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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颜朝 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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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延光匆匆赶至赵府,却得知顾念安一早便出了门,前往城南与柳相宜商议要事。
“相宜,你觉得这主意可好?”顾念安含笑问道,见柳相宜久久不语,不由敛了笑意,“你今日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柳相宜这才回神,忙笑着掩饰:“许是昨夜没睡踏实。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顾念安只得重复道:“我是说,不如将这宅子改建成茶馆。茶馆人来人往,消息灵通,你的江湖朋友也可在此落脚。”
“这主意甚好。”柳相宜以手支颐,忽又打趣道,“只是你们这对新婚燕尔,才几天就两地分居。赵侑言也真忍心让新妇独守空闺。”
顾念安脸一红,嗔怪道:“别胡说!”
“好好好,不说你了。”柳相宜斟了杯茶,正色问,“那这茶馆,你打算让谁来打理?”
“我想请兄长出面,”顾念安眸光忽暗,道,“他打算辞官了。”
其实初闻此事时,顾念安是极力反对的。顾语清尚在深宫,宋瑞年幼,若母家无人撑腰,只怕小皇子前途堪忧。但她又何尝不明白兄长的心思,许思婉的离去让他心灰意冷,亦不愿再受太子党掣肘。自她出嫁后,偌大的顾府只剩他一人独守,这份孤寂,她感同身受。
“安儿,哥哥是不是太自私了?”雨声淅沥,几乎淹没了顾敬学的声音,但顾念安仍从他翕动的唇瓣和黯然的神色中读懂了这句话。
“没有,”顾念安轻轻摇头,握住他的手温声安抚,“父亲去后,哥哥将顾家打理得很好。往后,就让我来守护顾家吧。”
“安儿……”顾敬学欲言又止。
“人生苦短,哥哥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顾念安浅笑盈盈。
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顾敬学无一不精,经营庶务自然不在话下。这般安排,也算是为他寻了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柳相宜听罢颔首:“但愿他能早日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
二人正商议细节,忽闻院中传来男子的声音:
“我找顾念安。”
“对,我是她朋友。”
顾念安听出是董延光,忙起身出去。果然见到董延光带着齐峰正在院中与顾府家仆理论。
“赵夫人!”董延光一见她,立即整了整衣冠,故作正经地行礼。
顾念安示意家仆退下,问道:“董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董延光直截了当:“赵乐渊托付你的事,我来与你商议。”
顾念安心领神会:“进来说话。”
董延光随她入内,见榻上坐着位女子,不由一怔:“有客在?”
“董大人。”柳相宜起身见礼。
“你不是……那谁……”董延光拍着脑门苦思。
“柳相宜。”顾念安提醒道。
“对对对!你不是离京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董延光恍然大悟。
“有些私事要办。”柳相宜语气疏离。
董延光识趣地不再多问。他见顾念安打量着他沾满雨水的官服,解释道:“刚从大理寺过来。原本去赵府寻你,听说你在此处,就赶来了。”
“我与相宜有些事要谈。”顾念安蹙眉,“京城出了什么事?”
“城西出了命案。”董延光目光一沉,似有隐忧。
顾念安察觉他神色有异:“此案有蹊跷?”
“尚不好说,还需确认一事。”董延光语焉不详,目光不时瞥向柳相宜。
顾念安会意:“相宜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谨慎为上。”董延光毫不客气地拒绝。
顾念安尴尬地看向柳相宜,见她并不介意,这才放下心来。
“那我随你去大理寺详谈。”顾念安轻叹。
“正合我意!”董延光喜形于色。顾念安只得别过柳相宜,随他前往大理寺。
一进值房,顾念安便问道:“相公离京前,可曾交代过你什么?”
提及赵侑言,董延光的火气又上来了。他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交代?他连走都没通知我一声,还谈什么交代!”
顾念安顿时噤声。
“坐。”董延光做了个手势,待二人落座后,他正色道,“你既已嫁给赵乐渊,便是我们大理寺的人了。大理寺对自己人向来坦诚——关于唐诗迎一事,你已知晓多少?”
“该知道的,大抵都知道了。”顾念安缓缓道。
“什么!”董延光“噌”地站起身,“他全都告诉你了?”
“应当如此。”顾念安没有否认。
董延光暗自腹诽,赵侑言成了亲竟这般藏不住事。但转念一想,夫妻本是一体,又何分彼此。
沉默片刻后,董延光重新开口:“既然你已知情,那我便不再赘述。此事我倒认为,可以从一个人身上入手。”
“谁?”
董延光目光渐深,一字一句道:“二公主的生母,冷宫中的纯妃娘娘。”
顾念安呼吸一滞,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日冷宫阴森可怖的景象。
“她不是都已经疯了吗?”顾念安问。
“去试试吧,疯话有时才是真话,况且母女之间的羁绊总是说不清的。”董延光看向她,默了会儿,又问,“对了,那位柳姑娘为何又回京了?”
顾念安斟酌片刻,不确定是否该将柳相宜与赵侑言商议的要事告知,只得含糊其辞:“不过是些私事,她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董延光悻悻地嘟囔:“怎么一个个都语焉不详……”
“谁叫你总爱刨根问底。”顾念安嗔道。
“好好好,我不问了。”董延光果然不再追问,却忽又蹙眉,“只是我觉得,她今日与上回相见时,似乎有些不同。”
经他提醒,顾念安也想起柳相宜今日的异常,附和道:“我也有同感。”
稍作停顿,又替好友解释:“许是初回京城,尚未适应?”
董延光沉默地摇了摇头。身为办案多年的大理寺少卿,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这般简单。
雨声淅沥,不绝于耳。
柳相宜执笔在纸上勾勒茶馆的筹备明细。既然答应顾念安开设茶馆,自当将诸事安排妥当。
书写片刻,她搁下笔,轻揉眉心。自昨夜起,她便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出了纰漏。
余江满见到她易容后的模样,那惊恐万状的神情犹在眼前。她不过稍加威慑,他便跪地求饶,将当年罪行和盘托出,他是如何以探亲之名进京,如何设计玷污富家小姐的清白,又如何逼死寻至京城的发妻与稚子。更道出他是如何侥幸从那场灭门惨案中逃脱。
最令她心惊的是,他临死时竟在微笑!
当她把利刃刺入他的胸膛,看着鲜血汩汩涌出,他却平静地注视着她,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雨势骤然猛烈,仿佛天幕被这声惊雷撕开了一道口子。
柳相宜按压着太阳穴,强迫自己凝神回忆。究竟是在何处出了差错?
恰在此时,一阵冷风自窗隙侵入,将案上纸张吹落在地。
她起身拾取,目光扫过纸面时,“钱”字赫然入目。
心念电转间,她疾步取来外衫,钱袋本该系在腰间的。
然而不幸的是,钱袋已不翼而飞。
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难道……是遗落在了行凶现场?
冷汗悄然浸湿了她的后背,她决心易容一番,去大理寺探探口风。
西北,风沙终日咆哮在这座名为“望西”的边陲小镇。
夜幕降临,赵侑言已褪下了大理寺官服,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衣,站在后备营的破旧屋檐下,望着手中那封信笺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终究是小看了自己在董延光心中的分量。
一旁的齐川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见状低声询问道:“大人何故叹息?可是长安的董大人遇到了什么麻烦?”
赵侑言沉默了片刻,负手看向那被风沙模糊了的远山轮廓,终是说道:“齐川,去取些笔墨来。”
以他对董延光的了解,即便自己此刻远在边陲,他也定然会想方设法缠上谢千岳探听消息。为了不让谢千岳为难,更为了让董延光安心,他决定将部分计划和盘托出,稍作安抚。
齐川领命,不多时便从行囊中寻来了笔墨纸砚。赵侑言就着摇晃的烛光,执笔蘸墨,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飞快游走,字迹力透纸背。
写毕,他将信笺仔细封好,交给齐川,郑重叮嘱务必亲自送到长安董延光手上,不得经由他人。
齐川感知到手中这封密函非同寻常的重量,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目送齐川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赵侑言刚转身回到了临时落脚的营地,还未踏入门槛,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嚷叫:“颜朝呢?那新来的颜朝又跑哪儿躲懒去了?”
有人含糊应和:“方才还在这儿整理文书呢,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那嚷叫之人,正是这处后勤营地的小头目李义,他闻言愈发不耐:“屁的整理文书!怕是又寻了个清静角落偷奸耍滑!若是被老子逮到,有他好果子吃!”
这时,一个略显机灵的声音插了进来,是三人中最年轻的冯信:“李大哥,我瞧着……这颜朝,虽说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不像是个平常人呐……”
李义立刻嗤之以鼻,粗鲁地打断:“啥气度?我看他通身就写着‘穷酸’俩字!从京城来的又怎样?不过是在兵部做个抄抄写写的主事,末流小吏罢了!”他啐了一口,继续道,“瞧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准是在京里得罪了哪路神仙,混不下去了,才不得不主动请调,跑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西北来,指望着挣点军功,好东山再起呢!”
他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赵侑言低着头,拍打着身上的沙土,从外面走了进来。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冯信和一直沉默寡言的朱仁都有些尴尬地别开脸。
倒并非他们多么惧怕这个新人,只是背后议论人被正主听见,总归是不太自在。
赵侑言恍若未闻,抬起脸,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和讨好,笑着问李义:“李兄寻我?方才出去净了净手,风沙太大,迷了眼睛。”
李义看着他那张被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却依旧难掩清俊轮廓的脸,再对比其近日来的逆来顺受,心中那点因冯信之言而起的细微疑虑瞬间烟消云散。不过是个在京城被排挤得无立锥之地的软柿子罢了,有何可忌惮?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架子:“怎么?非得有事才能找你?交给你的活计都干利索了?要是耽误了上报,你可担待不起!”
赵侑言连忙点头,侧身指向墙角那个堆满卷宗的破旧书架:“李兄吩咐整理的历年账目,已经全部核对清楚,分门别类放好了。”
他又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旁,指着上面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文书,“还有这些往来文书,其中错漏、不合规制之处,我已都用朱笔逐一修正,批注在旁边了。”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卷宗此刻井然有序,而那些文书上,朱红色的批注小字工整清晰,一目了然。
冯信最先按捺不住好奇,跳过去拿起几份翻阅,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忍不住脱口而出:“颜大哥,你这……你这本事也太厉害了!我看你根本不该叫颜朝,该叫‘颜有招’才对!什么事到你这儿都有招儿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朱仁重重咳嗽了两声。冯信这才意识到失言,慌忙看向李义,果然见大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冯信赶紧找补:“不过……不过还是我们大哥最有招……”
李义冷哼一声,打断了冯信的话。他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份被朱笔批改过的文书,粗粗扫了几眼。
他识字不多,但也能看出那批注笔力劲健,理由充分,绝非寻常书吏所能及。一种被比下去的不快感和隐隐的不安攫住了他。他盯着赵侑言,试图从那张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谦卑的脸上找出破绽,语气森然:
“颜主事,倒是深藏不露啊。不过……”他话锋一转,将文书重重拍在桌上,“谁允许你擅自改动军中文书?这些规矩,是谁教你的?”
帐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冯信和朱仁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赵侑言和李义之间逡巡。
赵侑言心头微凛,意识到自己方才展露的能力引起了李义的警惕和敌意。他迅速垂下眼帘,语气更加谦卑,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李兄明鉴,并非擅自改动。只是在下昔日在兵部时,职责便是校勘文书格式、核查数据。见这些文书或有日期错记,或有物资数目模糊,想着若直接呈报上去,恐误了军机,也会连累李兄您办事不力的名声。故而才冒昧用朱笔标出,权作提醒,最终定夺,自然还需李兄您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过往的职务之便,又将最终决定权捧回给李义,给了对方一个台阶。
李义盯着他,眼神狐疑,但脸色稍霁。他确实怕担责任,若文书真有错漏被上面查出来,他这个直接经手人难辞其咎。颜朝此举,表面上看,倒是帮他规避了风险。
“哼,算你还有点眼色。”李义冷哼一声,语气缓和了些,“以后改动任何东西,必须先报与我知!”
“是,是,谨记李兄教诲。”赵侑言连连点头。
李义这才舒坦,他又敲打了赵侑言几句,便带着冯信、朱仁走出了营帐。
赵侑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望向门外依旧昏黄的天色,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原本执笔断案、如今却沾满尘沙的手,轻轻握拢。颜朝这个身份,还需更“有用”一些才行。
京城,大理寺。
董延光捏着刚刚收到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信上,赵侑言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他对西北军中可能存在的势力渗透的猜测,以及他打算从基层军吏和物资流转入手暗查的计划,并再三保证会谨慎行事,定期联络。
“这个赵乐渊……”董延光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总算还知道轻重。”
虽然依旧担心,但至少知道了他的大致方向,总比之前两眼一抹黑来得强。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大的雨势,想起早上城西那起命案,以及顾念安提到的柳相宜的异常。
直觉告诉他,柳相宜的回归和这起命案,或许并非孤立事件。赵侑言在京时布下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他自己,必须守好京城这块阵地,既要护住顾念安周全,也要查清宫闱秘辛,还要盯着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
“来人。”他沉声唤道。
“大人有何吩咐?”一名衙役应声而入。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赵府,特别是赵夫人的安全。再派两个机灵的去城南,留意那处旧宅的动静,尤其是那位柳姑娘的往来人员,但切记,只需远观,不可打扰。”
“是!”
又是一个雨夜。
顾念安独自一人在廊下站了许久。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串成一道道晶莹的水帘。她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雨水,仿佛这样能压下心头对远行人的牵挂。
董延光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可以从一个人身上入手,二公主的生母,冷宫中的纯妃娘娘。”
冷宫……
姐姐顾语清曾经的告诫犹在耳边,但如今,为了赵侑言,为了揭开唐诗迎身份之谜,也为了查明可能隐藏在宫闱深处,与济安河案相关的更多秘密,她似乎别无选择。
她转身回到书房,铺开宣纸,研墨提笔。是时候递牌子求见贤妃姐姐了,入宫之事,需得从长计议,而纯妃那边,或许真如董延光所言,是唯一的突破口。只是,该如何接近一个已经神志不清,且被幽禁多年的妃子?又如何从她口中问出有价值的信息倒是需要好好想想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迹缓缓晕开。
墨香入鼻,她突然想到了赵侑言,两人已分开了一月有余,也不知道他现在在西北可还顺利,不知他是否也在遥遥思念着自己。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顾念安放下笔。
萤雪端了碗新鲜的燕窝进来了,“夫人,歇息一会儿吧。”
顾念安扫了一眼燕窝,却并没有胃口吃下,便吩咐萤雪放在桌上。
“对了夫人,大少爷下午来过。”萤雪依然称呼顾敬学为大少爷。
“哥?他来有什么事吗?”顾念安皱了皱眉。但转念一想,他或许是为茶馆一事而来,毕竟上次顾念安将想法告诉他时,他说要考虑考虑。
萤雪果然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大少爷见您不在,便回去了。”
“知道了。”顾念安将萤雪屏退,复又思忖着写好了交给顾语清的信。
她定是不可能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告知顾语清,所以只是借看望的由头进宫。
她起身来到窗边,静静看着渐大的雨势,陷入了长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