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了宿敌的崽后，被迫蹭他灵气保命》赫斯提娅

26、从前 他一株才化

　　滕芜骂得酣畅淋漓，一转头，却不期然撞进了穆苍深不见底的眼睛。
　　气焰瞬间散了个干净，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骂不出了。

　　他心虚地蜷起叶片，顺着穆苍肩头滑下来，老老实实地溜回衣襟里装死。

　　脚下万载不化的冰川突然隐隐震颤起来，身后冰雪层层断裂，雪幕如同海啸般，咆哮着朝两人倾覆而下。

　　穆苍立在原地，单手抬起，随意向后一挥。

　　刹那间，狂风骤停，铺天盖地压下来的万吨冰雪，连同藏在其中的粗藤，竟全数倒回！

　　“轰——！”
　　身后传来冰雪炸开的巨响，盖过霜骨被拍回树上的闷哼。

　　穆苍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将大氅拢紧了些。

　　漫天飞散的雪沫还未落定，前面便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踏雪声。

　　“神尊——！”

　　寒千尺带着众弟子匆匆赶来，在冰面上险险刹住身形。
　　她一身衣袍凌乱，下摆沾满泥雪，顾不得整理，急忙敛衽行礼：“神尊驾临，有失远迎。敢问这是出了何事？”

　　穆苍颔首：“寒宗主不必多礼。山内眼下情形如何？”

　　寒千尺眉间难掩疲色：“弟子们已尽数散出去驰援。只是人手实在短缺，难以顾全所有，特别是边缘城镇伤亡惨重……因而不得已，才向神尊求助。”

　　"无妨。” 穆苍抬脚错开她往外走，“青云宗的弟子已驻扎在山下的寒口镇，你们有需要便去找他们。”

　　“多谢神尊！风雪苦寒，神尊可要入内歇息？”

　　“不必。”
　　穆苍的身形隐入漫天风雪。

　　山顶的风雪迅速被甩在身后，越往下走，脚下的积雪慢慢退去，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细细的，被寒露压着。
　　远处天边的残阳，正一点点被灰黑色的山脊吞没。

　　穆苍停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
　　“下来。”

　　滕芜磨蹭了一下，才顺着垂落的袖口滑落在地，化出半人形，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才霜骨的话还在耳边徘徊不去，穆苍的那个眼神也还压在心口，沉得他喘不过气。
　　自己现在实在不想跟这人面对面站着。

　　穆苍垂下眼，视线落在山下的寒口镇上。
　　“你方才为何……”

　　滕芜装傻道：“什么……”

　　穆苍背对着滕芜，凝视着最后一点残阳，沉默许久。
　　“你不好奇吗？为何本尊的伴生藤会抛下本尊？”

　　滕芜盯着脚下的碎石，磕巴道：“小的觉得……怎么会有人舍得抛下神尊呢……”

　　穆苍转过身，暮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有木香混着冷意压下来：“真的？”

　　滕芜心里一阵发虚，不知如何作答。

　　穆苍又逼近半步：“若你是他呢？”
　　山间的暮色沉得快，四野陷入一片深蓝，辨不清远近。

　　“神尊说笑了，” 滕芜把头埋得更低了，“哪有什么如果……小的不敢妄言。”

　　穆苍静静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滕芜等了一会儿，悄悄抬起眼，却正好对上他还未移开的眼睛，赶忙又低下头，盯着脚尖。

　　崖边的冷风一阵一阵地刮过衣摆，两人都没再动。

　　直到脚下的镇子里，陆续亮起几点昏黄的火光。

　　穆苍才抬脚，肩膀擦过滕芜。
　　“罢了。”

　　……

　　城门口，那扇破烂的大门已被勉强修好，两个青云宗弟子守在城门口。
　　“神尊。”

　　穆苍颔首：“安置得如何了？”

　　“宗主将镇中活着的人都集中在主街，正命弟子们为他们医治，加紧修补两侧房屋。剩余的弟子已被安排前往附近其他城镇。”

　　“为何只修主街？”

　　弟子面露难色，回头望向城内。远处街道中央燃着几堆篝火，几十个枯瘦的黑影或坐或躺，幽灵般挤在一处。
　　“回神尊，城里……就这么多活人了。修多了也没人住。”

　　“其他城镇境况如何？”

　　“……都差不多。”

　　“知道了。”
　　穆苍跨进城门，脚尖却是一转，走向镇子边缘还没来得及清理的破巷。

　　夜风乍起。
　　滕芜抱臂跟在后头，方才走了一路，他身上穿得单薄，这会儿背后凉飕飕的，只想赶紧找个干暖的草堆把自己埋进去，好好睡上一觉。

　　“过来。”
　　前方黑漆漆的深巷里，传来穆苍冷淡的嗓音。

　　“来了。”
　　滕芜有气无力地应承一句，拖着脚步追了上去。
　　方才穆苍那句话不知为何又冒出来转了一圈，他烦躁地挥挥手，想把它撵走。

　　不料，才转过半堵残垣，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把什么都冲了个干净。

　　滕芜胃里一阵恶心，撑着泥墙，下意识就要往巷外退。

　　“过来。”
　　穆苍重复道。

　　滕芜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往前挪。

　　穆苍抬起手，掌心悬起一颗荧荧灵珠，冷白光晕将周遭照得通明。

　　两侧的泥墙塌了大半，废墟边摞满了层层叠叠的破草席。
　　有些草席太短，掩不住里头的东西，露出一截截狰狞的骨头。白日里日头毒辣，尸身腐败极快。露出的死人骨头泛着骇人的黑灰。

　　穆苍随手挑开近处的几张草席。
　　有些席子底下，竟连一具全尸都没有，只是些胡乱堆拢在一处的残肢断骨。

　　滕芜远远站着，肚子里的酸水本就因为揣崽时不时翻腾，此刻更是直冲咽喉。
　　他堂堂魔尊，什么尸山血海没蹚过？
　　这手法，穆苍或许没见过，滕芜却是门清，正是下面那群野狗的手笔。它们最喜欢生吞活人，嚼得东一块西一块再吐出来，实在太倒胃口了。

　　前方不远处便是巷口。

　　滕芜憋得脸色隐隐发青，实在熬不住这熏天尸臭，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弯着腰站在风口大口大口换气。

　　穆苍缓步跟上来，自袖间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目光停在他带着水光的眼角。
　　或许他……也并非真的嗜杀成性。

　　穆苍哑声道：“方才一路走来，我们经过了多少户？”

　　滕芜此刻哪有闲心去数死人的破屋？
　　他接过帕子，捂住口鼻。这帕子是穆苍贴身带着的，沾满他的味道，深吸上一口，胃里登时舒缓不少。
　　他直起身正欲含混敷衍，却听穆苍自己开了口。

　　“一百零六户。”
　　穆苍转过身，主街遥遥投来的火光勾勒出他半边侧脸，“不论老弱妇孺，全被吸干了生机。”

　　“嗯。”
　　滕芜不悦地蹙起眉。
　　如今他不在枯荣境坐镇，这帮魔物愈发嚣张，可他又离不开穆苍，这烂摊子还真是棘手。
　　得想个法子暂时脱身回去瞧瞧。

　　正思忖间，穆苍忽地靠近半步。
　　高大的身形将巷口的夜风与主街的光亮尽数挡在身后，也将滕芜完全笼罩进自己的阴影里。

　　“这等修炼的法子，残忍无度。虽说初期进境极快，可随着魔气增长，要吞噬的生机只会越来越庞大，终究是反噬己身的绝路。”
　　穆苍的声音难得软了下来，“你若肯从头练起，我可传你心法。”

　　滕芜满脑子都在盘算怎么回去清理那帮魔物，压根没过脑子，顺口敷衍道：“嗯，好……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教你修习灵力。你只要待……”

　　滕芜瞪大眼睛。
　　穆苍突然这般轻声软语的是在发什么疯？现下自己哪有空去想什么改邪归正？
　　“什么……？！”

　　“神尊。”
　　云策快步走来，低头行礼打断了两人。
　　“您回来了。属下已经替您安排好了屋子。”

　　穆苍只好将没说完的话咽下。
　　他收回视线，踏上主街，随手推开街边一间空屋的破门。
　　“不必。让那些伤者住吧，本尊住这儿即可。”

　　云策看了眼黑漆漆的屋子：“那可要属下安排生火烧水？”

　　“不——”
　　穆苍跨过门槛，回过头，视线越过夜色，看向还站在对巷冷风里发呆的人。
　　话音在舌尖转了个弯，最终变成极轻的一声“嗯”。

　　两名小弟子立刻手脚麻利地端着烧旺的火盆和一壶热水走进屋内，搁在地上安置好后，又迅速退了出去。

　　外头的冷风越刮越大，街道中央的篝火忽旺忽小。

　　“还不进来？”

　　滕芜终于回神，抬头望去。
　　穆苍正立在昏暗的门内，单手扶着门框，静静地看向自己，身后明黄火光跳跃。

　　真是见鬼了。
　　滕芜搓了搓冰凉的手臂，低头快步钻进屋里，自觉地缩到了离火盆最远的角落里。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呼啸。
　　屋内静悄悄的，只余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和架子上滚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

　　穆苍拿过两个粗陶旧杯，斟满热水。
　　“过来。”

　　水汽氤氲，模糊了穆苍的脸庞。

　　滕芜盯着他手里冒着白烟的茶杯，皮肤上似乎又泛起了那种被烫熟的剧痛。
　　他本能地往后又缩了缩，迟迟没有上前。

　　穆苍举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烫。”
　　滕芜偏过头，躲开他的眼神，声音干巴巴地挤出来。
　　“我等下再过去。”

　　穆苍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他缓缓俯身，将茶杯搁在一边。
　　他半蹲着，视线落在升腾的热气上，看了片刻。
　　“从前，你没这么娇气。”

　　滕芜霍然抬眼看向穆苍。

　　跳跃的火光映在穆苍漆黑的眼底，像深渊里燃起的一簇火，烧得滕芜心尖发烫，整颗心失控地狂跳起来。

　　他一株才化形的兰草跟神尊穆苍哪来的“从前”！
　　他、他在跟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