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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危机     清 ...

  •   清晨伸出两手,迅速地拉开了蓝色的天幕,苍白的月亮悄悄退到了山上。

      萤雪进来伺候顾念安晨起。

      顾念安将手浸泡在温热的瓷盆里,看着升起的缕缕白气,问道:“哥哥今日当值去了吗?”

      “去了,”萤雪一边利落地叠着被子,一边扭头回她,“今日大少爷很早便出了门。”

      顾念安“哦”了一声,秀眉微蹙,带着几分埋怨:“这才将养了两日,怎的又去当值了。”

      顾敬学那些伤虽未伤筋动骨,可皮开肉绽的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她需要利用兄长的职位,却也是真心实意地心疼他。

      蓦地,指尖传来凉意,她才收回思绪,拧起细棉布净面。

      屋外小鸟啁啾欢快,顾念安便起身将窗户整个推开了,可不想,受惊的鸟儿从树枝上迅速飞纵走了。

      “哎,怎么跑了。”

      顾念安眼巴巴地望着消失在天际的小点,失望地叹息,“真没意思,刚想着欣赏欣赏呢。”

      萤雪听了不免笑道:“小姐您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说话童言童语的。”

      “本来就还小嘛,你家小姐也才十九而已。”

      顾念安笑着走近,在梳妆台前坐下,又问道,“萤雪,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都备妥了。”萤雪道,“我马上给您取来?”

      “好,不急。”

      顾念安摹着眉应到,又道,“我今日要出去一趟,帮我同嫂嫂说一声。”

      萤雪自是应下,又好奇地问,“小姐您要去哪儿?”

      “刑部。”顾念安放下黛笔,语气平淡,目光却沉静下来。

      顾念安和柳相宜是进到刑部碰面的。顾念安身为顾敬学的妹妹,借着给兄长送点心的理由进入刑部是轻而易举。而柳相宜顶着王二虎的那张粗犷的脸,“刷脸”进来更是畅通无阻。

      “顾大人伤势如何了?我还以为他今日告了假,你寻不到由头进来。”柳相宜破天荒地问起了顾敬学。

      “皮外伤,还在养着,”顾念安小声地叹息道,“若他今日真不在,我便说是来替他取落下的文书,也一样能进。”

      顾念安来时,顾敬学蹙眉察看胳膊上渗漏的血迹,想必是动作间又牵动了伤口。

      “你哥可真不容易。”柳相宜最后淡淡点评了一句。

      顾念安没再作声。

      顾敬学身为刑部侍郎,与张辰之等人同属一派,前日府邸被闯、身受刑讯的屈辱,自然无法闹到御前评理。在这权力倾轧的漩涡中求存已是不易,再树强敌无异自绝生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道理,顾敬学懂,她更懂。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刑部长长的走廊,来到刑部大狱。果然,厚重的铁门前有人拦住了顾念安。

      “这是我侄子的侍女,给他送些换洗衣物和吃食。”

      柳相宜卡着嗓子,装作深沉的声音。

      那两名年轻的狱卒自然知道里面关押的人中,有一个是这位典狱长大人的远房侄子,只是,他们两个初来乍到都没什么经验,不知当不当放行。

      他们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似在犹豫。

      “怎么?本官的话都不作数了吗?”柳相宜陡然拔高了声音,一股强烈的威压压向二人。吓得面前两名狱卒浑身哆嗦,慌忙侧身让开了道路。

      顾念安始终低垂着头,紧紧跟着柳相宜。

      在这里,顾念安见到了赵侑言口中那个因打架斗殴而被关押的黄山,他一看到“王二虎”的身影,立刻从那堆散发着异味的破败稻草上弹起来,双手握住长长的栅栏,眼巴巴地喊冤。

      “三叔!三叔!我是被冤枉的,被冤枉的!那群人是一伙儿的,他们故意撩拨我,激怒我,就等着我动手好栽赃陷害!三叔,你可要为侄儿做主啊!”

      通过黄山的只言片语,顾念安差不多已经摸清了来龙去脉。大概是大理寺做了个局,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打人,又“恰好”引来刑部抓个现行,刑部来时,人证物证俱全,那典狱长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只得咬牙将这位侄儿暂时拘进来。

      顾念安暗中叹息,看向黄山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又是一个被大理寺的那只狐狸算计的可怜人呐!

      她正想着,便听到柳相宜停住脚步,小声说:“我拖住黄山,你抓紧时间。”

      顾念安重重地点了点头,越过了柳相宜,朝着隔壁甬道走去。

      空气凝固而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污浊的泥浆,顾念安轻轻皱了皱秀眉,她隐隐地看到了一个瘦弱的身形。

      那人背对着她而坐,似乎在享受透过气窗和蜘蛛网照射进来的光线。不知何处地水滴“嗒,嗒,嗒”地滴入水坑,让刑部大狱更显死寂。

      “陈大人,”顾念安开口打破了这沉寂,接着她便说明来意,“小女子有些事情想要请教一下陈大人。”

      迎接她的是一如既往的死寂,良久,里面人沙哑着冷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讽刺:“他们竟找来了一个女人来问话。他们处心积虑,不就是想让我吐出更多吗?”

      顾念安正想解释,里面人已经送客了:“你回去吧,老夫不想为难女人。替我转告张辰之,关于工部,老夫至死不会再透露一个字。”

      顾念安稳住心神,拿出了过去辩论赛时的寸步不让,但语气却更为柔和与恳切,她笑道:“陈大人莫要急着赶我走,是小女子失礼了,竟忘了自报家门。”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叫顾念安,是顾敬学的妹妹。”

      面前人似乎僵了一瞬,随后缓缓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喃喃问道:“你是顾宴温的女儿?”

      “正是。”

      “是你兄长让你来的?”陈志平知道顾敬学与刑部生有嫌隙多时了。

      “不是,”顾念安摇头,“不过我的兄长也因刘彦大人一案被刑部刑讯逼供了,他们似乎在顾府寻找什么东西,是以小女子才冒险前来,想向您请教刘彦大人一事。”

      “刘彦就是被他们这帮人害死的,”陈志平愤愤道,蓦地,又颓然自嘲道,“刑部现在已经让结案了,真相也将永远石沉大海。”

      顾念安抓住了这句话的关键:“刘大人不是自杀?”

      陈志平摇摇头:“不是,是因为那本账册。”

      “账册?”

      “我并不知刘彦与他们有何交集,但刘彦手里有一本威胁到他们的账册。刘彦曾说,要将此本账册亲自呈告圣上。”

      顾念安这才反应过来刑部为何要搜查顾家,因为他们怀疑是顾敬学找到了那本足以毁掉他们的账册。

      她注意到陈志平的面色有些异常,似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以及……愧疚?

      她缓了缓,带着一丝不忍,推询道:“那这本账册……是您告诉刑部的?”

      陈志平竟流下了眼泪,自从知晓刘彦出事以来,他曾日日夜夜地诘问自己,为何自己那般懦弱,为何他们一恐吓,便什么都交代了,哪怕不知者无罪,但他心中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他的一个无心之失,葬送了好友的性命。

      见他沉默,顾念安心中已经明了。时间紧迫,她顿了一顿,又追问:“都说您与刘大人交好,刘大人出事前您们曾一同前往庆州,刘大人当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说,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出一定要将那账册呈报圣上?”

      “我不知道,”陈志平摆摆头,“我们在庆州停留了两天,这是曾经济安河的重要枢纽。刘彦说想去看看故地,我便在客栈里等他……那天他回来得很晚,非常晚,回来之后整个人都慌慌张张,他忙不迭地拉我收拾行装,立刻返京,嘴里念叨着说有事情要办,要将什么账册亲呈御前。”

      顾念安还想再细问,但不远处传来了敲墙声,她知道是时候到了。

      临走之前,顾念安鞠躬道谢,并道:“陈大人,多谢您的据实相告,您今日之言,对我们至关重要,您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帮刘大人讨回公道的。”

      “谢我就不必了,”陈志平抬起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摆了摆,“就当是是我的……一种赎罪吧。”

      顾念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两人都心知肚明,他是不能活着走出刑部大狱了。刑部所在的派系,不会让一个对他们恨之入骨,且知晓内幕的人还存活在这世上。

      “大人……多保重。”顾念安福了福身,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刑部,值房。

      董延光在值房内焦急地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了,几步冲到端坐如山的赵侑言面前,问道:“乐渊,这顾家小娘子和柳姑娘能不能成事儿?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他们俩要是暴露了,第一个拉下水的可就是你和我了。”

      “急什么?”赵侑言眼皮都没抬,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茶盏边缘,语气甚为平淡,“再等一等不就知道了?”

      董延光急得干瞪眼:“那顾念安哪像是个会审讯的样子?闺阁女儿,大家闺秀,怕是连吵架红脸都少有,能指望她问出来什么?”

      稍作停歇,他又话锋一转,凄凄惶惶道:“乐渊啊,你是知道我一步步地爬到如今的官职很不容易,好不容易在我老子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若是栽在这上面,我还要脸不要?”

      “丢个脸,未尝不是好事。”赵侑言终于抬眼,促狭着笑道,“说不准以后还能位极人臣呢。”

      关于董延光挺直腰杆的过去,他也是略有耳闻的。

      董延光被他呛得一顿,仔细咂摸这话,感觉赵侑言说得也有点歪理。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坐回到座位上,没好气地问:“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为什么非要那个小丫头去问话,咱大理寺没个能混进去的人?”

      “不是我一定要顾念安去,”赵侑言放下茶盏,摇头道,“是只能她去。”

      董延光对此嗤之以鼻:“她有什么特殊的?还能三头六臂不成?”

      赵侑言温声道:“落尘,她姓顾。”

      “姓顾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我还姓董呢……”

      他下意识反驳,突然,话口一顿,转而不可思议地看着赵侑言,“你不会是利用了顾敬学和刑部的关系吧?”

      赵侑言默不作声,他便自己分析道:“陈志平是刘彦的好友,刑部一定是从陈志平口中得到了什么信息,说不准啊就是这账册。刘彦因账册而死,陈志平想必是恨毒了刑部,而明眼人又都能看出来顾敬学为刑部所芥蒂……所以但凡是刑部的人便都问不出刘彦的消息,除了顾敬学的人。”

      “而顾敬学不会亲自去过问,因为刑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那这样的话,能做这件事的确实也只剩下顾念安了。”

      他分析完,又质疑道:“可她想得到这层吗?我能明白你的用意,是因为我了解朝廷那群老狐狸的弯弯绕绕,但顾念安久居深宅,可未必想得明白。”

      “她很聪明,”赵侑言语气笃定,“这可是你去救她回来那天说过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董延光一眼,“而且她很会审时度势,在这一点上,与你我想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董延光两天前抛出的回旋镖正中眉心,他悻悻地闭了嘴。

      值房一时寂静下来。

      突然,齐峰闯了进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赵侑言眉头一拧,示意他慢慢说。

      “顾三小姐……”齐峰急促道,“顾三小姐不见了!”

      赵侑言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到案上,动作间不小心磕到了桌沿。他扫了一眼晃荡出的茶水,转而抬眸道:“说清楚,是身份暴露还是其他变故?”

      “身份应该没暴露。”齐峰急急拱手道,“属下按照您的意思在城南候着,可只有柳姑娘一人回来,她煞白着脸,见到我便说,她们出了刑部之后,在回来的路上,顾三小姐就被人当街掳走了!”

      “什么!”董延光也是一惊。

      赵侑言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似在思忖。

      董延光偷觑他的背影,心中暗暗一惊,以他对赵侑言的了解,越是气极越是不动声色。他连忙打圆场:“乐渊,先别着急,许是顾家自己……”

      “若是顾敬学,”赵侑言截断话头,沉声问道,“需要用掳吗?”

      被赵侑言这么一反问,董延光也觉得自己的这点猜想太过侥幸,便噤了声。

      赵侑言依旧冷冽,他转过身,对齐峰道:“你派人去查,重点是刑部到城南的路段,我要知道是什么人,在何处,用什么手段将她带走了。若发现了可疑人员,全都带回来。”

      “若是她当真是因大理寺而出事……”他稍微一顿,“那我们也不必粉饰太平了。”

      齐峰急忙应是,转身欲离开。

      “慢着,”赵侑言突然叫住齐峰,沉默片刻后道,“若是发生争斗……先护人,证据可弃。”

      董延光和齐峰皆是一愣,蓦地,齐峰“是”了一声,领命而出。

      赵侑言再转向董延光时已恢复了平静,他道:“落尘,你现在去顾府探探口风,记着,我们从不知道顾念安今日进了刑部。”

      “是。”

      董延光走到门口忽而又回头,“乐渊,你该不会……”

      赵侑言正思考着,闻声轻轻抬眼:“什么?”

      “没什么。”

      董延光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咽下所有疑问告退了。

      赵侑言凝视着茶杯中悬浮的茶梗,陷入了久久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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