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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幕二十六 大宁的最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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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的最南端,是沿海的诸多渔村,沙砾一般零零星星地散落着。
沿海之地,土地不可农耕,必要依赖船舶生计,自古以来,通商对当地百姓都是好事,若有朝廷许可的外贸关口,当地人便可以此为业,即便不一定富庶,也算安稳丰盈。大宁外邦不多,在东海一带与东瀛比邻,算不上友邦,东瀛也不是繁华之地,但民间商贸之事并不禁止,彼此往来,加上捕鱼海珠之类,东海城镇虽比不上前朝一些临海商都,百姓生计也还过得去。
但南海一带便无此根基,自古是流放贬谪的去处。海上长年水雾不散,浓雾之外是什么都不知道,自然没有什么邦交。一年之中不过盛夏几个月雾气淡些,风浪小些,渔民能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做些生计,其余时候连鱼也捞不上来几条。这样不毛之地,当地人但凡有别的生路,早早举家迁出,还留下来的多是无处可去,守着那零星祖产艰苦度日的。
满眼是荒芜贫瘠,渔民每日所做不过求神拜佛,祈求今日能船行些许,不至于颗粒无收。
而大概是神灵也没法顾及这荒僻的弹丸之地,大多数时候,人们不过是终日对着茫茫云雾发呆。
“姆妈,姆妈,那是什么?”
一个小女孩坐在门槛上,她好像看见海面上波涛一动,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穿过那好像没有尽头的云雾,又消失在了视线里。
“有东西跑进雾里了!”她叫起来,“是鸟吗,姆妈?”
“可能吧,”长年操劳的女人敷衍了一句,并不关心,“鸟都不生蛋的地方,能有什么。”
“鸟为什么要往雾里飞呀,”稚子年幼,尚且没有被死水一样的日子淹没,拽着女人的衣角追问,“雾的后面有什么呀?我们能去看看吗?”
“雾后面还是海,什么都没有,”女人有点不耐烦了,锅里稀薄的粥水滚沸了起来,“你去旁边玩,别碍着我做事。”
海雾的那头确实还是海。
但在苍茫海上,有一座瀛洲一样的小岛,一身白衣的男子站在岸边。
乍看去,此人面容俊朗,墨发雪衣,剑眉星目,衣饰素简却衬出气韵出尘,仿佛是个翩翩君子,可若凝神细看,他神色虽平淡,眉眼间有缕散不去的阴冷血气,寒潭一样冻着,看久了让人后背生寒。海风吹过,盈满他的衣带,浪花拍打他脚下的礁石,他分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好像天地都臣服在他面前一般。
在他眼中,那雾色仿佛只是一团虚无,他目光遥遥,穿过海与山川,笃定地落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只见天光下雾色微微一闪,一人好像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岛上,连水珠都不曾带起半滴,实在是鬼魅一般的轻功身法——正是与谢初几人交手的蓬莱女子。
她甫一现身便径直跪下,一言不发,好像只是一尊会喘气的木雕石像。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男子微微皱了皱眉。
那女子其实没受什么外伤,衣饰也已修整过,不过是面色略显苍白,但似乎连一个正眼都不必,白衣男子也能将她完全看穿。
“是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女子道,“无相门主突然现身,穷追不舍,属下无法,只能杀了方思远后设计脱身。坏了主上的谋划,属下万死。”
“方思远那个废物,死了也就死了,”男子淡淡道,神色都不曾动一下,“不过无相怎么一反常态,管起闲事来了……”
“罢了,都不是什么大事,”男子轻笑一声,“不过是少唱几出戏,他们既然这么上赶着找死,我们也不必费心遮掩了。”
“主上的意思是?”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们知道了又如何,”男子理了理袖口,“连风影阁都能让他们乱了阵脚,这些年中原武林固步自封,几斤几两我们都有数。”
女子明了他话里的意思,但却有些犹豫似的,“属下明白,只是怕如此一来,国主那边要有不满……”
女子话音未落,便听眼前人嗤笑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那老东西左一个‘谨慎’右一个‘小心’的,生怕被别人发现,蓬莱积蓄十余载,如此利刃在手还畏畏缩缩,能成什么大事?也难怪,在这荒郊野岭藏头露尾久了……说到底,此事不过是为了借那边改朝换代的机会,乱了那一群名门正派的阵脚,给他的大计制造机会,他坚持要隐于幕后,左右是因为对我没那么信任,生怕横生变故没法全身而退,”说到这,他又冷笑了一声,“寄人篱下倒也难免,所以本座才由着他做如此设计,还大费周章地帮他筹谋,但无相横插一杠,我又有什么办法?事已至此,左右还是要搅弄风云,不过是换个法子罢了,殊途同归,于他又没什么损失,他有不满,有本事将蓬莱弃之不用吗?”
“更何况,本座为他做的也已经够多了,就算为了报他当年收留扶助之恩也是只多不少,”男子望着远处,声音微沉,好像有些捉摸不明的情绪,“更何况……本座自己还有未完之事呢。”
他话音落下,女子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
男子很轻地叹了口气,好像是觉得女子的沉默有些无趣,露出些许无人应和的落寞来,但那神情也只是一闪即过,像是飞鸟踏过水面的波痕,立时便消散无踪。
他像是想到什么,忽又道:“沧溟呢?”
女子忙从腰间取下一柄长剑,用锦布裹得严实,双手恭敬地呈上。
男子只是随意地拿过来撇了一眼,仿佛手中的只是一块凡铁,而非让江湖腥风血雨的绝世神兵。他翻了翻,忽地笑了一声,把剑丢回女子手中。
“有这东西也好,你去拿给那位,想来他也能少些闲话。”
女子有些讶异:“主上要把沧溟献给国主?”
“他想要江山,不也是想要这些至宝?”男子淡淡道,“左右于本座没什么用,放着也是浪费,不如做个人情了。”
他像是吩咐完了,收回目光,再度投向遥远的海天交接。女子敛着眉眼,便要起身退下。
“这法子虽好,却不合常用,”女子正要消失在阴影中,忽听得他轻飘飘地道,“多少狼狈了些,有失美观。”
女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她眉眼间明暗一瞬,抬手作刀,劲气掠过,割下了因为动用密法而枯白的发尾。
蓬莱之主周令衍手里的刀,是应当永远锐利,哪怕折断也要锋光如雪,绝无锈蚀破败的可能——
这是每个人都早已知道的事情,活人会生老病死、喜乐哀痛,而他是个披着人皮的鬼,蓬莱自然也就不会有活人。
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再说这厢,谢初目送月锋远去后,又回过身来探了探一边叶闻昭的脉。月锋的内力极为精寒纯澈,蛊虫恃强凌弱,此刻十分安分,叶闻昭脸上的惨白也渐渐褪去,露出些寻常人的血色来。
谢初见状,好像松了口气,转到嘴边又成了一生叹息。
月锋说的不错,这不过一时之计,哪怕以他的内力封毒,不过比谢初强上十天半个月。到了要旁人内力封毒的地步,说明叶闻昭体内经脉已是强弩之末,而下一次彻底的爆发,便是真的神仙难救了。
哪怕是从月锋那得知了关于凤凰蛊的秘辛时,谢初心下也本打算压下毒后便带着叶闻昭不顾一切奔赴南疆。因为叶闻昭等不了,而哪怕千难万险,他也只能向着唯一的线索奔去,以求有所转机。
但月锋留下的话让他无法置之不顾。无相能立足江湖数代,绝非没有道理,他们轻易不开口,而一旦开口无有不真从不出错,与承星谷的谶言一样,几乎是让人畏惧的东西。谢初不觉得月锋有骗他的道理,承星谷必然遇到了什么大事。
他无父无母,自幼被承星谷收养,师兄师姐待他如血亲一般,他早已把承星谷当成了家,更不要提大司命和沈卿之对他的诸多维护照料,师恩如海,他自知此生难以回报万一,想到这,他心下更加焦灼,几乎恨不得闪身便能回到谷中。
承星谷之事等不得,叶闻昭身上的毒也时日无多,他心下火燎之余还有心思揶揄了自己一句,本以为自己于世上早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了,竟也有这般左右为难的时候。
而不知怎的,他隐约觉得,这两件拉扯着他的事,或许有着某种不可言状的关系,冥冥之中,恍若过往的迷雾中蔓延出荆棘,纠缠着他的脚步。
但他一向是性子刚决之人,此时情景也不容他犹疑不决。他略一思忖,俯身去背叶闻昭,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拂过她的昏睡穴。见她眉头一松,好像陷入了更深沉而漫长的安眠。
他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有次机会,便让她多睡片刻也好。
下了决定,他背着叶闻昭下了山崖。虽然山路难行,他还带着人,好在此战未有受伤,他轻功又好,脚程便也极快。
叶闻昭实在太轻了,像是一片飘坠的枯枝落在他的肩上,他有时候实在难以想象,或是不忍去想,这样轻飘飘的身体里,到底独自承担着多少沉重的往事。
下了山,向着大道走了些路,便逐渐有了人声,谢初想到无论如何,自己与叶闻昭都已然是在武林上露过面了,叶闻昭身份又极敏感,而眼下两人衣饰利落,又带了些打斗后的痕迹,总是显得有些扎眼,此时此刻,谢初不希望有任何麻烦绊住他的脚步,于是先掩了二人的兵刃,在路旁找了家农户,扯了些家道中落,路遇匪人的幌子,央得在他们家中换了两身粗布衣裳。他二人原本的衣裳虽扯破了,也是极好的料子,贫苦农户一辈子也不见几次绸锦,拿这个换粗麻布衣本就稀罕得很,谢初又拿了些碎银子,更是叫那农户妇人惊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是好。
“也是我们初出茅庐,没个见识,行事草率了些遭了贼人,我这妹子本就胎里带疾,眼下奔波受惊更是着了病,我们这般实在是狼狈,只求娘子方便则个,换些干净衣服予我们,也就不必那么招眼,”谢初见那妇人目光犹豫,想来是时局动荡,不愿意招惹麻烦,心下也了然,只好把谎话尽可能的编得圆些,他一向长于察言观色,妇人见他衣料不凡,神色却带着些年轻无辜的少年气,自是出身富家无疑,但身上并不见血迹兵器,想来确实只是遇了劫财的歹人,不至于惹上什么要命的祸事,心下才略略宽了几分,又见他背上的女子眉眼清秀,却形容消瘦,双目紧闭,实在可怜,那妇人终归是仁善之人,思索一番,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更何况,世道艰难之中,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也少有几个人能拒绝这样的财帛。
妇人小心翼翼地接了他们的衣服,又推拒道银子太多,不敢收下,被谢初好一番劝说才拿了,从箱底找出两身衣物来,虽仍是粗糙麻布,却平整干净,看得出来是农户家能拿出的最好的,许是年节之类大日子才有机会一穿的。谢初心下微动,妇人却坚持要给他们,又去厨房给他们煮了些糖水安神。
这时听见屋外传来嘈杂的马蹄声,混杂了两声凶神恶煞地骂声,谢初尤其敏锐,听得出来有兵刃碰触的声音,而人与马步履都粗重,并不整肃,想来并非名门大派或是官府兵卒,心下略安,但手上仍是不自觉地将叶闻昭护得紧了些。他抬头看那妇人,见她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手里端着的碗都轻轻打着颤。
好在那行人并未久坐停留,马蹄声很快就远去了。
妇人心有余悸地将碗放下,谢初见状探问道:“娘子,可是常有贼人来搅扰?”
“寻常贼人倒罢了,左不过图些钱财,我们这家徒四壁的,哪有什么可图的?”妇人小声道,“我们只是小老百姓,不晓得什么江湖、什么打打杀杀的,只知道城里有个方家,是个厉害人物,从前永州附近也没什么匪徒,只是近些年来却好像格外乱了,这些日子尤其,听说前几日东头吴娘子家有个浑身是血的人冲进来,要她拿伤药出来,我们这些人家里哪有伤药啊!但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战战兢兢地找了些草药,好不容易人走了,结果第二日她家连房子都烧成了灰。公子莫怪,我,我实在是怕得很……”
谢初忙极有眼力地劝慰了一句,心下却是一凛。
凡是江湖中有些实力的门派,多少在官府之外对当地民众加以庇护,为了立足也为了树立声望。大宁立风影以来,江湖不可与官府有往来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所以不至于有涉及兵卒、农商的逾矩之事,打击草寇之类并不在话下,若是自己的地盘都护不住,还如何在武林上说得上话?因而一般名门大派所在的城镇周遭都安稳些,想来方家以前势力尚可时也是如此,近些年逐渐没落,加上方思远勾结外族后,更是无暇他顾,周遭百姓过不安宁也是自然。
如今方家想来已然深陷泥沼,而这一场风波,白道□□,三教九流,不知牵扯进多少人来,方思远之前埋下的种种祸端,都一夕之间引燃了,这才不过几天功夫,这些人为何而来,如何离去,彼此如何筹谋,想来不能善了。
但谢初也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对无辜百姓杀人放火之事发生,这已不仅仅是江湖之事,放肆嚣张至此,便是越过了长久维持的那条界限,牵扯了官府律法。而联想到月锋的话,谢初心下更是觉得不好。以江湖乱庙堂,再从中渔利,恰是那厢想要的。
火已经被点起来了,究竟会乱成什么样子、他们究竟在其中干涉几分……谢初一时间脑子一团乱麻,心下好像被人攥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