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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婚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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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的晚上,长安街两旁挂满了花灯,照得整条路亮堂堂的。
顾念安穿着软底靴,悄悄从张府西角门翻出来,刚要混进热闹的灯市里,就听见身后管家在喊:“三小姐往南边跑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睡了一觉就来到这儿了。听见喊声,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回去,回去就得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了。
想到这里,她一把扯下红盖头,顺手扔进风里。
路边卖糖画的老摊主吓了一跳,举着做了一半的龙须糖,愣愣地张着嘴。
“对不住啦,老伯!”
顾念安看准机会,一脚踢翻热糖锅,黏糊糊的糖浆一下子粘住了追来的家丁的鞋底。趁着他们动弹不得,她转身就溜进旁边一条暗巷。
巷子里正停着一顶轿子,轿前挂着两盏灯笼,在昏暗里轻轻晃着。
她也顾不上多想,踩着车辕就钻了进去。
轿子里,赵侑言正在看漕运案的卷宗,忽然听见动静。一抬头,只见一片绯红裙角扫过,桌上的笔也被碰掉在地上。
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来,里头还夹着一点祠堂里的香火气。
他不声不响地把卷宗往腿下掖了掖,手刚摸到袖子里的短刀,就感到脖子一凉——一支银簪已经抵了上来。
“别动,动我就刺进去。”
姑娘喘着气,发梢的汗滴落下来。
赵侑言打量着这个有点狼狈的姑娘,一身嫁衣,看样子是逃婚出来的。这衣裳料子不寻常,不像平常人家穿得起的。最近京城里办喜事的大户,也就是顾家和张家结亲。
看来,这大概就是顾敬学的小妹,顾念安了。
他们素不相识,想必她只是碰巧躲到这里。这么一想,他悄悄收回了手。
“好,我不动。”
赵侑言配合地举起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袖口,看见上面沾着些粉末,略一思索便笑了:“姑娘袖口沾了这么多硝石粉,是想把张府还是顾府给炸了?”
顾念安愣住了。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还知道自己用硝石粉制造混乱的事?
“你是……”
她正要开口,轿外忽然亮起火把,她立刻闭上了嘴。
顾家的下人追到了巷子里,发现空荡荡的巷中只有这顶轿子。管家认出这是大理寺的官轿,赶紧让家丁们退后,自己恭敬地站在轿旁问道:“请问大人可曾见过一个穿嫁衣的女子?”
顾念安听着外面的动静,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握着银簪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办,还是被追上了。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把她交出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侑言,但因为站在他身后,只能看见他清瘦的侧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赵侑言见她沉默不语,明白了她的处境,轻轻叹了口气。
“你蹲下,别出声。”
顾念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中的银簪被轻轻拨开,接着膝头一沉,低头一看,才发现那人把自己的官袍盖在了她的嫁衣外面。
事到如今,她也顾不上多想这人为什么要帮自己,赶紧收起簪子,抱头蹲下,动作间不小心挥灭了跳动的烛火。
赵侑言见她藏好了,这才掀开轿帘,亮出半块獬豸玉牌。
顾念安抬头,月光正好照在他腰间的螭纹剑上,她听到他一字一句:“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还不退下。”
顾念安这才意识到,她刚才挟持的这个人不仅是大理寺的官员,还随身带着武器。
管家还想说什么:“可是大人……”
“需要本官再说一遍吗?”
赵侑言沉声打断,语气冷峻。
轿外众人被他威严的声音震慑,纷纷躬身行礼。管家也不敢再多话,连声应着,带着众人悻悻离去。
“他们走了。”赵侑言放下轿帘。
“谢谢大人帮忙,”顾念安站起身,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刚才冒犯了……”
月光如水,她抬眼想看他,却隐隐约约看不清他的面容。
“没事。”
赵侑言摆摆手,整理了一下衣摆。这时子时的更鼓声响起,他低声道:“天色不早了,顾大人该着急了。”
这明显是在送客了,顾念安也觉得不该久留,便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女子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跳出轿子,不料缠臂金被轿辕勾住,“叮咚”一声掉在地上。
赵侑言重新亮起烛火,弯腰捡起金钏。
“东角楼砖缝的缺口处,”他掀开轿帘,只伸出一只胳膊,把金钏还给她,又补充了一句,“第三块青石下面埋着顾丞相的手札。”
“我之前无意中翻看过一些,里面的内容给你兄长看或许更为合适。”
就在这时,天空中烟花绽放,绚丽的火光映亮了少女惊讶的脸庞。
顾念安虽然不太明白他说的手札是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道了声“谢谢”。
寅时的打更声打破了夜的寂静,顾念安踩着被露水打湿的靴子,又翻回了顾府的西厢房。
前厅已经安静下来,看来经过她这么一闹,顾府的宾客也都散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发现屋里还亮着烛火,有人在那里等着她。
此时此地此景,看来这人多半是顾家的当家人,她的兄长顾敬学了。
她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顾敬学坐在案前,翻看着张家送来的聘礼单子,听见动静,头也不抬。
“还知道回来?”他的手指掐着泛黄的纸页。
“哥,我错了,”顾念安低下头,老老实实地道歉,但也没忘记表明自己的态度,“可我真的不想嫁人,让我在家陪着你和嫂嫂不好吗?”
“我和婉儿在家很好,不用你陪。”
顾敬学缓缓抬头,看见顾念安脏兮兮的脸,愣了一下,起身走向她:“安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还不是你派去抓我的那几位大叔的功劳”厚厚的脂粉混着汗水流下来,想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模样。
顾念安擦了擦手背上的污渍,小声嘟囔着:“甩都甩不掉,跟狗皮膏药似的。”
顾敬学无奈地叹了口气,把顾念安的贴身丫鬟萤雪叫了进来。
“先带小姐去好好梳洗一下,”吩咐完萤雪,他又转头对顾念安说,“饿不饿?我去让厨房准备些你爱吃的糕点送来。”
顾念安连连点头,她确实饿坏了,从穿越过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一点东西。
辰时,浴室里。
顾念安靠在木桶边,热腾腾的水汽弥漫开来,水面上漂浮着玫瑰花瓣。
“萤雪。”顾念安记得刚才顾敬学是这么叫她的。
“哎,小姐,”萤雪守在屏风外,“怎么了?”
“你进来一下。”
萤雪有些疑惑,小姐一向不喜欢别人伺候她洗澡的,今天怎么主动叫她了?虽然不解,但她不敢违抗主子的吩咐。
顾念安见她进来,赶紧招手:“快来给我讲讲我的事情。”
“关于您的事?”
顾念安“嗯”了一声,小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睡了一觉忘记了好多事情。你年纪和我差不多,应该跟了我很久吧,你给我讲讲呗。”
萤雪迟疑了一下,问:“您想知道哪方面的事呢?”
“全部,”顾念安说,“我们家,顾丞相,张辰之。”
她现在知道的这几个名字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至于他们是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一概不知。
“还有……”
刚开口,顾念安就停住了。那个男人她只知道是大理寺的,可大理寺那么多人,萤雪不一定认识。
萤雪见她没往下说,问道:“还有谁?”
“没了没了,”顾念安连忙笑着摆摆手,“就这些。”
萤雪心里明白,小姐大概是得了失魂症,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于是就把她现在的身份、人际关系都告诉了顾念安。
“大少爷顾敬学是您的兄长,顾家的长子,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早年娶了徐家嫡女许思婉,夫妻俩感情很好,可惜一直没有孩子。现在顾府由大少爷当家。小姐您叫顾念安,今年十九岁,是家里最小的。您上面还有一位姐姐,大小姐顾语清,早就进宫了,生下了小皇子,现在已经是贤妃了。当年您回京城的时候,大小姐已经进宫,您大概也不记得她的样子了。”
“张大人是户部侍郎,就是您的未婚夫。本来今天您该过门的,可是您……”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顾念安不在意地催促:“这个我知道,还有呢?”
“我和张辰之,是真的有感情,还是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个……”萤雪停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事说来话长,不过应该是父母之命。”
顾念安在心里梳理着这复杂的人物关系,最后不得不感叹一句:真复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原主和她同名同姓,用这个身份还不算太别扭。
但似乎哪里不对,她问:“我爹娘呢?”小丫头为什么避而不谈?
萤雪没想到小姐反应这么快,问得这么直接,结结巴巴地说:“老爷十二年前就去世了,夫……夫人也去世多年了……”
顾念安点点头,表示明白了,把小丫头的遮掩理解成怕她想起伤心事。
等等,还有哪里不对。
“你说我‘回京之时’是什么意思?我们家以前不在京城住吗?”顾念安皱着眉,后知后觉地问道。
萤雪被问得额头冒汗,那是小姐最忌讳的往事,这让她怎么开口?
顾念安看着小丫头为难的表情,略一思索,猜到了一二,问道:“我不是顾夫人的亲生女儿?”
萤雪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这……这……您虽然不是嫡母所生,但您绝对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自己要么是顾老爷养在外面的侧室所生,要么就是顾老爷当年的风流债——在外地办公时和当地女子有了关系,女子生下孩子独自抚养,后来才认祖归宗。
顾念安感受着微凉的水流,又环视四周。看这房子的精致程度,来往的人物不是正四品就是正三品,看来顾家是个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的女儿流落在外,如果不是遭遇变故,大概就只有以上两种情况了。
只是有一件事,她还不大明白——
“最后一个问题,我既然是顾家的庶女,身份低微,为什么张大人愿意和我定亲?”
如果是普通人和庶女定亲还好说,但对方是户部尚书,官职这么大,正三品,在等级分明的古代,自己怎么高攀得上?
萤雪想了想,说:“这事儿我也是听府里几个爱闲聊的嬷嬷说的,说是小姐的生母苏氏在闺阁中就认识了张大人的母亲季氏。那时苏氏在湖边赏荷,遇到了几个流氓,差点被欺负,幸好被正在临安办公的顾老爷所救。老爷当时仕途不顺,整个人很消沉,被苏氏安慰、打动,两人情投意合。老爷在临安待了几个月,经常和苏氏在一起。后来老爷要回京城,才跟苏氏说实话,自己在京城已经有家室了,不过夫人正病重着,但是如果苏氏愿意,可以带她回京城,好好安置。”
萤雪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苏氏看出了老爷的为难,所以拒绝了老爷,于是老爷就自己回京了。后来苏氏发现自己怀了老爷的孩子,不忍心打掉,但未婚先孕自古以来就是伤风败俗的事,苏氏怕连累家人被流言蜚语伤害,就悄悄离开了家。幸好有闺中密友季氏帮助,季氏向朋友承诺,如果苏氏生的是女儿,她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将来娶她为妻,保护她一辈子。后来苏氏就生下了小姐您。十三年前,老爷被奸人所害,身受重伤,夫人也去世多年了。老爷在弥留之际委托大少爷去临安接您,后来您就被带回了长安。再后来张家败落了,张大人就捐官进入仕途,举家搬来长安。张大人虽然为人不怎么样,但很孝顺,他来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拜访顾府,说是家中老母亲嘱咐的,谈起了您们的婚事。”
顾念安静静地听着这段坎坷的故事,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过这位苏氏对顾老爷真是用情至深啊。她这个名字在现代本是父母随便取的,穿越过来后居然承载了这么多的爱恨情仇——
世人谓我念长安,其实只念长安某。
顾念安。
故念安。
一个清白小姐,为了养育负心人的孩子,舍弃荣华富贵,隐姓埋名。
而那个负心人,儿女双全,仕途顺利。
不过,如果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那今天自己的举动简直是把顾敬学架在火上烤。那个张辰之丢了面子,如果存心要为难顾敬学,单凭官职就能压他一头。
这么一想,她赶紧从水里站起来,吩咐萤雪:“快帮我穿衣服,我们得马上去前厅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