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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认可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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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雨,带着些许缠绵之意。赵侑言握着长公主的来信,久久沉思。
宋昭真在信中并未明言应允与否,只说要见顾念安一面。赵侑言轻叹一声,知道此事非得亲自走这一趟不可。
细雨如丝,漫天飘洒。赵侑言终于在顾府见到了心中惦念之人。依照大周礼制,男方提亲后,新人婚前不得相见。然事急从权,赵侑言说明缘由后,顾敬学也不好再阻拦。
顾敬学站在马车旁,再三叮嘱妹妹:“见了长公主务必谨守规矩,举止得体。莫要慌张,凡事多听乐渊的安排。”
“景和放心。”赵侑言与顾念安并肩而立,温声安抚。
“乐渊,安儿就托付与你了。”顾敬学郑重嘱托。
赵侑言颔首应下:“外头雨大,快请回吧。”说罢,他转身小心搀扶顾念安登上马车。
决明寺隐于苍山深处,马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整日,直至暮色四合,方才抵达山门。
一路上,顾念安思及听闻的种种婆媳龃龉,心中始终难安。她数次攥紧衣袖,轻声问赵侑言:“你说公主会喜欢我么?”
赵侑言总是将她的手拢入掌心,轻抚她微凉的指尖,温声道:“不论母亲心意如何,我必娶你为妻。”
待真正站在寺前石阶下,顾念安反而觉得心境渐平。赵侑言察觉她神色缓和,含笑低问:“怎么忽然不怕了?”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顾念安深吸一口山中清气,眼底泛起俏皮的光,“况且我可不丑。”
她提起月白裙裾,主动牵起赵侑言的手,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
秦尚宫早已候在静室外的廊下,见二人前来躬身行礼:“赵大人,殿下已等候多时。”
她目光掠过顾念安时微微一顿,“这位便是顾姑娘吧?请随奴婢来。”
赵侑言颔首,侧首在顾念安耳畔低语:“不要怕,万事有我。”
静室内檀香袅袅,宋昭真端坐蒲团之上。赵侑言目光掠过熟悉的青瓷香炉与竹帘,上次在此与宋璟一同前来的场景犹在眼前,而今身侧已换作此生挚爱。
“母亲。”
“殿下。”
两人齐声跪拜。赵侑言郑重道:“这位是顾念安,儿子的未婚妻。”
顾念安垂首行礼:“念安拜见公主殿下。”
宋昭真的目光停伫在顾念安身上,静默良久方道:“起身罢。”
她指尖轻抚茶盏纹路,“言儿信中说,你是顾宴温之女?”
“是。”顾念安轻声应道。
“你与言儿能相知相许,亦是顾赵两家的缘分。”宋昭真忽然道,“抬头让我看看。”
顾念安仰起脸,这才看清长公主的面容,不由暗叹血脉之妙,赵侑言的眉眼鼻梁简直与长公主如出一辙,只是公主的面容更显英毅,而赵侑言继承了父亲柔和的轮廓,却丝毫不减男儿气概。
宋昭真同样在端详眼前这双小鹿般的明眸,那眼中既无谄媚亦无怯懦,只有清凌凌的真诚,恍若寺里初融的雪水。
赵侑言见二人对视许久,担心顾念安不适,出声打破沉寂:“母亲,儿子真心爱重念安,恳请您成全。”
“不急,”宋昭真唇角微扬,“我瞧着顾姑娘甚合眼缘,不如你们在寺中小住几日?若你公务繁忙,也可先行回城,让顾姑娘多陪我说说话。”
赵侑言怎么可能单独把顾念安就在这里,他立即道:“朝中事务已安排妥当,儿子愿陪念安在此侍奉母亲。”
待二人告退后,宋昭真唤来秦尚宫:“你觉得此女如何?”
“顾姑娘目光澄澈,举止从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
“方才对视时,她眼中毫无惧色,倒像是……”宋昭真轻抚腕间玉镯,“想从我眼中找寻言儿过往的痕迹。这般心性,正是言儿所需,言儿需要一个毫无保留爱他的人。”
她话锋忽转:“可她是顾宴温的女儿。”
秦尚宫不解:“顾大人与驸马当年不是至交么?”
“正因如此,”宋昭真望向窗外渐密的雨丝,“若娶了顾家女,言儿追查济安河案时只会更加执着。届时不仅是父仇,还有岳父之冤……”
秦尚宫迟疑道:“殿下的意思是……拆散他们?”
“拆得散么?”宋昭真苦笑,“言儿那句'爱重'说得斩钉截铁。我这个缺席多年的母亲,若在婚事上横加阻拦,怕是不懂成人之美了。”她默然片刻,“去准备吧,按世子妃的规格好生招待。另外请言儿今夜独自来见我。”
雨打竹叶声渐密,淅淅沥沥地敲在顾念安心上。她反复咀嚼着宋昭真那句听不出喜怒的话,终是忍不住轻轻拉住赵侑言的衣袖:“大人,‘甚合眼缘’……究竟是何意?”
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幼时听先生讲学,那些晦涩的经文让她全然失了方寸。
赵侑言闻言轻笑,明知故问:“还在琢磨母亲的话?”
“自然要琢磨,”顾念安蹙眉,“长公主这话说得云里雾里,我实在听不出是喜是恶。”
“放心便是。”赵侑言目光温和,“母亲看人最是精准,既说了合眼缘,定是真心喜欢你。”
晚膳后,赵侑言将人送至禅房前,又安抚道:“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给母亲请安。”
顾念安点头应下,却在赵侑言转身时又攥住他一片衣袖。他脚步一顿,回身望来:“怎么了?”
“大人……”她回头瞥了眼禅房内,偌大的房间里唯有一盏煤油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孤寂。山寺夜深,窗外竹影摇曳,她转回视线时眼中已带了几分恳求,“我能不能去你房里坐坐?保证不打扰你办公。”
赵侑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笑意:“害怕了?”
“我自是没问题,只是……”他故作迟疑,“毕竟在佛门清净地,总要守些规矩。”
不守规矩?他们能做什么不守规矩的事?
顾念安小声嘟囔:“我又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是……想与你多待片刻。”
见她这般模样,赵侑言终是心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灯笼:“走吧。”
他的禅房不过数步之遥,他推开门,将灯笼挂在檐下。屋内陈设简朴,书案上已整齐地摆好他的公文。
他在案前坐下,见顾念安仍站在门边,便拍了拍身旁的坐垫:“不是要待在一起?过来坐。”
顾念安这才展颜,轻手轻脚地挨着他坐下,被他身上独特的沉香味笼罩。赵侑言展开公文,她却悄悄打量起这间禅房,除了必备的家具,唯有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兰草,与他在大理寺的书房截然不同。
“看什么这般出神?”他虽未抬头,却仿佛察觉了她的视线。
“我在想,”顾念安托腮,“长公主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透过我寻找什么。”
赵侑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他放下笔,转头凝视她:“母亲她……许是在你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
“从前的影子?”
“嗯,”他目光悠远,“父亲曾说,母亲年少时也有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只是后来外祖父骤然离世,舅父尚且年幼,她以长公主之身摄政,不得不挺身步入朝堂的波谲云诡,看清了许多污浊与不得已。”
窗外雨声渐疏,烛火轻轻跳动。顾念安望着他侧脸,微微出神,这时房门被扣响了,门外传来了秦尚宫的声音。
“赵大人,殿下请您一叙。”
屋内的两人皆是一愣,赵侑言望向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有劳尚宫。”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他这才低头看她,嘴角含着一丝无奈的调侃:“这下可好,连我这里也算不得清净安全了。你是要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顾念安想了想,回道“我还是想留在这里。这里……有你的气息。”
“我的气息?”赵侑言下意识地蹙起眉,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好奇追问,“是什么味道?我怎的闻不出?”
“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顾念安脸上微热,不便细说是令人安心的沉香味,只伸手轻轻推他,“你快些去吧,莫让殿下久等。”
“好。”赵侑言起身,行至门口又回头叮嘱,“那便在此等我,不要乱跑。”
“嗯!”顾念安用力点头,朝他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明媚笑容。
门被轻轻合上,禅房内霎时安静下来。
顾念安环顾这间简朴的禅房,目光掠过他方才坐过的蒲团、案几上翻阅到一半的公文,以及砚台中未干的墨迹,他留下的痕迹无处不在,无声地驱散着她心头的不安。
她走到书案边,并未触碰他的物品,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她回到窗边坐下,支颐望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心思却已飘向了长公主此刻召见他的意图。是会肯定她,还是……提出异议?
静室。
赵侑言敛衣跪拜,姿态恭谨:“儿臣拜见母亲。”
宋昭真缓缓转身,素手轻抬:“起身吧。”
她目光落在儿子挺拔的身姿上,静默片刻,终是开门见山,“言儿,今夜唤你来,是想与你谈谈往后。你的婚事,可曾禀明陛下?”
“回母亲,儿臣已奏明舅父。”
“陛下是何态度?”
“舅父虽言此举稍显仓促,却未加阻拦,只道让儿臣自行决断。”
“如此便好……”宋昭真微微颔首,眼底泛起一丝暖意,“那姑娘品貌端庄,我瞧着甚好。你既决意娶她,便要好生相待,莫负佳人。”
“母亲放心,儿臣定不负她。”赵侑言目光坚定。
烛火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宋昭真轻叹一声,语气转沉:“言儿,为娘还要多言几句。你须得想明白,成婚之后,她便是你的软肋。他日若得子嗣,孩儿更将生于风雨之中,难免成为政敌攻讦的明靶。这些,你都思量过了么?”
赵侑言垂眸静立,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母亲所言,儿臣早已深思。”他抬眸,目光清亮如星,“纵不成婚,念安亦已是儿臣心之所系。至于子嗣……”
他声音微涩,“在济安河案水落石出之前,儿臣与念安已有共识,暂不虑此。”
“好……好……”宋昭真连道两声,眉间忧色稍霁,“你既有成算,为娘便安心了。”
她缓步走向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渐渐低沉:“这些年,你在朝中如履薄冰,为娘虽不在你身边,却也时时牵挂。如今见你行事愈发沉稳,又寻得知心之人,心中甚慰,你父亲若在天有灵,见你今日这般,也当含笑九泉了。”
赵侑言心头一热,再度跪拜:“儿臣定当谨记母亲教诲,不负父亲遗志。”
宋昭真俯身将他扶起,母子二人相视无言,却已在静默中传递了千言万语。
赵侑言回到禅房时,见顾念安已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烛光映照着她恬静的侧颜,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他不忍惊扰,只轻轻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随后在一旁静坐守候。
凝视着她的睡颜,他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暖流。往后余生,四季轮回,风雪晴雨,都将是眼前这人相伴左右。思及此,一种混杂着期待与责任的奇异感在胸中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念安悠悠转醒,抬眼便见赵侑言已端坐身侧,正执卷批阅公文。见她醒来,他放下书卷,温声问:“可是吵着你了?”
顾念安摇摇头,心下顿安。赵侑言含笑起身,朝她伸出手:“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她乖巧地将手放入他掌心,两人并肩走出禅房。赵侑言提灯在前引路,送至房门前,他并未立即离去,而是认真道:“念安,待成婚之后,漫漫长夜我必相伴左右。但此刻在佛门净地,我需给你应有的尊重与清白。”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唯恐她心生误会。顾念安其实早已明白他的用意,方才初醒懵懂,此刻才想起要紧事,忙问:“殿下寻你,都说了什么?”
但见赵侑言眉目舒展,唇角含笑,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无事了。母亲只是嘱咐些家常,她……很是喜欢你。”
短短数语,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消融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不安。她眼中漾开欣喜的光彩:“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他轻笑,抬手为她理了理鬓发,“明日一早,我们一同去给母亲奉茶。”
待顾念安转身欲入内时,赵侑言忽又唤住她。月光下,他神色略显凝重:“念安,今日我与母亲商定,你我暂且不要子嗣。”
“不要子嗣?”顾念安脚步一顿,愕然回首,“这是为何?”
察觉她语气中的惊诧,赵侑言急忙温声解释:“并非不要,而是想待济安河案水落石出,朝局稳定之后。”
他执起她的双手,目光恳切,“待我辞去官职,你我过上与世无争的日子,再迎接孩儿降临岂不更好?我不愿我们的骨肉生于风雨飘摇之中,重蹈你我的覆辙。”
顾念安凝望着他深情的眼眸,初时的惊讶渐渐化为理解。她反握住他微凉的手,轻声道:“我明白你的苦心。与其让孩子承袭我们肩头的重担,不如待云开雾散时,还他一个清平世界。”
“念安……”赵侑言没料到她如此深明大义,动容地将她拥入怀中,“委屈你了。”
翌日清晨,山间雾气未散,赵侑言已如约候在顾念安禅房外。听着屋内细微的动静,他并不催促,只负手静立在晨露未干的石阶上。直到朝阳初升,木门才“吱呀”一声轻轻开启。
赵侑言闻声转身,不由微微一怔。
眼前的顾念安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若说昨日那身粉裳还带着少女的娇憨,今日这袭水蓝色长裙则尽显端庄大气。
见他目光久久停留,顾念安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声问道:“可是有不妥之处?”
赵侑言这才回神,含笑摇头:“很美。蓝色更显沉稳,与昨日别是一番风致。”
他伸出手,温声道:“走吧,该去给母亲奉茶了。”
顾念安轻轻将手搭在他掌心,随着他穿过回廊。露水打湿了裙裾,她却浑然不觉,只专心默念着待会儿要说的话。
静室内,宋昭真早已端坐等候。
“儿臣给母亲请安。”
“念安拜见殿下。”
两人齐声行礼,声音在安静的禅室中格外清晰。
宋昭真轻轻抬手:“起身吧。”
她的目光落在顾念安身上,见她今日装扮得体,举止从容,不禁微微颔首,“看来昨夜休息得不错。”
这时,侍女端着茶盘上前。顾念安上前一步,稳稳端起茶盏,屈膝奉至宋昭真面前:“殿下请用茶。”
宋昭真接过茶盏时,指尖在顾念安手背上轻轻一触,温声道:“好孩子。”
只这一句,便让顾念安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她抬眸看向赵侑言,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心头一热。
晨光透过竹帘,宋昭真轻抚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顾念安身上:“念安今日若无他事,便陪本宫在这静室中说说话可好?”
顾念安微微一怔,下意识望向赵侑言,见他含笑颔首,这才轻声应道:“念安荣幸之至。”
宋昭真眼底转而唤来秦尚宫:“带他们先去用早膳吧。”
“是。”秦尚宫躬身领命,侧身让出路来。
赵侑言临行前,借着转身的间隙,在顾念安耳边轻声道:“我在禅房等你。”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她心头一暖。
二人随着秦尚宫穿过回廊,顾念安望着赵侑言挺拔的背影,想起方才他那个会心的眼神,不禁抿唇浅笑。
这细微的神情恰好被回头的秦尚宫看在眼里,老尚宫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行至斋堂门前,赵侑言忽然停下脚步,待顾念安走近,他轻声嘱咐:“母亲既想与你独处,便是真心接纳了你。待会儿不必拘束,做你自己便好。”
顾念安抬头迎上他关切的目光,轻轻点头:“我明白。”
斋堂内早已备好清粥小菜,赵侑言为她拉开座椅,这个细微的举动让侍立一旁的秦尚宫微微颔首,上次见这位赵大人只觉分外清冷,谁知道在心上人面前竟是这般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