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离心 先前在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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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人间落了几年来的第一场大雪。
入夜时分，长街上早已覆了厚厚一层白雪，路上零星的几个行人都在快步往家赶。
昏黄夜色里，三道人影踩着积雪，不急不缓地自城外走来。
走在正中间的俊美男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玄色狐裘大氅，将整个人罩在沉沉墨色里，完全看不出下面原本的身形。
他身侧跟着一位女子，穿着一袭翠蓝色的层叠罗裙，裙上以金银暗线绣满繁花。她生得明艳，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偶有行人偷偷侧目，只被她冷冷扫去一眼，便吓得立刻埋头，再不敢多看。
一把素面油纸伞被她稳稳撑着，大半的伞面都倾斜向黑衣男人头顶，替他挡去了大半风雪。
另一边，则是个一身如火般扎眼的暴躁青年，他穿得干练单薄，肩上背着行囊，边走还边小声抱怨着这见鬼的天气。
三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停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门口。
厚重的门帘一掀，夹杂着炭火与酒肉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驱散了旅人身上的寒意。
大堂里坐满了躲避风雪的散修和客商，伙计快步迎上前，将三人引至角落的一张空桌前落座。
他们点得清淡，不多时，伙计便端上了满满一桌，皆是些冰天雪地里最是金贵的素菜、鲜果。
黑衣男人拂开袖摆，拿起竹筷，手却停在盘子上方，迟迟没有落筷。
邻座几个散修喝了酒，交谈声响彻整个大堂：
“听说了没？枯荣境那边又发现新的魔域裂口了！东极神尊前些日子又亲自赶过去镇压了！”
“这次可非同小可，听说整个青云宗的精锐全都出动了！早听说那地方有吞天魔藤坐镇，冲天的魔气连骨头都能蚀穿，魔物更是杀都杀不完！”
“是啊，神尊都杀进裂谷里大半个月了，至今都没个确切的消息传出来……”
黑衣男人的竹筷无声地搁在桌上。
他垂眸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清茶，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地晃开，看得他愈发心烦，干脆端起茶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而后，他霍地站起身，转身便朝楼梯走去。
“哐当——！”
赤颜见滕芜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便要走，顿时火冒三丈。
他将手中的筷子重重砸在桌面上，一记眼刀扫向那群散修，高声骂道：“吵死了！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顿饭！”
大堂里瞬间静了一瞬，几个散修见他们来者不善，对视几眼，才有一个背着大刀的中年壮汉沉着脸站起身。
“这位小道友，你若听不得，大可换个地方。”
壮汉冷哼一声，将大刀解下“砰”地拍在桌上，“我们弟兄几个谈论此事，也不是为了闲嚼舌根，而是这几日连咱们城外的荒林里，都隐约有魔物游荡的踪迹！说出来也是为了提醒大家出城当心！你年纪小，还不懂这些事！”
“你——！”
赤颜眉毛一竖，撸起袖子刚要发作，画罗却先一步站起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住手！”画罗冷声喝止，转头低声警告道，“我去城外看看！你赶紧吃，吃完去看顾尊上！莫要惹事！”
“哦！”赤颜撇撇嘴，抓起饭碗，赶紧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菜。
滕芜对身后的风波置若罔闻，径直踏上楼梯。
掌柜的倒是个人精，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客官要上楼，赶忙将算盘一推，脚底抹油般跟了上来。
他抢在滕芜身前，推开天字号客房的门，麻利地跑进去点亮烛台，这才弓身退到门边，赔笑道：“客官，您快请进，当心脚下。小的这就去给您端炭盆，这大雪夜的，可千万别冻坏了身子。”
滕芜淡淡点头，迈步入内。
他穿过昏暗的房间，来到窗边，抬手一把推开紧闭的木窗。
“吱呀——”
刺骨寒风夹杂着细碎雪花，迎面刮了进来，吹乱了他领口的绒毛。
他下意识将手搭上小腹，目光越过飞檐，隔着漫天迷蒙的夜雪，望向枯荣境的方向。
……
鹅毛大雪连着下了三日。
滕芜裹在厚重的被褥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在外面。
这凡间客栈的被窝又冷又硬，哪怕底下垫了两层厚棉，睡得也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伸手抱住胳膊，将自己裹得更紧，正欲再睡个回笼觉。
“叩叩——”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伴随着画罗压低的声音：“尊上，您醒了吗？”
滕芜闷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画罗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水盆快步走进来，刚一进屋，她便察觉到这屋子漏风，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尊上，这窗怎么开着条缝？”她把木盆放在桌上，急匆匆走向窗边，“是不是坏了，关不严实？您若是不小心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滕芜轻咳一声，从被子里冒出头来，护着肚子，慢吞吞地坐起身，挑开床前的旧纱帐，故作不耐烦地斥道：“啰嗦什么，我又不是豆腐做的，哪有那般柔弱？几口冷风还能要了命不成？还有我与你说了几次了，我们既已离开那地方，就不要叫我尊上了。”
画罗哪敢顶撞，只无奈地叹了口气，将窗户严实关好，这才走回桌边，取了自己贴身的干净帕子，浸入热水中沾湿，仔细拧干了，恭敬地递到滕芜面前。
“尊上……大人，教训得是。不知小主子们……近几日可还好？没怎么闹腾您吧？”
滕芜掀开被角，连鞋都未穿，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反倒让他昏沉的脑袋开始清醒。他顺手扯过床柱上挂着的大氅，草草披在肩上。
“还成吧。许是前几日吃得太饱了，这俩小祖宗如今老实得很，吃饱了就睡，一睡睡上十天半个月也叫不醒，简直跟他……”
他手上一顿，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改口道：“跟我一个样。”
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滕芜便将帕子“啪”地丢回木盆里，岔开话题：“对了，你先前出城去探查那散修口中的魔物，可有眉目了？”
帕子在水波中浮沉，慢慢散开。画罗低着头，默不作声地伸手去捞帕子。
滕芜见她出神，眉头微拧，又叫了一声：“画罗？”
“啊！是！”她神色一肃，立刻擦干手，从袖中取出一截东西，双手奉上，“尊上恕罪，属下确实寻到了些线索。您瞧瞧，先前可见过此物？”
滕芜叹了口气，抬手接过，这是条小指粗的青色藤蔓。他大步越过画罗，走到窗边，将藤蔓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细细打量。
“你从何处得来的？”
画罗垂下头，低声道：“属下昨日在城外荒林的一具魔物残骸上找到的，许是先前在北地冒充您的那个东西，又出现了。”
滕芜又将断藤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突然冷笑一声。
“冒充我？若是如此，这藤上怎会没有半点我的花香味，还沾着如此浓重的地底魔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画罗，猛地拔高音量，“画罗，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不仅私自联络魔域中人，还敢诓骗我！”
画罗面色骤变，单膝跪倒：“尊上息怒！画罗万死不敢背叛尊上！属下只是心有不甘！东极神木欺您太甚，若尊上肯与魔域重修旧好，便借魔域的势力……”
“放肆！”
滕芜霍然转身，厉声打断她，“我与他的事情，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他衣袖一拂，坐回桌前，将青藤砸向她，“除了此物，他们还传了什么消息给你？”
画罗伏在地上，身子猛地一颤：“枯荣境战事危急！魔域大军节节败退，已被迫向南撤退。若您肯回境相助，定能力挽狂澜，救魔域于水火。”
“真当我是蠢的？”
滕芜一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盆里的热水都溅了出来。
先不说他如今揣着身孕魔气受阻，单说枯荣境裂谷被封一事，魔域定然已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先前的约定已破，他们此刻邀我回去，岂不是请君入瓮、白白送死？”
“尊上，属下已和渊主言明，您并非有意打破盟约。”画罗急切地膝行上前，抓住滕芜的袖子劝道，“我们本不是与正道一边的，何苦夹在中间两头难为？”
滕芜看着这个从小跟着自己的小妖，眼中满是失望。
“穆苍如今是舍了命也要除掉魔域。我本已将你摘了出来，你为何又自己搅合进去！”
“那又如何！”画罗眼底闪过偏执，仰起脸直视滕芜，“画罗也是魔修！神尊除魔卫道，那将来若他的剑指着我，要杀了我……尊上您也不管吗？！亦或者说，您敢告诉他小主子生来就带着魔气吗？”
“你！”
滕芜眼前一黑，腹中因动怒泛起阵阵隐痛。
他深吸一口气，扯回袖子，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抬手指着房门，“滚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画罗咬着唇，快速起身，向着门边走去，带起一阵冬日里少有的花香气。
“站住！”
滕芜突然站起身，死盯着她的背影，一字一顿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句。先前在北地，那些和青藤一起出现的花瓣……是不是你亲手交给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离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