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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幕二 许是车行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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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车行颠簸,或是他多日路途奔波,他身上松了一股劲,很快模模糊糊地睡去。这样一觉自然算不上多安稳,朦胧间却还做起梦来。梦里是无穷无尽的烈火和浓雾,他被一柄长剑刺穿了心口。他心里充斥着莫名的愠怒和焦躁,连胸口的痛感都清晰可触,可无论如何努力,仍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是挣扎着向下坠去。
他猛然惊醒,马车已停在了客舍门前,眼前是侍童忧虑的神色。
“先生是魇着了吗,”侍童递过一盏温茶,忍不住絮絮道,“我就说那地方邪气得很......可要叫人去抓点安神的药来熬着?”
谢初摇了摇头,随手拭去了满额的冷汗,却没有立即下车,闭眼调息了一刻,待呼吸逐渐平缓,才重又睁开了眼睛。
梦魇并不是什么大事,三年里他几乎三五日便遭一次,沈卿之说是当时落下的旧伤,没少给他用药。可这次的梦魇却并未随着他的醒来而平息,气海似沸水一样翻滚不息,内力在经脉中飞速流窜,几乎隐隐有走火入魔的预兆,让他不免有些心惊。
谢初走后不久,又一辆马车停在了风影阁的门前,与前一位访客的朴素不同,车身锦缎以重重银绣纹饰,显得华贵非常,车身两侧各有一方玉佩,做工极细,栩栩如生。
凤凰清鸣,这是当朝大宁女帝的徽记。
车还未停稳,杏色衣裙的秀丽侍女便跳了下来,身姿轻盈,落地几乎不晃分毫。待马车停驻,她打了帘子,将车内的人扶了出来。
女子身着一袭深红宫装,峨髻两侧簪一双银嵌明珠步摇,并不算如何艳丽盛装,眉目间却自有一股清贵威仪,让人不由地心生敬畏。
洛容迎上来,单膝跪地行了个武将礼:“陛下圣驾,臣有失远迎。已派人去知会阁主了,烦请陛下稍候。”她一面说着,面上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恭敬惶恐。
杏衣侍女似有不满,刚要说话,女子却抬了抬手,很平和地笑道:“无事,你们本就行事特殊,不必拘礼,朕自己进去就好。”说着便径直向门庭内走去。
侍女快步跟上她,薄嗔道:“此处阴戾之气太重,陛下也不担心冲撞了自己。”
“这算什么,”女子轻笑一声,步履稳健,“当年天阳城一战死了多少人,也没见有哪个厉鬼敢来向朕追魂索命的。”
她对这里似乎轻车熟路,向着叶闻昭的院落行去。竹影像浪一样簌簌作响,飘落在石径,远远已能看见有人立在门扉,想来已然是得了消息,面子上的礼还是要过。
“臣参见陛下,有失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起来吧,本就是私行,叶卿不必介怀。有什么话进屋说吧,”女子说着,又回身对侍女吩咐道,“琉璃,你在外面候着就好。”
琉璃好像想说什么,却被女子的眼神止了,最后只好不情愿地福身,应了声“是”。
叶闻昭跟着萧珏进了屋,默然在侧,一言不发。
萧珏自顾自斟了杯茶,虽不是什么好茶,至少也还是热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叶闻昭,便是覆目,只眉梢唇角也能看出一种死气沉沉的冷。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以为见了他,你总会更想活一些。”
叶闻昭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抬起头:“陛下既然知他未死,何苦隐瞒三年,如今又叫他出现?”
“这可就冤枉人了,我也是近来和旧友通信,才知他尚在人世。”
“况且......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你见到他,”萧珏顿了顿,复又道,“因为那些事情,他已经不记得了。”
叶闻昭的呼吸滞了滞。
她虽然心里早有些预感,但真的听到这个答案,心头仍是涌上一种沉沉的酸涩,仿佛庆幸,又像是不甘。
她最终很轻地说:“人活着就好......或许不记得更好。”
可惜她的释然实在伪装得太过拙劣,一触即碎的表象底下是汹涌的执念。萧珏问道:“你想知道他这三年的事吗?”
言外之意是,其实不必知道。
如今得知人尚且安好,已经是意外的慰藉。若真的能放下,或许根本不该去探问那之后都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人失去记忆,销声匿迹,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知道了不过徒增痛苦。
叶闻昭沉默良久,最终笑了笑:“陛下知道我一定会追问到底的吧?”
她从来没有放过自己,好像觉得自己永远未能赎清当年的罪。
萧珏有些不忍。可发生过的事,总是得说出口,想要让伤口愈合,必得先剜去旧创。
“三年前他受你一剑,虽然伤重,在卿之那里还不至于即刻殒命,只是他心神大恸,气海走岔,近半载昏迷不醒,几度濒死不治。卿之不得已,以银针之术封去了关于你的记忆,才将他唤醒。”
“他怎么会......去了摇光门下?”
萧珏顿了顿:“承星谷的规矩,你知道的吧?”
她最后一点飘摇的侥幸也被击破,心重重往下一沉。
说起神秘,承星谷或许和风影阁不相上下,不过后者多少是因为有些见不得光,而前者则有些世外高人的意思了。传说承星谷乃是由一位神通了得的方士创立,他观星象而悟天道,而后广收门徒,以守天道周行为己任,起初许多人不过当是江湖骗子,却不想他们确实屡屡言中,渐渐叫人不敢轻视。
其中一件事,便是他们预言了前朝的覆灭和大宁的兴起。
因着秘谶之事难免为人利用,惹来风波,大宁开朝后,承星谷迁至东海之外的荒僻之地,逐渐避世,行事低调,可纵然如此,他们在武林中的声望却未有衰竭,反而是被人口耳相传后更加神乎其神起来。这一脉传到如今已有百余年,渐渐形成了严密整肃的规矩,外人或许模糊不清,风影阁多年探查江湖事,却并不陌生。因为奉行天命,承星谷的每一任大司命都有着独特的命脉,被认为能够彻悟天机,从小从弟子中选出尽心教养。
失去司命血脉是非常严重的事,到今为止,风影阁只知道承星谷出过一个逆徒,因为走火入魔而失去了司命血脉,在追捕中坠入东海,不知下落。
此刻,叶闻昭知道了第二个。
“他因执念太重,醒来后司命血脉断绝,大司命和他师徒情深,将事情压了下去,只说他旧疾复发无法再习武,又让卿之收他为徒。摇光在谷中司掌医药,是最清静少人之处,也好略加遮掩。”
他本是惊才艳艳的天才,十八岁就于名剑堂破东瀛刀阵,声名鹊起,是承星谷最年轻的左护法,而如今只能锋芒尽藏地安于一隅。
若是记得,只怕会更加残忍。
叶闻昭想到此处,前尘往事又一并涌了上来,像是薄薄的刃,顺着她的经脉游走,留下尖锐而绵长的痛楚,想是心绪起伏又牵动了蛰伏的毒。
她强忍喉头的血腥气,应了一声:“我明白了。”
“阿昭。”萧珏望着她良久,忽然没头没尾地出声唤了一句。
叶闻昭有些愣住了,冰霜一样面容好似被这两个字敲出了一道裂痕。
“你小时候还是很爱笑的......我记得你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不太敢说话,就一直笑,像个瓷娃娃一样。”
叶闻昭被这陡转的话头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
“我长你几岁,把你当妹妹一样,每次听说叶大人进宫了,知道那些太医又要给你用针,就带着各种各样的新鲜玩意去暖阁找你,萧琛有时候也跟过来,他比你还小一岁,身体又不好,从小性格就孤僻,默不作声的,但一直在一旁看着我哄你......”
萧珏盘弄着手里的白瓷杯,自顾自地说:“后来你十岁就不太进宫了。”
叶闻昭默然无语。
儿时光景自然是最好的,谁曾想转眼十余年过去,已经物是人非至此。
“其实我没想到当年我起兵之时,你会站在我这边,直到我从卿之那里知道了当年的旧事。”萧珏轻轻笑了一声,意味有些模糊,“你是不是有点后悔帮我了?”
风影阁本该誓死护驾,可当年宫变之时,却为长公主提供了助力,这几乎与背叛无异。
叶闻昭轻声道:“我不后悔......可他毕竟姓萧。”
“我也姓萧,”萧珏道,“风影阁所效命的,是大宁朝的萧。”
叶闻昭微微点了点头。
她们都知道,萧琛不是个好皇帝。
可这是整个叶家的使命,自十岁那一年,带着多少血与泪,全数倾注在她身上,一天天沉沉地刻进了她的骨血里。萧珏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她知道这个心结对于叶闻昭意味着什么,不是三言两语就打得开的。
萧珏和萧琛之间,若是为了叶家,她应该毫不动摇地听命于萧琛。
可她最终为着对谢初的愧悔,选择了萧珏。
这世上的很多事,都是没法两全的。
“可如今他既活着,想来不愿看你如此自毁。”
叶闻昭仍不开口,但萧珏能感觉到她有一瞬的动摇。
无论是恨、悔或是愧疚,或许都能有旁的出路。可唯有爱,是没有一种说服自己的方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