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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的哀嚎声不断,他犹豫片刻便蹲下身替我涂药时,我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雪松香。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离我这样近,长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我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山涧里的冰。

      “了尘,”我的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你可愿还俗?”

      他涂药的动作猛地停住,缓缓抬眼望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女施主……”他的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出家人四大皆空,尘缘早已断绝。”

      “谁说尘缘已断就不能再续尘缘,”我固执地攥着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说心定则无处不静,可我的心只有在你身边才能定,你若还俗,我……”

      “不可。”他猛地抽回手,站起身退到炉边,背对着我,“佛门清净地,女施主莫要再说此等妄言。”

      我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禅房里的暖意忽然消失殆尽,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方才鼓足的勇气像被寒风戳破的纸鸢,瞬间坠落在地。膝盖的疼此刻才清晰起来,混着心里的涩意,让我鼻尖一酸。

      “为什么?”我低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你明明……明明看我的眼神,不是对旁人那般冷淡的。”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传来,混着炭火的噼啪声,轻得像一阵风:“那是怜悯。”

      我抢过他的话:“就是那尊佛看众生一样只有怜悯吗?”

      怜悯?我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禅房里的檀香也变得呛人起来。原来那些我以为的不同,不过是出家人的慈悲心肠。

      雪还在窗外下着,将静心寺的红墙染成一片素白,也将我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浇得透心凉。

      我推开门不顾身后的人便冲进大雪中,风雪瞬间裹住了我的衣袍,冰冷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竟比方才扭伤的脚踝更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跑,斗篷的系带松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姑娘!等等奴婢!”栀子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哭腔,“雪太大了,您慢些跑!”

      我哪里肯停,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仿佛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我忘记了他是了尘,是静心寺的僧人,心里只有青灯古佛,哪会有半分红尘牵念,我竟还傻傻地问他愿不愿还俗,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姑娘,您别跑了,仔细脚下!”栀子终于追上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冻得通红,眼里满是焦急,“夫人还等着我们回去呢,您这样淋了雪,若是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我被她拽得停了脚步,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已淌了满脸,混着雪水在下巴处凝成了冰碴。“我没事,”我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我们下山。”

      萋萋坐在对面,小手攥着衣角,怯生生地问:“姐姐,你当时是不是和小和尚吵架了?”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风雪已经模糊了山路,连那红墙黑瓦的寺庙都看不见了。“没有,”我硬声道,“不过是说了些不相干的话。”

      可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原来“心定,则无处不静”是真的,只是他的静从不是为我,而我的乱,却全因他而起。

      回到蒋府时,天色已暗。母亲的咳疾似乎更重了,听见我回来,挣扎着要起身。“怎么去了这么久?”她抚着胸口,脸色苍白如纸,“雪这样大,我一直放心不下。”

      “路上雪深,马车难行。”我跪在床边,不敢看她的眼睛,“女儿给您带了寺里的平安符。”

      母亲接过平安符,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忽然叹了口气:“你今日去寺里,是不是又见到那个小和尚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头便撞进她了然的目光里。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那日在前殿的提醒,根本不是随口说说。

      “女儿……”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萋萋都跟我说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虚弱,“你这几日频频往寺里跑,哪里是为了念经,分明是为了他。”她顿了顿,咳嗽了几声,才继续道,“蒋家如今虽不比从前,但你终究是官家小姐,将来的婚事……”

      “阿娘!”我打断她,眼眶发热,“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觉得他谈吐有趣。”

      “有趣?”母亲苦笑一声,抬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泪,“这世间最不能碰的,就是出家人的‘有趣’。他们断了红尘,心如明镜,我们这些俗人哪能扰了他们的清修?更何况,”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你父亲在世时那般看重香火,若知晓你对僧人动了心思,怕是死也不能瞑目。”

      我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啊,我是蒋家的女儿,哪怕父亲从未疼过我,这身份也像一道枷锁,捆着我不能越雷池一步。而他是了尘,是四大皆空的僧人,我们之间隔着的,哪里只是禅房的门,分明是世俗礼教,是清规戒律,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那晚我发起了高烧,梦里全是静心寺的雪。一会儿是他蹲在雪地里扶我,睫毛上沾着雪粒;一会儿是他背对着我,说“那是怜悯”;最后竟是他穿着大红喜袍,笑着朝我伸手,可我一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

      “姐姐,姐姐你醒醒!”萋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你都烧了一天了!”

      我睁开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暖融融的,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栀子端着药碗进来,眼圈红红的:“姑娘您可算醒了,夫人都急坏了,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呢。”

      我喝着苦涩的药汁,心里却比药更苦。原来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病好后,我再也没去过静心寺。母亲怕我再胡思乱想,将府里的账本交给我打理,每日算着田产、铺面的进项,倒也渐渐没了空闲去想那抹粗布身影。只是偶尔翻到妆奁底层那卷画纸,看到上面晕开的墨点,心还是会轻轻抽痛一下。

      转眼到了年关,蒋府里张灯结彩,却掩不住人丁单薄的冷清。姨娘们各怀心思,表面上对母亲恭敬,暗地里却不知在盘算着什么。母亲的病时好时坏,常常对着父亲的画像出神。

      除夕夜守岁,我和萋萋陪着母亲坐在暖阁里。炉火噼啪作响,窗外偶尔有爆竹声传来。萋萋捧着暖炉,忽然小声说:“姐姐,静心寺的雪,是不是还没化?”

      我的手顿了顿,指尖的暖意瞬间消失。“不知道,”我淡淡道,“许是化了吧。”

      萋萋没再说话,只是摩挲着发间那支旧簪子。我知道,她也没忘。

      开春后,母亲的病渐渐好转。一日,她忽然对我说:“城郊的桃花开了,明日我们去赏桃花吧,也散散心思。”

      我点头应了。第二日坐上马车,才发现路线竟不是去桃园,而是往静心寺的方向。我心里一紧,看向母亲:“阿娘,这不是去桃园的路。”

      母亲闭着眼,声音平静:“先去寺里烧柱香,再去赏桃花。许久没去了,也该去看看。”

      马车停在寺门口,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寺庙红墙下的积雪早已化尽,露出青石板上的青苔。我跟着母亲往里走,心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会不会遇到他?遇到了该说什么?

      进了佛堂,母亲虔诚地跪拜,我却忍不住四处张望。诵经声朗朗传来,却没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直到拜完佛,走出佛堂,才见一个小沙弥在扫落叶。

      栀子上前问:“小师父,请问了尘师父在吗?”

      小沙弥愣了愣,摇了摇头:“了尘师父?我们寺里没有这位师父呀。”

      我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会没有?”我急忙追问,“就是那个穿着粗布僧袍,常常在佛堂添灯的师父,法号了尘。”

      小沙弥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姑娘说的是了尘师兄吧?他上个月就走了。”

      “走了?”我怔在原地,“去哪了?”

      “听住持说,师兄尘缘未了,下山还俗去了。”小沙弥挠了挠头,“具体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还俗了?

      我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暖得有些发烫。他竟然还俗了?是因为那日我说的话吗?还是因为他本就有未了的尘缘?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涌,有惊喜,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母亲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走吧,去赏桃花。”

      我跟着她往外走,脚步却有些虚浮。寺门口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母亲望着桃花,忽然说:“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也有些人,兜兜转转,总会再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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