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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父亲 你不记得了 ...
滕芜错开一步,垂眼盯着小腹,含糊道:“就……一颗未发芽的种子,金灿灿的,同你小时候差不多。”
“是么……同我幼时差不多?”
穆苍重复着这句话,眼底的光刹那间熄灭,连嘴角极淡的弧度都僵住了。
滕芜被他看得心虚,不自然地偏过头避开视线:“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穆苍才敛住心神,目光重新柔和下来。他拉起滕芜的手腕:“我既是他的父亲,可否……让我看他一眼?”
“不行!”滕芜猛地往后退去,手腕却被对方扣住,“放开!灵台这般私密,你、你堂堂神木要不要脸!”
“可我……已是他的父亲了,不是么?”
“这不一样!”滕芜急得拔高音调,脱口而出,“灵台交融……那是结成道侣后才能做的事!”
穆苍钳在滕芜腕骨上的手猛地僵住。他垂下眼睫,眼底翻涌的暗潮一点点沉寂下去,化作一潭死水。
他缓缓松开手。
滕芜本打着将此事含糊过去的主意,待到种子落地,再偷偷藏起。若在此时被发现,定要生出波澜。谁料一抬眸,却撞上穆苍通红的眼眶。
神木的威压无形爆开,溪面上霎时浓雾翻涌,寒意逼人。
滕芜心口一沉,警觉往后仰了仰身子:“你发什么疯!”
穆苍再抬眼,一把将他拽入怀中,鼻尖几乎要抵上他的脸侧:“那你要把道侣的位置留给谁?种子的父亲吗?你要离开我,去找他?”
滕芜被他这通没头没脑的疯话激怒,一掌拍向他的心口:“穆苍!你若是后悔了不想养,就直说!”
穆苍生生受了这一击,嘴角当即溢出一缕灵液,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完全无视滕芜抗拒的招式,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耳边风声狂卷。
下一瞬,滕芜只觉背脊一沉,整个人便被重重地压回了树巢里。
滕芜惊怒交加,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穆苍用尽浑身力气箍进怀里。
穆苍将脸埋进滕芜的颈窝里,高大的身躯竟在微微发颤。
“滕芜,呆在这里,好不好?”
他的手臂越收越紧,“只要你呆在这里……我养你们一生一世。”
滕芜挣扎的动作一顿,满脸错愕地眨了眨眼:“我何时说过要走?况且这孩子本来就该你养!”
话音落下,树巢里死一般寂静。
穆苍僵硬地抬起头,原本带着几分绝望偏执的俊脸上,此刻写满茫然。
滕芜看着他这副呆样,嫌弃地一脚踹翻他,破口大骂:“昨天的雷是不是把你脑子劈傻了?”
穆苍紧紧抓住滕芜的双臂,眼睛里重新聚起小心翼翼的亮光:“你没骗我?”
“我何时骗过你?”
可话才出口,滕芜心尖却猛地一揪,难以名状的酸涩猝不及防地反涌上来,堵住喉咙,连带着眼眶也止不住地发酸。
怎么没骗过呢?
他狼狈地别过脸,不去看穆苍的眼睛,抬起手背,狠狠蹭了一下泛红的眼尾,声音轻颤:“反正此事没骗你。”
穆苍急问:“那为何我全无印象?是、是何时的事?!”
滕芜听他这般问,心头的委屈和火气“蹭”地又冒了出来,转头瞪过去:“你不记得了?!你提剑追杀我到山洞里那日啊!”
穆苍如遭雷劈:“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我中了花粉,做的一场梦。”
“这下想起来了?”滕芜又羞又恼,用力挣扎起来,“还不放开!”
穆苍双臂一收,一把将滕芜搂紧。
“不放。”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滕芜的肩颈处,高大的身躯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滕芜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正欲发作,却忽觉后背一点温热的湿意。
他悬在半空想要推开穆苍的手,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别哭了……太香了,我怕我一会儿忍不住,直接把你吞了……”
穆苍没有作声,只是吸了吸鼻子,将头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滕芜身上的气息。
感受着颈侧压抑的轻颤,滕芜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手终究还是落在了对方宽阔的背上。
他此刻总算明白,肚子里的小金球动不动就爱哭的毛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想想万年后,支撑这片天地的擎天神木,内里居然是个既恶劣,又爱哭鼻子的娇气性子……
滕芜在心底长叹一声:这世界,只怕是真的要完蛋了。
……
翌日清晨。
滕芜打着哈欠从树巢里探出半个脑袋,他抬眼望去,本以为昨日既已把话说开,穆苍总该卸下防备,不会再怕自己跑了。
谁料,他定睛一瞧,险些气笑。穆苍确实撤了原本杵在眼前的结界,却反手将结界推到了极远处,将整个萋萋里连带外围密林全囊括了进来。
他嘴角一抽,正要发作,可回头目光一撞上穆苍的脸,便想起昨日这人埋在自己颈窝里掉金豆子的狼狈模样。
他撇了撇嘴,到底是把这口气咽了回去,大袖一挥,转身径直跳下了神木。
微凉的晨风卷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向水面。
滕芜前脚才落地,穆苍后脚便跟了下来。平日里生人勿进的东极神尊,此刻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滕芜走到哪,他就要跟到哪。
远处溪畔的青石台正好,将将容纳一人躺下。
滕芜哼了一声,大步走过去,仰面便躺了下去。他大袖一摊,脚踩石凳,半点空隙也不给穆苍留。
穆苍倒也不恼,只停在半步开外,无奈地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一个躺着,一个站着,大眼对小眼。
滕芜翘着腿晃悠,拖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刺他:“神尊大人今日怎么这般清闲?前阵子整日不见踪影,如今倒是有空来我这儿当门神了?”
穆苍面不改色地扯谎:“前几日……出岛去寻魔物踪迹了。”
他自然不会说,那几日他将滕芜身边这些开了灵智的灵植全都查了个底朝天,还派人四处去寻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野树”。
滕芜还真当他是除魔去了,冷哼道:“活该!谁叫你强出头封了那道裂谷!本尊早说过,整个枯荣境地下全是他们的地盘,现在好了,你就在上头挨个堵窟窿吧!”
他突然眼珠一转,坐起身,凑近了些蛊惑道,“不如你带我一起去,本尊去帮你找?”
“不行。”穆苍毫不犹豫。
滕芜哀叹一声,重新倒回去:“可是这里好无聊啊,连棵多余的树都没有,我迟早要发霉的!”
话音未落,穆苍突然飞身而起,半空中衣袖轻卷,折下神木上一根笔直的青枝,随手抛给滕芜。
“可要学剑?”
滕芜一把接过,满脸不屑:“学什么学?就这破玩意儿还需要学?”他翻身跃起,握着枝条便朝着穆苍直刺而去,“看招!”
穆苍不慌不忙地侧身避开,顺势又折下另一截树枝,抬手迎战。
滕芜平日里与人厮杀,就同巨蟒般,全靠藤蔓直接将敌人缚住绞死,此刻手里握着这般小巧笔直的兵器,反而有力无处使,只好学着往日来追杀他的剑修,冲着穆苍便是一通乱戳乱刺。
可不管他的攻势多么频繁,角度如何刁钻,穆苍总能游刃有余地将他的枝条挑开。且穆苍只守不攻,打得滕芜愈发气闷。
“停!”
几个回合下来,滕芜手臂发酸,他停下手,气喘吁吁地瞪着穆苍:“你跟谁学的?我记得你才化形就一直追着我咬,哪来的闲工夫学这些?”
穆苍收回手,将青枝负在身后。
“未曾学过。”
“骗人!这剑法分明是专门克制本尊的!”
“我在此伫立八千年,观风云流转,剑意乃天道本能。”他走到滕芜近前,“但剑招,却是我从你这学来的。那百年里,你每一次反击、逃脱,都在教我如何出剑。”
滕芜心跳蓦地一漏。明明是追着他满世界喊打喊杀,居然能被这厮说得这般缱绻深情。
他耳根微热,举起树枝就砸了过去:“原来你是将本尊当了百年的磨刀石!我戳死你!”
穆苍也不躲,任由枝条拍打在自己肩侧,眼底闪过无奈:“那是你跑太快,还一直打我。”
“废话!若不是你提着剑在后头死命追我,我跑什么!”
滕芜理直气壮地瞪圆了眼,又抽了他一下。
“我……”穆苍被他噎得一顿,忽然软了嗓音,“此事是我的错。我一开始……只想着先将你带回来,是我未先与你说清楚,才让你生了误会。”
滕芜举着枝条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
“啪!”
下一瞬,树枝再次狠狠地抽了下去,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道,枝条在穆苍的肩头直接崩断。
“误会?”
滕芜唇角牵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他盯着穆苍那张写满懊恼的脸,上一世临死前的记忆如血雾散开般,在脑海中渐渐清晰。
误会?
好轻巧的两个字。
他向来不喜欢和这些宗门正道打交道,可千年前的那一天,他还是回来了。
因为那一天是穆苍化形的日子,是他在这世上等了盼了几千年、最期待的一天。
可他满心欢喜地找过去,换来的是什么?
穆苍冷着脸提着剑,追了他整整一百年!
手中的半截残枝“吧嗒”一声砸在地上。
滕芜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喉咙。
上一世在热泉里窒息的痛楚,好像又从脚底阴冷地爬了上来。水底的幽暗、滚烫的泉水,还有那巨怪咬穿身体时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漫开的鲜血……好像都要从他的喉咙里、眼睛里漫出来。
“滕芜!把手松开!”
穆苍使劲掰开滕芜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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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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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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