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回家 你……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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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拂过翡翠浮洲，带来几分迷津海的凉意。
日头已然褪去了盛夏的毒辣，金灿灿的柔光透过重叠的树叶缝隙倾洒而下，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催人生出惫懒的倦意。
滕芜仰面躺着，身下垫着不知是哪路灵禽上贡的细绒，软弹得很，舒服得叫人骨头都支不起来。绒羽之下，是一层厚厚的神木宽叶作底，而四周围拢的一圈，则是神木枝桠编织缠绕而成的一个巨大的“巢”。
四周每一根枝条上都星星点点地开着细小的白花，散发着清苦的神木花香，滕芜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穆苍的气息腌入味了。
一想到那人，滕芜便愤愤抬头，扯下头顶一丛嫩枝，拿在手里揪叶子出气。
穆苍这厮，真是欺人太甚！自己从前怎么就没瞧出来，那般斯文端方的皮囊下，竟是个蛮不讲理、专横跋扈的强盗！
脑海里不由地又回想起那日灵泉边。
滕芜盯着压在身前的穆苍，满身戒备地向后退去：“你要做什么？”
岸边石头湿滑，他脚下一滑，险些狼狈落地，没成想还未察觉到痛，眼前已然一黑。
宽大的大氅兜头罩下，滕芜周身魔气本能暴涨，可这次黑藤还未破出，便被磅礴的灵力团团裹住，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令他半点动弹不得。
下一瞬，他便觉双脚离地，竟是被人隔着衣物一把拦腰抱起，骤然腾空！
“放开我！”滕芜闷在衣物下，咬牙道，“你究竟要带我去何处！”
“回家。”
轻飘飘的两个字，被风吹得极淡。
滕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穆苍的意思。
回家？
滕芜猛地坐起，将手里光秃秃的残枝重重掷向外面那层无形结界。
回哪门子的家？
“铛——铛——”
浑厚的钟声自海角崖顶而来，穿透重重林海，回荡在整座翡翠浮洲之上。
滕芜循声望去，透过那层无形屏障，隐约能瞧见远处连绵起伏的青云宗殿宇。
迷津海吹来的风与千年前别无二致，但如今这满岛上上下下自诩清高的仙门正派，哪一个不是将他视作除之而后快的邪祟？
这里，早就不是他滕芜的家了！
最令人气结的是，穆苍自那日将自己强行关进结界后，竟再未现身过！
滕芜起初以为，那木头是自觉理亏，没脸来见自己，便好脾气地哄着自己饱饱睡了一觉。
谁成想，一觉醒来，月余过去，那人竟还是半个人影也瞧不见！
滕芜越想越气，霍然起身。他脸色阴沉，掌心翻转，正欲聚起魔气给这破结界一点颜色看看。可体内魔气流转间，竟然隐隐有些滞涩。
自己的魔气怎么无故少了大半？！
难道是一直被困在此处，疏于修炼的缘故？
这念头一出，滕芜更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他集中心神，调动体内魔气聚在手心，抬手便要将翻滚的黑色煞气，尽数轰上头顶的结界。
谁知，身畔几根枝条忽然探了过来，轻柔地拍拍滕芜手心，枝叶间漾起一层浅淡柔和的青光，竟将他掌心的魔气逼了回去。
滕芜怒极反笑：好啊，人躲着不敢露面，还敢叫一根破树枝来管教他！
“滚开！”
滕芜反手并指成刃，将挡在面前的碍眼枝叶统统砍了个精光。漫天碎叶纷扬落下，滕芜再次聚起全身魔气，一掌轰向头顶。
“砰——！”
结界被震得剧烈激荡，纹路水波般向四周散开。
……
千里之外，茫茫荒漠。
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
穆苍静静伫立在沙丘高处，脚下是满地枝叶残骸，以及刚刚结束打斗留下的焦痕。
身后，一位长老踩着松软沙土，走上沙丘。
穆苍伸出手，一个藤编娃娃被恭敬地放入他的手心。这娃娃的样子和编织手法，与他先前在岁寒山捡到的那个别无二致。
长老上前一步，面色凝重，拱手道：“神尊！这可是那魔藤的新伎俩？此等魔物近日频繁出现，且行踪诡秘，恐大举侵入人间啊！”
穆苍将娃娃举起，迎着刺目的烈日，透过藤蔓缝隙看清夹藏在里头的黑红。
他言语冷硬道：“慎言。这不是他做的。”
长老微微一怔，随即慌忙低头：“是。谨遵神尊教诲，是属下多言了。”
穆苍正要将娃娃收入袖中，忽然胸口一窒，莫名的刺痛顺着心脉蔓延开来。
本体结界有异？
应当是滕芜醒了，且正在结界里大发脾气。
想到那人张牙舞爪的模样，他蹙起的眉头微微松开，一眼扫过底下正在清扫战场的众弟子，沉声吩咐：“你们留在此处，将后续事情仔细料理干净。本尊先回岛，若再发现魔物踪迹，立刻通报。”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天际。
……
翡翠浮洲上，萋萋里上空的结界已是摇摇欲碎。
穆苍长袖一挥，撤去结界瞬间，正对上如箭般飞射上来的青色残影。
滕芜人还未到近前，凌厉的掌风便已先一步狠狠拍了上来，直逼穆苍面门。
穆苍微微偏头，漆黑的掌风擦着耳畔呼啸而过。一击落空，滕芜更是火大，借着前冲的惯性，拧身甩出一记鞭腿，直扫穆苍颈侧。
穆苍不退反进，抬臂格挡，气浪瞬间炸开。滕芜顺势腾空而起，一招接着一招，狠辣刁钻。
穆苍面不改色，接下暴雨般的攻势，正在对方一记顶肘砸向自己心口时，他掌心一翻，精准擒住对方手腕脉门，顺势一扯，另一手压住滕芜的肩膀，将他向下掼去。
衣袂翻飞间，两人如陨石般向着下方坠落。
狂风在耳边呼啸，眼见就要重重砸在地上，滕芜腰腹一拧，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终于挣脱了桎梏。
连续后撤几步卸下冲劲后，他才稳住身形，抬起眼，冷笑道：“呦，神尊大人，躲了这么久，终于肯出现了？”
穆苍上前几步，低声问道：“怎么了？”
滕芜懒得废话，言简意赅：“本尊要出去。”
“如今还不行。”
穆苍的目光落在滕芜脸上，眼神晦暗。
“缘何不行？”
滕芜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脸不屑地看着穆苍，“呵，你是怕本尊这副样子出去，别人传你与本尊厮混，坏了你东极神木的名声？”
他转过身，摆摆手，满脸嫌弃道，“本尊还嫌丢人呢！罢了，那本尊还是变作先前那兰花精的样子，这总可以了吧？”
穆苍的视线缓缓下移，看着滕芜微微隆起的肚子和越发清瘦的四肢。先前不知道内情时，只当是这小妖化得有些奇怪，如今知道了，便愈发觉得那肚子的弧度碍眼。
以滕芜如今的模样，就算扮作兰花精，旁人若是看出端倪，尤其是云策和药尘，那两人心思深沉，定然会一直死盯着他不放。
“你如今身子太过消瘦，还是静养比较好。”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那你放我离开。”
滕芜气得拔高了声音。
“不行！”穆苍断然拒绝。
“为何？”
穆苍薄唇紧抿，半晌才憋出一句：“孩子、孩子需要灵液喂养。你若走了，他如何生长？”
“那又如何？你我二人每隔一段时间，在岛外随便寻个隐蔽处见上一次，你把灵液给我即可。”
滕芜觉得自己这个法子可算得上是两全其美。
穆苍闻言转过身，抬头仰望着遮天蔽日的参天神木。
巨大的树影笼罩下来，沉沉地压在他霜白的肩头。
见他不语，自觉已经十分善解人意的滕芜决定再退一步：“行行行，我到岛外等你总成吧？只是叫你每月出趟岛罢了，这总可以了吧？别得寸进尺！”
周围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穆苍背对着滕芜，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一点点握紧成拳，他声音低哑：“你……不喜欢呆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漏出了一丝的隐秘情绪，“你从前明明……”
“从前？”
滕芜像被踩了尾巴，高声打断穆苍，讥讽道，“神尊大人的记性怕是被天雷劈坏了吧！你提着剑追杀本尊百年，将本尊逼入绝境时，怎么不想想从前？若不是你，本尊岂会……”
说未说完，穆苍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深沉如渊。
滕芜眨了眨眼，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一闪而过的，好像是错愕，又像是某种看不清的痛楚？
他被这眼神噎住，胡乱咽了咽唾沫，才继续道：“你如今才说这些，是诚心恶心人？还是你反悔了，不想养了？”
“本尊要闭关一些时日，你自便吧。”
穆苍没有回答，只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便飞回树上去了，转瞬消失在繁密的叶片间。
滕芜抬手蹭了蹭鼻尖：“这就生气了？我还没生气呢！你个负……”
“心汉”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他到底还是没好意思骂出口，化作一声闷哼，碎在了风里。
滕芜在树底下负气般地来回踱了几步，将脚边的几粒石子踢得老远，又将穆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问候百遍，这才稍觉解气，冷着脸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抬脚便要往外走去。
可他一抬头，便见原本好不容易破开的结界，不知道何时又完好如初地竖了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厚重几分！
滕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头扎进那团白雾里，左突右撞，兜兜转转了好几个时辰，结果非但没摸到半点边缘，反而被绕得晕头转向。直到最后体力透支，他才不得不认栽，气喘吁吁地从雾墙里退了出来。
他拖着双腿走回树下，正要靠上树干喘口气，谁料刚一脱力向后倒去，“咚”的一声闷响，原本松软厚实的树皮竟变得光滑坚硬，撞得他后脑勺一阵发麻，眼前金星乱冒。
滕芜捂着脑袋缓了好半晌，眼前的重影才渐渐散去。
穆苍这坏芯木头，竟然悄悄固化了树皮，这般硬度，只怕是几道天雷劈下来都奈何不了他，分明是防止自己偷偷破开树皮吸取灵液！
他气得浑身发抖，恨恨地仰起头，瞪向半个人影都看不见的高耸树顶，怒吼道：“穆苍，你这个烂了心肝的死木头！只会装聋作哑！本尊早晚劈了你当柴烧！”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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