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幕十八 顾与宁见谢 ...
-
顾与宁见谢初望得出神,也凑了过来,略有些惊讶地说:“是方家来送剑的队伍吗?今年似乎到的晚些。”
像是怕谢初不知道似的,他又补充道:“今年名剑堂在杨家办,照例方家要送一柄剑来做彩头,同时也是要把沧溟剑送来......”
“这我知道,”谢初有些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我是在想,这种事对方家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吧?领头的那位顾君可认识吗?”
顾与宁又望了一眼,摇了摇头,道:“按理说这种事,至少是要由本宗弟子出面才显得郑重,最开始都是由门中长老来的,不过这几年总有些传言,说方家逐渐式微,现任家主只有一个独女,自幼体弱,传承也青黄不接,并没听说过本宗弟子里有什么出挑的......这位我也眼生。”
谢初点了点头,还没说话,一旁一直沉默的叶闻昭轻声开口问:“是方雨轩吗?”
“叶娘认识吗?”谢初闻声回头。
自从向顾与宁坦白了身份,大家相处起来倒也自在许多,叶闻昭笑了笑,闲聊似的说:“风影阁略知一二罢了。顾先生说的不错,方家近年来确实渐渐没落,技艺全靠几个老一辈的师叔师伯撑着,这一任家主是个不太顶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年轻一辈的几个本宗弟子说的好听是资质平平,不好听点简直是纨绔了。方雨轩几乎是这一辈里唯一成器的,他悟性很高,少年时就是个鉴兵的天才,可惜天生手有骨伤,无法铸剑,而且他又出身旁支,在方家的地位一直都很尴尬。不过想是方思远这些年过得越发糊涂了,也懒得经营,才会让方雨轩一个旁支子来这种场合。”
“按理说,两家师出同宗,虽然自立门户了,五年一度也该是彼此来往的大日子,这样的场合都能轻忽,倒像是有些疏远了?”顾与宁接话道。
“虽然两家对外都是兄友弟恭的,但仔细想想,昔日同门,如今差的看好的,眼红芥蒂也是常理,”叶闻昭点了点头,“加上子孙不肖,就难免惦记着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过流景的遗愿人尽皆知,这种违逆师祖的事,估计实现起来还是有点难度。”
顾与宁本来也没想深究,闲话着便过去了。
谢初望着方雨轩一行消失的背影,心里已有了自己的打算。说起来,他与方雨轩也不过是早年游历江湖时一点萍水相逢的缘分,但眼下他确实有一件事情需要帮忙,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方雨轩拉开门时,神色一下子变得非常诧异,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难以置信了。
“冒昧叨扰,实在抱歉,”谢初揖了一礼,他对着方雨轩的惊讶实在有些心虚,只好尽量显得自然些,“方君别来无恙。”
“啊......谢君,恕我失态,”方雨轩回过神来,急忙回礼,“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许久没有谢君的消息了......如今可已经无碍了吗?”
“是......因为受伤一直闭关静养,现下已经好多了。”谢初知道他在问自己忘记的事情,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好含糊其辞。
方雨轩一听,却露出了一个了然神色,很是感叹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暂避锋芒确实明智,谢君大难不死,是有福泽的。”
谢初:?
好在方雨轩并没有再多问,侧身让谢初进了屋。
两人彼此落座,谢初接过方雨轩递过来的茶盏,道了谢,寒暄道:“一别多年,方君如今已经独当一面了。”
方雨轩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代表方家领剑的事,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瞒谢君,方家这些年实在乱作一团,竟无人可派,才不得不由我前来......原本是极不合适的。”
谢初见他神色无奈,心知有些事情确实是旁人难以感同身受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方家至少还是中原武林的名门,人们总想着名门弟子何等风光,谢初却觉得他甚至比不得当年在外游历时半分轻快,家主昏庸,同门不睦,想来这些年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师门不宁,叫谢君见笑了,”方雨轩勉强笑了笑,转了话头,“不说这些扫兴的。谢君特意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是,”谢初点了点头,“我确有一事想要劳烦方君。”
“这是......”方雨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谢初手上的那一点流光,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的珍奇。
“这是我拜入师门时,师尊亲与的第一把剑,”谢初将断雪的残片托在软绸上递过去,叹了口气,“我想请方君帮忙一看,可否有重铸的机会。”
方雨轩从谢初手中接过剑,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指从狭小的金属面上轻缓的滑过。他的神色忽而变得十分沉浸而投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能够获得最纯粹的宁静。或许旁人看来,那碎剑再美也不过是一片小小的生铁,落在他眼中,却好像是绝代的佳人。
仿佛过了很久,方雨轩才抬起头来,他眼底那种绵长的叹惋一闪而过。
“这柄剑,不是简单因为意外折断吧,”方雨轩轻声问,“谢君的心愿,可了结了吗?”
谢初心下略惊。
“谢君不必惊讶,”方雨轩笑了笑,目光仍然柔和地停留在眼前的残片上,“材质、工艺都不过表象,鉴兵师的眼里,‘灵’才是一柄剑的精魂,虽然很模糊,但我能感受到这柄剑上残存的情感。如果只是意外损坏,并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或者说是......‘话语’。”
方雨轩并没有等待谢初的回答,他放下剑,认真道:“若要重铸此剑,并不需要罕见的材料或是困难的技艺,但眼下并不是重铸最好的机会。如果将一柄剑的折断比作‘死亡’,现下他还有心事未了,所以难以安息往生,强行重铸只会让他彻底的死去。”
“谢君,所谓剑的心愿,其实也就是剑主的念想,所以才说,剑其实是世上最忠贞的物事。”方雨轩将谢初送到门口,谢初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容,尽管自己一句话也没多说,却有种已经被人看穿了的感觉。
“我祝谢君能早日重铸此剑。”方雨轩停住脚步,郑重道,“若谢君需要,我定然倾力相助。”
夜色已经降临了,往回走的路上,仍然路过白日湖边的廊桥。睡莲在月色下盛开,流动着极淡的辉光,成片的绵延向远处。
和风朗月,良辰美景,弟子们晚上也得闲,不时有一对对携手放灯的男女从他身边经过。路边的灯笼,檐下的烛火都依次亮起,显露出一片热闹的安宁来。
谢初走进院子,远远看见叶闻昭站在花树下。
月华如练,将花树洗得一片银白。叶闻昭虽然看不见,但站在满地的清晖里,好像世间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合衬的人。
“叶娘?”谢初轻声唤他。
叶闻昭好像在出神,听到他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笑了笑:“屋子里憋闷,出来透透风。”
谢初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叶闻昭并没说话,但谢初能感受到她沉默而平和的许可。谢初抬头看去,今晚月亮很好,是浑圆无缺的满月,澄明的银盘好像就停留在树梢上,近得触手可及。
谢初想着晚上方雨轩的话,忽然有些鬼使神差地问:“说起来,叶娘是一直用刀的吗?”
这一路上过来,谢初只见过叶闻昭用一柄纤细的,形状类剑的横刀,刀自然是好刀,铁质做工都看得出上佳,只是在谢初眼里太过崭新苍白了,总显得有些奇怪。
如果是方雨轩,应该会非常笃定地看出,这柄刀其实是无魂无主的,就像是木工铁匠随手拿来用的趁手工具。
叶闻昭一愣,倒是非常坦率地摇了摇头:“以前的剑没法用了。”
“是折损了吗?”“不是,”叶闻昭笑了笑,“是我的问题。”谢初立刻反应过来,和他们两人一样,彼此的剑也有着相似的命运。
玉京那一次之后,叶闻昭对他放下了不少顾虑,但仅限于不再刻意回避,总归还是沉默寡言的多。或许是今晚的风太过轻盈温柔,叫人平白多生出许多思绪,叶闻昭头一回主动对他开了口。
“先生从承星谷来,应当是很信命的吧?”
她似乎并不是要等谢初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父亲曾经陪皇上去长安寺祈福,老住持对着我父亲说,母亲腹中的孩子命数不好,将来诸多坎坷,连双亲也不能例外。那时我父母恩爱非常,多年才得一子,我父亲气得之后好久都不往长安寺去。”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也没错......我出生之后,一直孱弱,生来就是逆水截脉,从小父母带我遍访名医,可一直到十岁,我仍然略动内力就会气海走岔,痛不欲生。”
谢初忍不住眉心一跳。
逆水截脉极为罕见,带着这种病,婴孩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一般早早就会夭折,哪怕侥幸长大,也必须靠各种灵丹妙药吊命,习武更是绝无可能,几乎是不治之症。若是武林中极重传承的家族生了这种孩子,即使没有病死也大多都趁在襁褓中掐死了,也得个痛快,省得长大种种辛苦。
他不知道叶闻昭是怎样活到这么大的。
“叶家不能有手无寸铁的后人,所以我不仅得活下来,还得有能继承风影阁的武艺,”叶闻昭像是能猜透他的疑惑,笑了笑,“我十岁那年,还是没找到能治好我的办法,杏林宫的神医也束手无策。此事已经不能再拖,所以我母亲动用了族中的秘法,散尽修为为我重塑经脉。”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初听得心惊肉跳。
散尽修为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几乎只有灯尽油枯的下场,约等于是她的母亲情愿舍身救她,一命换一命。谢初难以想象这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是怎样刻骨铭心的伤痕。
“我对母亲所知不多,母亲去后,父亲也不愿再提起了,但我曾在夜深人静时无意撞见父亲轻声念她的名。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母亲像是一阵不知来处的风,神秘而飘渺,我从未听闻过她的家乡,亲友,只有父亲和我是她存在于世的唯一证明。”
“后来虽然重塑了经脉,总归是留了些病根,习武对我来说还是痛苦,必须得付出常人十倍的努力,”提及往事,叶闻昭仍是淡淡的,“我十七岁时,已经尽数继承了风影阁的内功和剑法,不久后我父亲就在一次任务后殒身......应该不是意外,我觉得他其实很早就想去陪我母亲了。”
“我接过了风影阁,觉得就这么了却一生,最后为萧家献身,也算是成全了叶家人的使命。但昭景是个什么荒唐德行你也知道,他登基后风影阁不知道无缘无故杀了多少人,就为着他一句随意的喜恶,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最终宫变的时候,我忍不住帮了长公主一把,但无论如何,弑君叛上,这件事终究是辱没了叶家的声名。”
“你问我是不是曾经做过对不住你的事情,”叶闻昭偏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是,当年我身不由己,但做了就是做了......哪怕你之后想起,觉得不可饶恕,要杀要剐,我都绝无怨言......”
“我这一生,处处是不得已,不合时宜,无论是家人、身世、还是......我几乎用尽全力,最后还是落空。”叶闻昭轻声说,“以前我不信命,觉得虚无缥缈,是自弃之人的托辞,因为那老住持当年的话,心里好像总有些置气。现在倒觉得,若真是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反而松快了,既然终归是得不到的,也就不必妄想了。”
“那叶娘觉得,如今重又见到我,是命数吗?”谢初顿了顿,忽然问。
叶闻昭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谢初笑了:“叶娘问我信不信命,其实何为天命?死不可复生,老不可返少,无论飞禽走兽,草木虫鱼,都无法跳脱出种种束规,这就是世间万物的‘命’。”
“在天命面前,大到日月星辰,小到蝼蚁尘埃,都没有什么不同,但人是唯一的特例,”谢初缓缓道,“即使没有逆天改命的能力,但人心是不可摧折的。”
“叶娘,只要你想,你可以永远不认命,不妥协,”谢初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那么,哪怕命中种种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直到尘埃落定,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你也永远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