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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旧事 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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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日观察,柳相宜选定易容成董延光身边的衙役李迅,毕竟他是除董延光外,最接近城西命案的人。她尾随李迅回到住处,趁其不备将他击晕,又换上他的官服,悄悄潜入了大理寺。
时值寒冬,柳相宜在宽大的男子官服里塞了不少衣物,身形略显臃肿。凭借李迅的腰牌,她一路畅通无阻。在与几名衙役闲谈时,她意外得知董延光最近掌握了城西命案的新线索,仍在追查中。
柳相宜背后沁出冷汗。
线索?什么新线索?莫非真是她遗落的钱袋?
她心绪不宁,正思忖如何核实,董延光却迎面走来。
“李迅,你在这儿做什么?”
柳相宜压下心头慌乱,凭借急智随口搪塞过去。
“哦。”董延光颔首,随即吩咐:“齐峰那儿有了新线索,你来记录。”
“是,大人。”柳相宜粗声应道。
董延光觉得他声音有异,多问一句:“染风寒了?”
柳相宜微微点头。董延光却笑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瞧你这些日子越发圆润,原来中看不中用。”
曾是纨绔子弟的董延光,即便如今走了正道,说话仍带着几分不正经。
柳相宜不以为意,行礼告退。
董延光望着她的背影,问身旁两名衙役:“你们觉不觉得李迅今日有些反常?”
“属下也觉着奇怪,”一名衙役回道,“李大人平日是个闷葫芦,今日竟主动与我们攀谈。”
“他说了什么?”董延光饶有兴趣。
“问了城西那桩命案,还打听现场有什么物件,”另一名衙役答道。先前那人连连点头附和。
“那桩命案……”董延光眉头微蹙,“他不是最熟悉么?为何再问?”
二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董延光眯起眼,随即恢复如常,不再多问,转身走向值房。
此时柳相宜正在记录齐峰的汇报,见董延光进来,二人起身行礼。
“还没记完?”董延光问。
齐峰回道:“钱袋去向是重要线索,须详细记录备证。”
董延光摩挲着下巴:“你说这钱袋绣法是苏绣的一种,会不会是京城人购置的江南绣品?”
“应当不会。我问过京城几家知名绣房,她们说这种绣法失传已久,唯苏州一位绣娘掌握,但她已失踪多年,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董延光又问:“死者身份查清了吗?”
齐峰道:“死者余江满,临安人士。二十多年前来京,入赘富家。后女方一家遭歹人所害,他因在赌坊躲过一劫,继承了全部家产。”
“他在临安原有妻室,听说妻儿曾来京寻他,劝他回乡被拒。后来孩子病故,妻子不知所踪,有说回了临安,有说自尽,具体尚待查证。”
“他身边可有姓陈的熟人?”董延光追问。
“他的原配夫人就姓陈”齐峰答道。
仇杀?
董延光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低语:“他那原配夫人若还活着,定恨他入骨。”
齐峰默然不语。
“既是人,便不可能凭空消失。”董延光令道,“查清陈氏去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确凿证据。”
齐峰拱手领命,正要离开却被董延光叫住:“等会,赵乐渊有些吩咐要我转达。”
他忽然停顿,看向柳相宜。
柳相宜识趣地告退,既然已探明钱袋去向,正好趁机脱身。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董延光神色一肃:“去,跟着他。”
齐峰一愣:“跟着谁?”
董延光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李迅。”
“跟着他做什么?您不是要谈大人的事吗?”比起跟踪同僚,齐峰更关心自家大人的安危。
董延光无奈摇头,平日机灵的小子怎么此刻反应迟钝?只得把话挑明:“赵乐渊的事是我编的。李迅今日有问题,你去跟着他,查明原委。”
齐峰恍然大悟,急忙追了出去。
柳相宜回到李迅住处,被绑在床上的真李迅早已清醒。他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容貌无二的人进出房间,奋力挣扎却因四肢被缚、口塞布条,只能发出“呜呜”声响。
“别白费力气了。”柳相宜将煤油灯端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今日情非得已,借你身份一用,在此赔罪。”
李迅惊愕地听见这“男子”发出女声,又听她继续道:“但我不希望此事外传。你既知我的本事,该明白我若想寻你,有千百种方法找到你,绑了你,然后——”
她的目光落在李迅脸上,唇角微扬,“杀了你。”
李迅被这警告惊得毛骨悚然,僵在原地。在他惊恐的注视下,柳相宜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走,李迅后脚便用煤油灯烧断绳索。经历此事,他早已魂飞魄散。
“两个李迅?”
听完齐峰回报,董延光吃了一惊。
“是”齐峰肯定道,“我尾随那人至李迅住处,不敢打草惊蛇,便上树暗中观察。透过窗子看见两个李迅,一个被绑,另一个对他说了什么,片刻后离开。”
他顿了顿,试探道:“您说她会不会是……”
董延光抬手制止。他明白齐峰的猜测,因他也有相同想法。
若在以往,他定认为齐峰胡言乱语,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认识了柳相宜,见识过她的本事。
“她的背景我们查过,但随着她离开中断了吧?”董延光未点名道姓,齐峰却已会意。
“是。”
“继续查,尤其她早年经历,越详细越好。”
齐峰领命退下。
待他离去,董延光思忖着待顾念安出宫后,得再赴赵府一趟。听闻顾念安因茶馆之事与柳相宜往来甚密,若柳相宜真与城西命案有关,他须提醒顾念安。
文华殿外,顾念安正轻声安抚着宋瑞。小家伙因赵侑言告假,不得不重新面对张太傅的授课,一脸闷闷不乐。
“小姨,姨父什么时候能回京?”
这个问题让顾念安一时语塞,因为这也正是她心底反复追问的。
她蹲下身,没有给出确切的归期,而是柔声说:“不会太久的。等他忙完了正事,自然就回来了。”
宋瑞忽然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她:“小姨,你是不是也很想姨父?”
顾念安微微一怔,随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瑞儿也想姨父,”宋瑞低声说,“他虽然严格,但对瑞儿特别好。他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姨父。”
顾念安一直知道赵侑言是称职的上司、体贴的丈夫,此刻听宋瑞这般说,才更真切地感受到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与身份无关。
她鼻尖微酸,轻抚他的头发:“既然姨父对你这么好,瑞儿是不是该好好念书,等他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宋瑞认真思索片刻,忽然用力点头:“小姨说得对!瑞儿要好好用功,报答姨父!”
“好。”顾念安展颜一笑,“快进去吧,要认真听讲。”
目送宋瑞迈进课堂,顾念安顺着长长的宫道往储秀宫走去,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揽月轩。
她在门前驻足片刻,恰见一个宫女端着早膳经过。宫女向她行礼后,正要推开揽月轩的门。
“我来送吧。”顾念安出声唤住她。
宫女略显迟疑。她不认识顾念安,但从衣着判断对方身份尊贵,不敢直接拒绝,只得委婉提醒:“里头这位……娘娘发起疯来会抓人……您还是……”
“无妨。”顾念安已伸手接过托盘,“你在此等候,若她对我不利,你随时进来相助。”
她从宫女魁梧的身形看出此人会些功夫,若非如此,也不会被派来此当差。
宫女不敢违逆,将托盘递给她,嘱咐道:“那您放在屋内桌上即可。”
顾念安颔首,推门而入。
宫女在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深入院中。
这是顾念安第一次在白天看清这个院子,虽不似夜晚那般阴森,但满目荒芜却是真实的,杂草丛生,古井干涸,显然已久未打理。
她依言走到里屋门前,轻轻推开斑驳的木门。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令她心头一紧。
这间屋子背阴,虽是白昼,室内依然昏暗如夜。顾念安小心地放下早膳,一面四下张望,寻找纯妃的身影。
突然,一道白影从黑暗深处窜出,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顾念安本能地想向外逃,却被纯妃死死按在门廊角落。她回头望向大门,发现这个位置恰是宫女的视线死角,对方可能尚未察觉她已遇险。
她看向纯妃。对方似乎因她面容陌生,只是压制着她,上下打量。
顾念安心一横,决意赌一把。
“纯妃娘娘……”她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试探道,“您还记得二公主吗?”
那双眼睛陡然闪过极度的惊诧,虽转瞬即逝,却清晰可辨。随即眼神再度变得凶戾。
在纯妃撕咬上她的瞬间,顾念安迫不得已亮明身份:“我是大理寺的人!是来帮您找二公主的!”
纯妃动作一顿,眼神骤然清明一瞬。顺着她的目光,顾念安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名章。
就在她低头的刹那,纯妃又狠狠咬住她的手腕!此时宫女终于闻声赶来,厉声呵斥着扯开纯妃,将她押回屋内,随后急忙扶起顾念安。
“您没事吧?”宫女惴惴不安地问。
顾念安抚着手臂摇头。见宫女满面惶恐,她勉强笑了笑:“不碍事。今日是我执意要来的,与你无关。”
宫女明显松了口气,恭敬地护送顾念安离开揽月轩。
回储秀宫的路上,顾念安反复回味着临别时纯妃那个眼神不像凶恶,反倒像是……求助?
还有那处伤口,纯妃在看到名章后,咬合的力道明显减轻了。顾念安轻触胸前的名章,难道她认得这是赵侑言之物?
不,不对。顾念安摇了摇头。纯妃身为妃嫔,识字并不稀奇,认出名章上的字也不难,可是……她怎会了解这名章背后代表的权柄?
巨大的疑团笼罩着她。忽然,她停下脚步,心中冒出了另一个可能——
倘若,纯妃根本没有疯呢?
过了几日,难得阳光晴好。
纯妃靠坐在院落的古井边晒太阳,见两名宫女推门进来,也只懒懒瞥了一眼,便又别过头去。
“听说了吗?失踪多年的二公主找到了!”一名宫女突然说道。
“真的?二公主不是多年前就走失了吗?怎么找到的?”另一个连忙追问。
“说是大理寺找到的,现在人正在养心殿呢。”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小公主流落民间这么多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听说养父母待她不好,身上还带着不少旧伤……”
两人的对话像惊雷般在纯妃心头炸开。
她的禾儿……还活着?还过得不好?
她心如刀绞,眼神定定望着某处,心中已有了打算。
是夜,月光如练。
揽月轩外院的墙根处传来窸窣响动,不多时,一个脑袋从破败的缺口处探了出来。
纯妃正奋力向外爬,却觉眼前月光一暗。她抬起头,不知何时,面前已立了个人。
“纯妃娘娘,我们又见面了。”顾念安浅浅一笑,“晚辈顾念安,有些事,想同您聊聊。”
纯妃愣住,片刻后又轻呵一声,开口道:“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我只是个疯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念安闻言轻笑了一下,道:“我知道娘娘没有疯疾,也知道了二公主的一些线索。所以今日娘娘的话,对顾某很重要。”
纯妃也知道避无可避了,眼前这个姑娘明显已经看破了她的伪装。
揽月轩内熄灭的烛火重新亮起。虽然面前人早已无了身为嫔妃的贵气,更像是一个落魄的乞丐,但顾念安还是恭敬行礼,“纯妃娘娘万安。”
纯妃揩了揩眼睛,感慨道:“不用多礼,如今也已没有人再视我为什么娘娘了。你先进来吧。”
“坐。”纯妃伸手指向一旁的八角凳,自己又扶起被踢倒的凳子。
顾念安隔着方桌,在纯妃对面坐下,上次两人交手匆忙,她还没仔细看纯妃的模样,这下终于有机会端详她了。
不知是先入为主,还是怎么,她竟隐隐地从纯妃的眉眼里看出了些许唐诗迎的影子。
见纯妃没开口,顾念安便率先道:“晚辈无奈略施了一点小计,还请娘娘恕罪。”
她是指买通宫女在揽月轩将假消息传到纯妃耳里一事。
纯妃却笑着反问她道:“你是何时识破我的?”
顾念安唇角微扬:“从您的眼神。您不仅记得二公主,还懂得权衡我背后的势力,这怎么看,都不像疯癫之人。”
“好伶俐的姑娘。”纯妃赞叹,也不否认,只问,“你与赵侑言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夫妻。”顾念安坦然相告。
“他竟已娶妻了?”纯妃微怔,随即喃喃,“也是,十三年了……”
“您认识我相公?”顾念安追问。
纯妃摇头:“不认识,但听说过他。”
“他是长公主独子,陛下的亲外甥。当年他进宫时,我在宫宴上见过他。”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念安胸前,“那日看见你的名章,我便诧异,赵侑言的人为何要帮我寻禾儿?莫非是陛下……终于想找禾儿了?”
顾念安默然不语。良久,才问道:“陛下难道没有找过二公主?”
“找肯定找过。”纯妃苦笑道,“但他是找不到的。因为禾儿是因先后自缢案而丢的。”
顾念安心中疑惑,忙问:“二公主与先后自缢一案有关系吗?”
纯妃点点头:“先皇后事发时……禾儿也在现场。”
“事发是指?”
“通奸。”纯妃看向她,笃定道,“她同徐鸣江徐大人通奸。”
顾念安一惊,她没想到这等宫闱秘史就这样明晃晃地被纯妃说了出来。
“不是……被凌辱?”
纯妃肯定地摇了摇头:“就是通奸。”
见顾念安神色怔忡,她微微一笑:“小姑娘,你是否……还不知道他们的过往?”
她一言中的,顾念安默然未答。
关于先皇后程宁徽与户部徐鸣江的旧事,她所知甚少,此前赵侑言讲述时,也不过寥寥数语带过。
静默片刻,顾念安又问道:“当年的先后案,究竟是怎么回事?”
纯妃长叹一声,眼中浮起一层薄雾,缓缓揭开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我与先皇后程宁徽,在闺中便是挚交。后来先后嫁入齐王府,也就是当今圣上。宁徽自幼倾慕邻家那位大哥哥,便是后来的户部徐鸣江。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如何,只知徐大人后来娶了商贾之女江氏,而宁徽也在两年后嫁与齐王。宁徽姿容端丽,性情温婉,又善解人意,皇上在王府时便极爱重她。后来宁徽诞下一子,便是太子宋璟。听说徐大人婚后第二年也得了一女……他们看似各有归宿,平静度日。如此数年,我本以为此生他们再无交集,直到那一日,我不慎撞见……”
忆及痛处,纯妃情绪翻涌,蓦然掩面。顾念安蹙眉静候,容她缓释。
良久,纯妃才抑住哽咽,续道:“那日我抱着三岁的禾儿去坤宁宫寻皇后,可她贴身宫女鸢儿却守在殿外,神色慌张地将我们拦下,支吾不言缘由。我与宁徽素来亲近,便未理会鸢儿的阻拦,径直闯入内殿。谁知……竟看见徐大人与皇后衣衫不整,行那苟且之事!”
顾念安眸色一沉,眉尖微蹙,平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诧。
纯妃语转愤恨,切齿道:“我见那情景,当即捂住禾儿的眼睛。床上二人见我闯入,慌忙穿衣。我怔了片刻方退至殿外,与鸢儿一同静立等候。不多时,徐大人面色尴尬地走出,我狠狠瞪他一眼,他亦知此地不宜久留,匆匆一礼便离去。我将禾儿交与鸢儿,独自进殿。宁徽一见我,便跪地哭求,请我保密。我恨其不争,骂她自轻自贱,行此伤风败俗之事……我言辞极重,她却默默承受。待我怒气稍平,她才说,她与徐大人是真心相爱。我反问她:既有爱,为何当初他不娶你?宁徽一时语塞。我又苦心相劝,直至最后告诫她,若再发现二人纠缠,我便向皇上告发,她方勉强答应不再往来。”
“我原以为此事至此了结,岂料终究东窗事发……而当时在场之人,除太子、禾儿之外,还有当年的丞相,顾宴温。”
乍闻父亲名讳,顾念安神色微凝。
纯妃未觉她细微的变化,仍沉浸于回忆之中:“此后,徐大人被杀,宁徽突然自缢,伺候过她的宫人接连失踪或横死……我便隐隐感到不安。直至禾儿失踪,我才恍然惊觉——是有人在灭口。我不知幕后之人是谁,亦不知其目的,且在这深宫之中,除宁徽外我无人可信,唯有将此秘密深埋心底,装疯卖傻,苟全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