时候没有这样的‘规矩’,”萧珏淡淡道,“只是后来,帝王心术渐深,偏又有风影这样的利器,江湖之人怕惹祸上身,处处避让,明哲保身,渐渐地,才有了这么条不不成文的规矩。所谓江湖朝廷两不干涉,从来不是什么你情我愿,更多的是不得不为之的忍气吞声,多年以来,早生怨怼。”
“江湖人是人,官府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交集,怎么可能做到真正的泾渭分明?”萧珏缓缓道,“而百姓不知道什么庙堂和江湖,百姓只知道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得好与不好,都是天子的因果。”
琉璃明白了她的意思,昭景留下的江湖的僵局和民生的凋敝彼此牵连,实际上是一体的。
“便是说回这件事吧,”萧珏微笑,立场之外,也不由为对手的高明而感叹,“为何是方杨两家?”
“为了沧溟?”琉璃猜道。
萧珏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天下刀兵,尽出方杨……琉璃想到这里,心下不禁一冷。
火器、兵刃,哪一样不是一朝命脉?就算铸剑之术不传,铁矿、煤炭之类的资源,总归相通。江湖和朝堂,哪怕明面上说着互不干涉,有些事是分不开的。
萧珏见她神色,知道她一点就透。这不是什么繁复的局,不难看明白,可却难以破解,自她登基以来,这场困境就如同一团乱麻,哪怕她自诩聪明,也无从下手。
真正的江湖该是什么样的?
祖皇帝与初代风影阁主一见如故,如双剑合璧,开万世基业,而她早年在外游历,与沈卿之结交,引为知己,与她襄助颇多,她身边的人,便是琉璃也是武学在身。她深信江湖不该是站在对立面的,该有一种模样,要比现在这样的两败俱伤好上许多。
可真正的,坦诚相安的天下会是怎样?她不曾见过,却想知道。她让叶闻昭离开京城,或许也是为了去探寻一个答案。
但说来容易,这么多年种下的因,人心猜忌何其深不可测,怎么可能轻易消弭?
一直以来,她想要打破僵局,却害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想到这里,她的手缓缓攥紧,密报的一角在她掌心被揉成一团。
无论是蓬莱还是扶南,这无疑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危局。可或许外力的介入,也是这场僵持已久的拉锯能够迎来的转机。
她在赌,或者说她不得不赌。
萧珏忽然感觉有些累了,她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
那些她所坚定不移的深信的,甚至不切实际的愿望,能够被成全吗。她静静地想,薄荷香让人清醒又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