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了宿敌的崽后，被迫蹭他灵气保命》赫斯提娅

47、舍不得 拿着它……

　　滕芜被迫停下脚步，却僵着脊背，不愿再回头看他哪怕一眼。

　　“滕芜……”
　　穆苍张了张嘴，声音却全碎在风雪里，仿佛这风再大一些，便会彻底散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将满嘴的冰雪咽下，艰难开口道：
　　“哪怕……哪怕真是那样，他也不过是个刚出世的孩子，从未害过人……我会护着你们的。”

　　滕芜瞪大通红的眼睛，咬着牙强压下涌上鼻尖的酸涩，又往前挣了一步：“你是万人朝拜的东极神尊，你拿什么护着他？”

　　寒风自两人间呼啸而过，两人的衣摆卷在一处。
　　穆苍用尽了全身力气拽着滕芜，几乎快要跪倒在雪地里，拽得滕芜半边身子都要跟着他跌下去。
　　“我可以的！”
　　他的脸上满是凄惶，他不知再说什么来留住爱人，只能一遍遍重复苍白的承诺。
　　“我可以的……我只是还需些时间来寻对策……你再给我些时间，好不好？”

　　滕芜闭上眼睛，夺眶而出的眼泪瞬间被风雪吹冷，隐入黑发。脚陷在深雪里，再也迈不动半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松动时。
　　“咻——”
　　一枚金光熠熠的传音灵叶忽地穿越风雪，停在穆苍身侧：“神尊！前方侦察小队来报，地底魔物正在暗中撤退。请神尊速速归位，主持大局！”

　　滕芜缓缓睁开眼，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穆苍。

　　穆苍攥着他的手猛地一僵，他眼底的哀求还未褪去，身体却已一点一点、僵硬地直了起来。
　　他的指尖剧烈颤抖着，勉力化出一截神木枝条。他垂下眼眸，轻轻地、一根一根掰开滕芜冰冷僵硬的手指，将枝条放入他的掌心，随后拢住他的手。

　　“拿着它……回家……回家等我，好不好？阿芜……”
　　话音刚落，穆苍别过头，生怕再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半点决绝。
　　他包着滕芜的手缓缓松开，却在即将抽离时，孩子气地勾住滕芜的小指。

　　下一息，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青芒，瞬间消散在茫茫天地间。

　　交缠的指尖，猝然落空。
　　滕芜仍旧立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被勾住的姿势。
　　指腹上残存着穆苍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却在瞬间，便被残酷的风雪舔舐干净，只剩下透骨的冰凉。

　　他怔怔地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截还泛着幽青光芒的神木枝，而后又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看着那颗画着拙劣细纹的纯白灵果。

　　赤颜站在滕芜身后，看着他孤零零立在风雪中的单薄背影，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才能去缝补眼前人碎了一地的心。
　　他四下瞧了瞧，快步跑回身后的破庙里，手忙脚乱地卸下半扇门板，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回滕芜身后，双手将门板高高举起，稳稳地顶在滕芜头顶。

　　雪落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扑簌声，替底下的人挡去了一方风寒。

　　不知过了多久，滕芜才终于眨了眨眼。
　　凝结在颤抖睫羽上的霜雪扑簌坠落，直直掉进他通红的眼里，瞬间化作一滴滚烫的泪，坠了下去。
　　“吧嗒。”
　　这滴泪，正正砸在早已变得冰凉的灵果上。

　　滕芜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慌乱，他急忙伸出冻僵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去果子上的水渍。
　　直到确认细纹安然无恙，他才拢起手，将神木枝与灵果叠在一处，妥帖地收进了怀里。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迎着凛冽的风雪，决绝地迈开了步子。
　　“走吧。”

　　……

　　滕芜如今体内魔气空虚，腹中又揣着崽子，在风雪中站得太久，还没撑到下山便病倒了。
　　赤颜没了法子，只得去附近城池高价租了辆凡人用的宽敞马车，在车厢里垫了足足四五层厚实的软毯，好说歹说，才将烧得站都站不稳的人硬塞了进去。

　　赤颜还往车里搬了好几个暖炉，驱散了不少寒气。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

　　滕芜闷在被子里，有气无力道：“去南境，找南极神木。”

　　赤颜原以为他要回翡翠浮洲，闻言一愣：“啊？为何绕路去那里？”

　　“南极神木虽未参天，毕竟也是神木，兴许知道些什么，说不定他知晓为何神木种会生来就满身魔气。”

　　赤颜不以为然道：“属下觉得，就算小主子生出来真的自带魔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又不代表他以后就一定会做坏事。凭什么神木的气息就是正，魔气就是邪？”

　　“我不在乎什么正邪。可他们是亲手足。”滕芜的手指轻轻安抚着肚子里翻腾的胎动，柔声道，“他们以后是要扎根在一处，枝蔓交缠着一起长大的，我不希望他们生来便因为气息相斥而互相折磨。”
　　他的眼神黯了黯，语气里染上一点少见的内疚，“况且，我如今魔气受阻，或许正是因为小黑吸收了我的魔气，才会如此。终究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护不住他，如此……对他是不公平的。”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赤颜看着自家向来不可一世的尊上露出这般神情，心里也不大好受。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小桌上的神木枝上，大着胆子试探道：“那这个……咱们不去翡翠浮洲吗……神尊不是说，他会想办法的吗？”

　　滕芜一听这话，眼底的愁云瞬间化作羞恼。
　　他一把抓起神木枝，“啪”地一下抽在赤颜的红毛脑袋上，咬牙切齿道：“我是你主子，还是他是你主子？”

　　赤颜捂着脑袋往后一缩：“您！当然是您！”

　　“那还不快滚出去驾车！”

　　“是是是，属下这就去！”
　　赤颜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厢，扬起马鞭。

　　车轮滚滚，二人一路顶着风雪南下。

　　数日后，马车终于抵达一处南境大城。
　　风里虽已褪去了北地刀割般的凛冽，可头顶的乌云却可怖至极，始终黑压压地聚成一块，沉沉地压在城池上空。
　　不过，此城毗邻撼天府，受南境神木灵气润泽，城中有不少散修与凡人杂居。虽说天气总是这般阴沉，市井间却也十分热闹，熙熙攘攘，不乏买卖灵植法器的营生。

　　“咕噜噜——”
　　马车平稳地碾过平整的青石砖道，在街角一家清净的客栈旁缓缓停下。

　　车帘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街市上的叫卖声伴着一丝南方的凉风漏了进来，却又被赤颜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

　　滕芜靠在厚实的软枕上，整个人缩在锦被里。

　　“大人，这南边的城里就是繁华。”赤颜探进半个身子，脸顿时被里头的热气烘得红扑扑，“听说城里有不少卖灵膳的食肆，咱们去给您寻个医修瞧瞧，顺道买些温和补气的灵食。您看成不？”

　　闻言，滕芜伸手扒开被角，从锦被里探出半张苍白的脸，没什么精神地点了下头。

　　赤颜的目光顿时落在滕芜伸出来的那只手上，随即又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大人，您这几日都没怎么吃东西，身子哪熬得住啊？您若是实在没胃口，不如……不如就把手里这果子给吃了，好歹垫垫肚子？”

　　滕芜神色微顿，随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将紧攥着果子的手又飞快地缩回了被子里，声音里带着含糊的鼻音骂道：“快滚。”

　　赤颜急得都要上前来掀滕芜的被子，又被他一个眼刀吓退。
　　“您别舍不得吃啊！这果子您都在被窝里捂了几天了，再捂下去该坏了。您要是真喜欢，等咱们安顿下来，属下漫山遍野去给您找！不就是个雪莲子嘛，属下给您摘一马车来，保准个个都比您手里这个又大又水灵！”

　　见滕芜整个人都缩回了被子里，再没半点动静，赤颜只能妥协：“成，您既然不乐意吃，那属下先给您找张床，让您舒舒服服地躺床上等医修来，这总行了吧？”

　　被子里又动了一下，滕芜慢吞吞地掀开被子，撑着身子坐起。
　　见他答应，赤颜赶紧拿起手边的大氅替他披上，还要伸手扶他。

　　“像什么样子？我又不是废人！”
　　滕芜一下拍开他的手，抄起压在枕下的神木枝，藏进袖子最深处，这才弯着腰钻出马车。
　　赤颜被骂了也不恼，只张着手隔空虚虚托着他，生怕他一个腿软直接跌在地上。

　　守在客栈门口的店小二一看两位的模样便知是修士，当即机灵地搬着矮凳迎了上来：“二位仙长，打尖还是住店呐？”

　　“开一间你们这儿最清静的上房！”赤颜摸出一块灵石丢进小二怀里，大声吩咐道，“再去后厨挑些上好的灵蔬，做几道清淡爽口的热菜送去。”

　　小二接了灵石，顿时喜笑颜开：“好嘞！二位里面请——”

　　滕芜单手拢紧大氅遮住身形，他正欲踩着矮凳走下马车，眼角余光却扫向了斜对面那间胭脂铺的二楼。

　　半掩的雕花窗畔，几个姑娘正有说有笑地挑拣着脂粉。
　　突然，在这错落的人影间，一道眼熟的蓝色身影自窗边一闪而过，转瞬便没了踪影。

　　滕芜的脚步微微一顿。赤颜当即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大人？”

　　滕芜不动声色地低下头，走下马车，在两人身体交错的瞬间，低声吩咐道：“跟上去看看是不是她，查清落脚点，切莫动手。”

　　赤颜立刻会意，朗声应道：“您先进去歇着，我这去城里请个懂理气的医修来！”
　　说罢，他便退入人群，隐去了踪迹。

　　小二仍弯腰候在门口：“仙长？”

　　“嗯，带路。”
　　滕芜敛下眼底的暗涌，脸上恢复了病恹恹的冷淡，由着殷勤的店小二引路，拾阶而上，向客栈内走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小二领着滕芜来到一处清幽的独立小院前。
　　他推开门，赔着笑脸道：“仙长，这就是咱们这儿最好最清净的上房，刚清扫好。您先进去好生歇息，饭菜晚些时候便送来。”

　　“嗯，退下吧。”
　　滕芜迈过门槛，反手合上木门。

　　“咔哒”一声，木门上锁，将外头的人声尽数隔绝。

　　没了外人，滕芜这才微微松懈些。
　　连日赶路积攒的困乏早已攀上四肢百骸，他拖着发沉的步子径直走到床榻边，连身上厚重的外衣都懒得脱，便任由身体后仰，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那截神木枝从宽大袖口无声滑出，落在滕芜身侧。
　　他侧过身，凝视了它良久，随即又将怀中那颗灵果取出，贴在鼻尖轻嗅。
　　上面的气息早已淡了，可自打腹中的崽子们那日见过穆苍后，每每醒来，都非要闻到这气息，才肯再安稳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