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复应晚》苍山梦我

1、幕一 永安三年，

　　永安三年，上元节后，正月已过了半，天却仍冷着。天阳城将将落了新雪。雪后天光透亮，初阳方起，一辆马车笃笃驶入了城门内。
　　“真是繁华景致啊。”有人微微撩开车帘，向外探了一眼，很轻地说。
　　车内坐着个年轻公子，生得疏淡清朗，肤色极白皙，而眼尾纤细微挑，倒像是老人们常说的桃花眼，便是不笑也显出三分缱绻来，仿佛是淙淙流淌的春溪河。
　　“先生还是别打帘子，小心着风。”一旁的侍童提醒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倒是很识趣地放下了帘幕，又将手旁的信拆开来看。
　　信纸是极好的青萍纸，顺滑轻盈，千金难买，纸上字迹是工整灵秀的簪花小楷，篇幅不长，薄薄的两页纸，落款盖着一方精巧的私印——“萧珏”。

　　萧珏，这是当今女帝的名讳。
　　关于这位陛下的传闻，可以说是相当丰富，摆到茶楼里够说书先生讲个三天三夜不歇。重明皇帝膝下子嗣单薄，唯一子一女，公主乃中宫嫡出，自幼聪颖博学，自然比一个不受宠的嫔所生的病秧子更讨先帝喜欢，可再尊贵的公主也没法当太子用，老皇帝驾崩后，自然只能是幼子登基，年号昭景。这个小皇帝在治国理政上，说一句资质平平都算是客气了，偏还猜忌易怒，耽溺后宫，弄得前朝怨言颇多，却又全然不敢出声。
　　结果没怒几年，倒是有人站了出来，长公主萧珏从封地领重兵直逼天阳城，一朝宫变，自己黄袍加身了。
　　虽然前朝对小皇帝诸多不满，待到萧珏替天行道了，还没理几天政事，闲言碎语反而更多，暗说女身为帝不遵礼法，又弑其亲弟，可谓心狠手辣。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听旁人说的，谢初这几年在谷中深居简出，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况且身为江湖人的觉悟，就是不要招惹朝堂之事，他自然也明白......只不过，有时候麻烦真的找上来，倒是躲也躲不过了。

　　“没想到，当今陛下还与沈宫主有交情。”侍童见他翻来覆去看那封信，忍不住与他闲聊起来。
　　信是写给他师尊沈卿之的。没想到这位陛下早年曾在外流落过一些日子，竟结下了些江湖机缘，沈卿之那时还是在外游历的杏林宫弟子，两人一见如故，义结金兰，想来是情谊深厚——深厚到做了皇帝也不忘信件往来。
　　他手上的这封，却不是姐妹问安的寻常书信。萧珏在信中说道，她有一故人旧伤发作，内廷的医师都不得用，便想劳沈卿之来看看。话说得很客气，沈卿之原没有不来的道理，只是近日赶上北辰祭，谷中庶务繁杂，她一时脱不开身，便回了封信去，叫谢初代行。
　　他倒是不嫌跑腿麻烦，就是总觉得他师尊把信物给他的时候有些不怀好意。
　　算了......来都来了，他揉了揉额头，叮嘱身旁的侍童说：“来了帝都，说话还是要小心些，既然是陛下的私交，不要叫别人知道。”
　　侍童看上去倒很机敏，点头道：“先生放心，我不过与您闲话两句而已，知道分寸。”

　　马车一路行去，过了人声喧沸的街道坊市，周遭渐渐安静下来，仿佛听得到依旧冷冽的晨风声。侍童有些好奇，问道：“怎么越走越荒僻了，先生，咱们这是往哪去？”
　　谢初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都是陛下安排，不必多问。”
　　这时车夫拉了缰绳，车渐渐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一声清冷冷的询问：“是谢初先生吗？”
　　谢初掀开帷幔，见不远处站着一年轻女子，一身利落短打，腰间佩剑，长发束起，露出白皙纤长的脖颈，平心而论，她容貌生得很美，眉目标致昳丽，像是盛放的芍药，只可惜这花是从冰窖里长出来的，浑身透着一种冰冷的肃杀气，还有淡淡的血腥，便是再美，怕是也少有人能消受。
　　那女子走上前来，说是见礼，也只不过是颇矜贵地点了点头，惜字如金地道：“风影阁右指挥使洛容。”
　　“见过洛姑娘。”谢初周全地揖了一礼，笑得很客气，把书信和信物都递了过去。
　　洛容接过去，扫了一眼，颔首道：“跟我来。”

　　侍卫推开了厚重的大门，眼前的院落式样古朴，屋宇端重，看得出来修葺精善，只是行在其中，却总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郁森然，侍童不敢说话，却不由地又往谢初靠近了几步。
　　一旁的洛容挑了挑眉，风影阁里的人命生意不少，戾气和血腥气都骇人的，别说寻常人，就是江湖中人，修为浅薄的也难免不被震慑，而这位谢先生倒好像全然无感似的。
　　真有意思，她心想，一面加快了步伐。
　　谢初一路跟着她行至一处极深的院子外，院子看上去比其他的屋舍更素简，唯有几株绿竹叫人眼前一亮，好像是这地方难得的活气。洛容在门扉扣了两声便径直走了进去，在屋外禀道：“阁主，陛下的人带到了。”
　　谢初眉心微微一动，敏锐地感觉到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显然这里的主人并不怎么欢迎自己，只是为了应付陛下的旨意，而不是因为求医问药才让自己来此，是以这里的待客之道才如此冷淡，原是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当了靶子，真是好不委屈。
　　“进。”隔了片刻，屋里的人才淡淡地应了一声。
　　出师不利啊，他心想。

　　不过谢初这个人自认有一大优点，就是脾性好。习医面对病人，感恩戴德的虽多，无理取闹的也不少，见得多了，倒磨出了一种全然无所谓的态度，看病就看病，其他的都不关他事。
　　他进了屋，绕过屏风，只见一女子背对自己坐于桌旁，穿着银蓝的朝服，衣服制式宽大，衬得她身形格外单薄，却如剑锋一样挺拔着，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种拒人千里的冷冽。谢初对这种冷待置若罔闻，走过去温声道：“在下奉陛下之命来为叶大人诊治。”
　　他话音未落，眼前雕像一样的人猛地抬头，几乎吓了他一跳：“谢初？”
　　“你知道我的名字？”谢初愣了一下，转念一想，又笑道，“是陛下与您提起过吗？”

　　这时谢初才发现，眼前的人双目覆有一条三指宽的黑色布条，竟是目不能见。

　　女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很快收敛了情绪，重又沉默孤冷下去。谢初也不介意，径直坐下来，想到对方看不见，他就更坦然了，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耗了半盏茶的功夫，谢初身后的侍童冷汗都快要沾湿衣襟，女子抬起手搭在桌上，总算是有了点回应。
　　谢初也不废话，伸手搭在她脉上。屋内一时极静，听得见风扫过窗前草叶的声响，谢初眉头微微锁起，撤回手，正色道：“竟然是泽兰蛊，几时中的？”
　　“两三年了。”她淡淡道。
　　“泽兰的蛊毒大多性烈，若无解药三个月内便能将经脉侵蚀尽断，回天无力。想来大人是将毒封于双眼，以内力压制，以保证心脉无虞的吧？这虽然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可若功力深厚，想来三五年内不至于复发才对......大人是否常年忧思郁结，心神不安？”
　　眼前人没回答，但谢初总感觉她似乎抬头向自己望了一眼......如果尚能有“眼神”这种东西存在，他想，那该是冷而哀的，落在他身上，像一弯滞钝的刀。
　　他叹了口气，识趣地止住话头，说道：“用些药物也能平心静气。不过眼下这样，一旦有了复发的苗头就很难再彻底遏制住，还是尽快找到解法，对症下药为好。”
　　女子冷淡地道了声“多谢”，似乎也并不关心如何去寻解药的下文，好似已经完成了任务，叫洛容进来送客。谢初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知他言尽于此，对方本不欲求医，或说求生，说什么也没用，干脆地起身便告退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庭之外，桌前的人好像一直凝着的一股暗劲突然泄了，掩着唇猛地咳起来，殷殷血色从指缝间渗出。

　　谢初上了马车，那侍童跟在他后面，有些忿忿的样子，小声道：“这位大人好不知礼数。先生远道而来，她倒像是打发人似的。”
　　马车哒哒地驶远了，谢初满不在意地淡淡道：“此行是陛下相邀，而非她之意......我算是半个不速之客，便也不能怪人家不周。不过，你可知她是谁？”
　　侍童回想道：“听那女子称她阁主？”
　　“风影阁主叶闻昭......这样凶名在外的人物，今日看来已能算客气了。”他仿佛觉得有趣，兀自笑了笑，又说，“至于人家有什么隐衷，并不是我们行医之人好插手的。”

　　风影阁是与大宁一同诞生的。
　　当初祖皇帝揭竿而起，抗前朝暴政时，曾蒙一江湖青年所救，两人相见恨晚，引为至交，又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青年听了祖皇帝征天下而安九州的雄心壮志，更是激起一腔热血，曰“武学剑道，应有如此心胸方成宗师气派”，当即追随在侧，开辟疆土。大宁立朝伊始，仍有强敌环伺，余孽未除，青年便自此一手建立了风影阁。
　　风影阁一贯暗中行事，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事都有涉足，暗杀、刑讯、情报皆有所专，是君王无需与朝臣磋磨，趁手利落的一柄利器。
　　祖皇帝英明果断，在风影阁的帮助下，雷霆手段稳定了局势。可随着大宁逐渐走上正轨，传了几代皇帝后，风影的存在便显得有些微妙了。
　　这样衷心不贰又见血封喉的宝刀，哪个皇帝都不舍得放手。风影阁力量愈发壮大的同时，凶名也愈悚然，朝野上下看不起他们出身草莽，心里又畏惧他们无孔不入的手段。而在江湖上他们的身份也有些尴尬，自古以来，江湖和朝堂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界限和平衡，而江湖中人效命君王这种事情，说得难听点就是为人鹰犬，自然是落了下乘。

　　不过风影阁历来都是对萧家皇帝唯命是从，此行中透露出的一点隐隐龃龉倒格外耐人寻味了......谢初一面有些想不通，不过也清楚个中关窍与他无关，干脆省了这不必要的好奇。
　　“一会儿我留封信给陛下，交代一下这位大人的情况......说起来，即使她愿意医治，所需药石也棘手，我一时没什么头绪，就更别提她不愿意了。天阳虽然繁华，也不便耽搁太久，咱们还得南下寻药，此间事了就早日启程吧。”谢初利落地做了打算，不留一点麻烦，感觉略略放心，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