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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提亲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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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至顾府门前时,顾念安便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赵侑言异常沉默,竟主动提出要陪她进府,虽说是要见顾敬学,但这般举动着实反常。
更让她不安的是门房的反应,那老仆一见她回来,非但没有欣喜相迎,反而神色慌张地躬身行礼,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顾念安心头一紧,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兄嫂。可一踏进顾府,扑面而来的是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药味与焚香混杂的气息,而廊下高悬的白灯笼更是让她呼吸一滞。
“大人……”她转向赵侑言,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可是我哥哥病了?还是嫂嫂身子不适?”
她下意识地往好处想,却见赵侑言只是沉默地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一言不发。
这沉默让她心头猛地一沉。她挣脱开赵侑言,加快脚步朝主院奔去。途中遇见兄嫂房里的丫鬟,她急忙拦住询问,可那丫鬟只是红着眼眶支支吾吾,更让顾念安心头的阴云密布。
她不再耽搁,径直冲向兄嫂的房间。
“哥!”顾念安推开房门,只见顾敬学独自坐在房中。
往日挺拔的背影此刻佝偻着,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顾念安脚步一顿,放缓语气试探道:“哥……府里出了什么事?嫂嫂呢?”
顾敬学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没有泪水,只有被巨大痛苦掏空后的绝望与麻木。
“安儿……你回来了……”
这答非所问让顾念安更加不安。这时赵侑言与管家刘叔也跟了进来。赵侑言默默立在顾念安身后,刘叔见状,只得哽咽着解释:“小姐,少夫人她……遇上山匪……已经……”
话未说完,老管家已泣不成声。
顾念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耳中嗡鸣作响,几乎听不清后续的话语,她晃了一下,几乎站不住。
赵侑言见她身子一软,急忙伸手扶住。
“不可能!你骗我!”顾念安崩溃地大叫,“我临走时嫂嫂还好好的,她说要等我回来做点心!你这老奴,净说胡话!”
若是往日,刘叔定要辩驳几句,此刻却只是默默垂泪,任她斥责。
顾念安红着眼眶厉声追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山匪呢?”
“就在数日前……少夫人去寺里祈福,归来途中遭遇不测。后来天降大火,那些山匪……都已葬身火海了。”刘叔细细道来。
电光石火间,顾念安突然明白了一切反常的缘由。她猛地转身,用力推开赵侑言。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在临安时你就知道了!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
赵侑言轻叹一声,此刻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他只能默默守在她身后,生怕她悲痛之下伤了自己。
崩溃之后,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顾念安失声痛哭:“都怪我……若我没有去临安,若我留在家里陪着嫂嫂,或许就不会……”
“念安,这不是你的错。”赵侑言试图安抚,可顾念安已听不进任何话语,转身冲出了房间。
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念安一路奔至后花园的凉亭,这是嫂嫂生前最爱的地方,亭边的海棠开得正盛。
她扶着亭柱缓缓跪坐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记忆中嫂嫂温柔的笑语犹在耳畔,那日临行前,嫂嫂还特意为她准备了路上爱吃的糕点,叮嘱她早日归来。
“为何……为何会这样……”她将脸埋入掌心,肩头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赵侑言静立在她身后,日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你嫂嫂的事,我已命人细查。”他声音低沉,“那场山火来得蹊跷,其中必有隐情。”
顾念安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见他坚定的眼神。
“我向你保证,定会查明真相,还你嫂嫂一个公道,这不仅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你,为了顾家。”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顾念安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悲痛依旧撕心裂肺,但至少,她不是独自面对。
许思婉逝世的讯息传到西北边塞时,已是金秋九月。谢千岳展开密信,目光在字句间停留良久,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将军何故叹息?”春娘抱着刚哄睡的孩子,轻声问道。她穿着粗布衣裳,发间别着一根木簪,正是边塞农妇最常见的打扮。
“一位故人去了。”谢千岳回头望去,见白日里活泼好动的孩子此刻正安静地伏在春娘肩头沉睡,便示意她将孩子安置在床上。
春娘微微一怔:“今日让冬生跟着俺们睡?”
谢千岳“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烛火。他不禁想起表弟顾敬学,遭遇这般惨事,不知能否熬过去。不过好在有顾念安在身旁,应当能分担些许悲痛。
他的视线又落回春娘身上。这个朴实的农妇正轻手轻脚地给孩子盖好薄被,动作熟练而温柔。
“春娘,跟着我……委屈你们母子了。”谢千岳忽然开口。
春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立即应答。待将孩子安顿妥当,她才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将军这话从何说起?若不是您收留,给了俺们母子一个安身之所,我们怕是早就在这荒原上喂了野狼。”
她本是谢千岳麾下将士的发妻。家乡遭了灾荒,她带着幼子千里迢迢来边塞寻夫,却得知丈夫早已战死沙场。母子二人举目无亲,流落荒野。谢千岳得知此事后,几经思量,终究收留了他们。但一个寡妇带着孩子长期留在军营终究不妥,于是他娶了春娘,承诺照顾将士的遗孀孤儿,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烛光下,春娘粗糙的手指交叠在膝头,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她望着谢千岳紧锁的眉头,轻声道:“将军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妨说给俺听听。俺虽是个粗人,但也懂得些人情事理。”
谢千岳凝视着这个淳朴的妇人,忽然觉得心头一暖。他简略说了许思婉的事,春娘听后沉默片刻,用最朴实的语言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位夫人如今去了,也是解脱了人世苦楚。”
窗外传来巡夜将士的脚步声,夹杂着塞外特有的风声。春娘起身给谢千岳倒了碗热茶,动作间带着农家女子特有的利落。
“冬生近来长得很快,”谢千岳忽然说道,“该请个先生教他认字了。”
春娘闻言,眼中闪过欣喜的光芒,却又犹豫道:“将军,俺们这样的出身……”
“既是我谢千岳的儿子,就该读书明理。”谢千岳语气坚定,“明日我就去信京城,请一位先生来。”
春娘感激地点点头,望向床榻上熟睡的孩子,眼角泛起泪光。在这个乱世中,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竟能有机会读书认字。
塞外的秋夜愈发深沉,谢千岳压低声音:“京中局势恐有变动……我可能要提前回京一趟。”
春娘眼中掠过一丝担忧,却只是轻轻点头:“将军一切小心。冬生和俺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临安案终于尘埃落定。出乎意料的是,宋璟竟首次以太子身份插手此案,在赵侑言尚未向元宁帝禀报前,就将案件揽到自己名下。元宁帝虽怒,但念及宋璟是他与程宁徽唯一的骨肉,终究只是禁了他的足,未再深究。
顾念安静静听着赵侑言讲述各人的结局:“苏豫终身监禁,白向休判了七年。江府抄家,涉济安河旧案的老一辈皆已伏诛,如今临安的新任知府、县令都是百京亲自遴选的人。”
她长长舒了口气,心头重石终于落下。
“王德海呢?”
赵侑言顿了顿:“此人平日太过招摇,即便太子相护,文官那边也过不去。张辰之只得弃车保帅,如今他在刑部大狱,秋后问斩已成定局。”
“如此便好。”
赵侑言见她这两月清减不少,柔声问:“这些时日……可还好?府上一切可还安稳?“
他问的“府上”,实是关心顾敬学的近况。自许思婉去后,顾敬学终日闭门不出。元宁帝虽恼,但在赵侑言周旋下也未深究。只是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
顾念安摇头:“兄长还是老样子。我只能日日陪在身边,盼他能好受些。毕竟……嫂嫂这一去,实在太痛。”
赵侑言理解地点头,轻抚她清瘦的脸颊:“娘娘和小皇子也很牵挂顾大人,特意让我来问问。”
他顿了顿,语气歉然,“安儿,抱歉,本该护你家人周全的。”
顾念安反而展颜一笑:“大人,这事谁都不愿发生。只是我们的婚事……怕是要推迟了。”
“不急。”赵侑言温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真相,为你嫂嫂讨回公道。待一切尘埃落定,我要让你了无牵挂、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顾念安轻轻点头:“好。”
待顾念安回到顾府,恰见一辆马车驶离。她驻足门前,目送那车影远去,心下却疑惑,这是谁?若是来吊唁的,未免来得太迟了些。
带着疑虑踏入府门,却见顾敬学竟出了卧房,独自坐在偏厅,似在等她。
“哥!”她惊喜上前,“你终于……肯出来了。”
顾敬学面容憔悴,望向她的眼神深不见底,突然问:“安儿,你可是真心喜欢赵侑言?”
顾念安一怔,虽不解其意,仍诚实点头。
“可是非他不嫁?”
她又点头。
顾敬学神色不变,只道:“好。你现在就去请他过府一叙。”
顾念安愈发困惑:“哥哥这是怎么了?方才来的是谁?”
“不必多问”顾敬学摆手,“你现在速去请赵侑言过来,我有要事同他商议。”
待赵侑言匆匆赶到顾府时仍是一头雾水,他虽不明所以,但见顾念安神情急切,也顾不上细问,随她快步来到偏厅。
“顾大人。”他执礼问候。
顾敬学却无意寒暄,看了眼一旁的顾念安:“安儿,接下来的话你不便在场,先回房去吧。”
这是要支开她?顾念安疑惑地望望兄长,又看看赵侑言,只得依言退下。
待厅中只剩二人,顾敬学才道:“坐。”
赵侑言依言落座,暗中打量对方。多日不见,顾敬学却是比先前更加憔悴了。
“今日请你来,是想谈谈安儿的婚事。”顾敬学开门见山。
赵侑言凝神静听,未发一语。
“先前去信说待你们回京再议,后来……出了那些事,便耽搁至今。”他刻意避开某些字眼,生怕再度失态。
“现在我只问你两个问题,望你如实相告。”
赵侑言颔首:“请讲。“
“你对安儿可是真心?可愿护她一世周全?”
赵侑言沉默片刻,郑重道:“念安是赵某此生唯一想娶之人,必当竭尽全力护她一生。还请大人放心。”
“好……”顾敬学欣赏他的干脆,“那你这两日便来提亲吧。让她早日出嫁,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赵侑言微怔:“可念安尚在服孝……“
顾敬学反而笑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身为大理寺卿,见惯生死,难道还在意这些虚礼?况且……”
他敛起笑意,望向上空,语气感伤,“若是婉儿知道安儿有了好归宿,定会欣慰。”
赵侑言不再多言,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乐渊明白了。”
三日后,赵侑言依约前来提亲。聘礼虽因守孝从简,却样样精心挑选,可见诚意。顾念安躲在屏风后,听着前厅传来的交谈声,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今天早上萤雪告诉她,赵大人会来提亲她还不信,她去问顾敬学,后者也没否认,可她仍有一些不真实感,眼下人到礼到她才有了些实感。
“这些是家母留下的翡翠头面,还有城南两处铺面的地契,是家父留下的,”赵侑言的声音平稳温和,“虽在孝期不宜张扬,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顾敬学翻阅着礼单,忽然道:“赵大人,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望你应允,婚后让安儿常回府走动,”顾敬学的语气带着难得的恳切,“如今顾府冷清,若她也能时常回来……”
“这是自然。”赵侑言立即应下,“顾府永远是念安的家,大人永远是她的兄长。”
顾敬学点头,又问道:“那陛下与长公主那边……”
赵侑言道:“我昨日特地入宫一趟,禀明了舅父,他虽觉得顾家尚在丧期,此举有些不妥,但也乐见其成,还叮嘱我要好好待人家。”
他停了一停,又道:“至于我母亲那边……我是已派人去了亲笔信,目前还未收到回信。不过母亲从不插手我的事,这个还请大人放心。”
听他安排的如此周到,顾敬学也不再多说什么,又同他说了些朝廷的事,便送他离开了。
待赵侑言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顾敬学才向着屏风方向轻声道:“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顾念安这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脸颊微红,小声唤了句:“哥。”
顾敬学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既想听,何不光明正大地出来?往后嫁入赵家,可不能再这般孩子气了。”
顾念安快步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眉眼弯弯:“知道啦!那我往后常回府来,只在哥哥面前耍小孩子脾气,哥哥定不会嫌弃我的!”
顾敬学见她这般娇憨模样,心知她必是听见了方才与赵侑言说的那番话,不由摇头失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终究没再说什么。
“好个顾敬学,竟敢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辰之在府中听闻顾赵两家联姻的消息,勃然变色,猛地将手边的青玉鸟笼掼在地上。笼身应声碎裂,受惊的金丝雀拼命扑腾着翅膀,在四散的竹篾间仓皇飞逃。
他原以为趁顾府遭逢大难之际施压,定能迫使顾敬学就范。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反其道而行,直接与赵侑言缔结了姻亲。如今满朝文武皆知赵侑言即将成为顾家乘龙快婿,今日早朝时元宁帝更是当众提及此事,嘱咐赵侑言在筹备婚仪之余,亦不可耽误案件查办。
这般光景,倒真成了人人称羡的天作之合。
张辰之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在枝头瑟瑟发抖的金丝雀,眸中寒光乍现。他缓缓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佳话?我倒要看看,这佳话能延续到几时。”
他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几个名字。
“赵侑言……顾念安……”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笔尖在“安”字上重重一顿,墨迹顿时晕开一片。
既然明路不通,那就别怪他走暗巷。这桩人人看好的姻缘,他偏要让它变成一场笑话。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声响,原是那只逃出的金丝雀试图振翅高飞,却一次次撞在庭院的高墙上。张辰之冷眼旁观,直到那鸟儿力竭坠地。
“不自量力。”
他拂袖转身,将写满名字的纸笺凑近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