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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骤乱 影魂灯残器 ...

  •   钟寂一连三个月就没有回浮月宫,反而将明月楼当作据点,一连飞出几封密信。幻城宗迟迟没有话事人,最终被简夫人收入麾下,成为寻芳宗的一部分。联手弹压之下,仙门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水底的暗流还在悄然涌动着。

      自那日被人放出后,钟回舟一直心怀戒惧,总是害怕自己被浮月宫内这些并不受他掌控的修士告发,然而战战兢兢了十几天,也没得到任何有关处决他的消息。正相反,钟寂得到消息,甚至特意调开了天目殿外的守卫,把他暴露在眼皮底下,不过问,也不理会,几乎称得上相安无事。
      半个月后,钟回舟的作用来了。

      白蕊初压着鸣燕宗安分了几个月,忽然又变出一副做小伏低的架势,遣来了一队使者。理由也是现成的,婚期将近,请浮月宫过目合籍事宜。
      镜藏君再手眼通天,礼法在上,总不能越过掌门,亲自过问自己的婚仪。鸣燕宗使者刚踏过天门,几个修士立刻听令进了天目殿,把钟掌门请到了议事殿中。

      为首的修士是个笑眯眯的圆脸青年,钟回舟略有几分印象,记得他是卫淇竹从明月楼拨来的修士之一。这青年带人把钟掌门半扶半拖拉进议事殿里,面上笑得天真,但嘴里说的话就不那么动听了:“少主有令,还望掌门配合些,别扫兴,也别想着像从前一样,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就再也没有如今这样守卫松弛的时候了,您自个儿掂量。”
      圆脸修士说完话,微微一笑,又站回了钟回舟身后,仿佛自己从来都是个恭敬至极的侍从。殿内光影幽深,日光带着一声近过一声的通传,淅淅从门外渗来,一个人踏入殿中:“掌门,鸣燕宗使者到了。”

      此番会晤十分顺利,几乎是一拍即合敲定了婚期。钟回舟保住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自由,也暗自长出了一口气,为尽宾主之谊,他微笑着,亲自将使者送出了殿外。
      浮月宫的议事殿名叫清辉殿,然而如今刚过午后,日头正好,也就没有匾额上的清幽意趣了。钟回舟许久不见阳光,目送使者渐渐远去,竟忍不住又向前走了几步,把自己彻底暴露在天光下。

      他恢复了修为,如今正是五感通明的时候,甚至能看见远处的使者掏出一枚金属短哨,抵在唇边一吹,没吹出任何动静,就混在人群中走远了。
      这大概是鸣燕宗某种传讯的手段,钟回舟余光瞥见身后的圆脸修士,正欲让人把自己带回天目殿中,蓦然感受到一阵刺痛。

      钟回舟起初还以为是日光灼痛,身体一晃,那痛觉并未消退,反而炸开了一股滚烫的暖流。
      不仅如此,他的胸口似乎也闷响了一声。

      钟回舟只觉得忽地一痛,低头一看,一只干瘦的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知何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出来,她抽回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正似哭似笑,放声大叫着。
      “金乌献日,含珠而生。天命不凡,反因吉兆葬送性命……姐姐,姐姐!天命如此,你不恨吗?”

      “水牢里的人逃了!抓住她!”
      钟回舟身后的修士慢了一步,此刻才回过神来,急忙上前拉走这个忽然冲出来的疯子。围追的修士也自远处赶来,强行拖住了犹在大喊大叫的白栀。
      说来也怪,白栀被人制住,竟然真的不动了。看管水牢的修士从同伴手中接过一根崭新的锁链,正要把她重新捆上,带回去听从发落。

      白栀没有挣扎,然而奇怪的一幕却发生了。锁链刚缠上她的双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皮肤顿时变成了青黑色,白栀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具僵硬的死尸。
      修士们大惊失色,拉起她缓缓滑落的身体,又探向白栀的脉搏,不见一丝生机。为首的修士颤声道:“这,这……”
      这个在清辉殿外公然袭击掌门的罪犯,居然是一个早就死去多年的死人!

      钟回舟受了穿心一掌,却还没有死,捂着胸口,嗬嗬地喘着粗气。他竭力将自己的灵力逼向心脉,试图延缓自己的死亡时间。
      “师尊!”
      汤净远猛地扑上来,撑住了他的身体,却又怕扯动伤口,不敢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他的嘴唇惶然地颤着,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师尊……怎么办,怎么办啊?”

      血液从钟回舟指缝里涌出来,黏在皮肤和衣料的空隙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带着血气,几乎像行将就木的老人,声音咝咝地漏着气:“你……师兄……”
      汤净远喃喃道:“什么?”
      “叫你师兄……回来,”钟回舟勉力说出一整句话,如同溺水之人,不停地吸着气,“让他……提防卫淇竹,不要信……雪原的人……听话!”

      汤净远不知为何,竟怔怔松了手,钟回舟的身体猛烈摇晃着,又一次站直了。
      这句话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灵力溃散,再也维持不住,不过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自褚杏衣死后,这个孩子对自己一直不甚亲近,甚至屡屡违抗……还真是随了他母亲。

      钟回舟的手没了力气,缓缓垂落下去,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红终于袒露在他眼中。温热的血染红了一整片前胸的布料,恍然望去,衣襟似乎本来就是鲜红的。
      ……就像成亲那一夜,他身上赤色的喜袍。

      那时他还没有坐上掌门的位置,甚至连少主也不是,钟行慎尚在为许鹭的事顽抗,不肯交出这个走火入魔的妖女,掌门和长老们奈何他不得,彼此都怀着一团窝心火,连带着整个浮月宫上下都不太平。
      他和褚杏衣的合籍仪式,就是在这个时候举行的。
      钟二公子修为只是中上,并不如兄长耀眼,连带着他的婚事也不如濯灵君重要。当时的掌门见他执意要娶一个凡人,只是皱了皱眉,很快就纵容了儿子这场胡闹。

      婚仪一切从简,没有宾客相贺,只在钟回舟的洞府内外挂了几层红绸。他和新妇并肩听掌门训诫几句,就被放去休息,过凡人所谓的洞房花烛夜。
      褚杏衣那日穿了一件浅红色锦裙,看不出是悲是喜,还是从来都一样无悲无喜。这大概是她身上唯一一样和新婚有关的东西,钟回舟低头看一看自己身上的赤色喜袍,心下惴惴不安,总觉得这场婚事只是他一腔情愿的欢喜。
      他不敢看褚杏衣,只是低声道:“褚……姑娘。”

      褚杏衣坐在他那张特意装点过的床上,眼眸澄净如琉璃,仰首道:“怎么?”
      她很少穿这样亮眼夺目的颜色,如今淡中有艳,别有一番动人的美丽。钟回舟知道这权宜之计下的迫不得已,看见姝人丽色,只觉得她是一只折了翅的赤色蝴蝶,再也不复从前翩跹,心底默默叹息了一声。

      他小步挪至褚杏衣面前,克制着不去看她那张静美的脸,垂着头道:“……我知道你不情愿嫁给我,但是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能保护你了,出此下策,委屈你了。日后如果你想脱身而去,我不会拦你的。”
      褚杏衣坐在床边,从他的视线里只能看见锦衣下她微微摇晃着的鞋尖。她的心情好像不算太坏,钟回舟避开视线,又道:“你放心,我也不会勉强你的。我今夜睡在外间,要是明日有人为难你,我……我帮你挡。”

      “不必。”
      褚杏衣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悦耳,却让钟回舟听得几欲心碎。不必什么?不必替她挡下旁人毁谤,不必殷勤至此,还是不必痴心妄想……爱上一个根本不爱他的人?
      胡思乱想间,他的视线里倏地出现了一只素白纤细的手。

      那只柔软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领,钟回舟来不及反应,被她用力一拉,身体向前栽去,骤然扑了馨香满怀。
      “钟灵琚,”褚杏衣淡淡道,“你胆子真小。”
      钟回舟随她的动作轰然倒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抚一抚她的脸,指尖却摸到了一地粗粝的砂石。
      尘灰飞溅。

      一个多时辰后,钟寂从明月楼匆匆赶回,接过了掌门的位置。
      料理后事、匆忙继位、镇压乱象……大概过了七八日,他才顾得上卷入其中的汤净远:“植青呢?”
      汤净远尚在恍然中,那日钟回舟遭人伏击,混乱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神识,想要仔细排查,又遍寻不见。他压抑着隐隐的狂躁,神游般回道:“出宗了……大概一时半会还没有回来的心思。”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放他在外面胡闹,”钟寂蹙眉道,“让他立刻回来,老实在宗里待着,不许再出去。”
      汤净远领命而去,卫淇竹和他擦肩而过,手上拎着一叠东西,一脚踏进了殿内:“师兄,前掌门的死和鸣燕宗脱不了干系,白栀她……”
      那叠证据刚落在桌案上,又有修士立在了门外,垂首恭敬道:“掌门。”
      钟寂道:“进来。”

      那修士进了殿内,递过信纸:“寻芳宗有变,简宗主正在赶来浮月宫的路上,所传飞书在此。”
      他又低语几句,钟寂听了,眉头蹙得更紧:“寻芳宗说……影魂灯残器失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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