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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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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零七分,重庆开始落雨。雨脚像无数根细长的银针,从黑夜的布匹上垂直插下来,插进瓦缝、江面、吊脚楼的木梁,也插进卞如晦阳台那盆早已枯死的薄荷。他坐在窗台前,赤脚踩在瓷砖裂开的缝隙里,凉意顺着足弓往上爬,像一条冬眠初醒的蛇。
屋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对面南滨路的广告牌——巨幅的钻戒画面,每五秒闪一次,把“一生唯你”四个字烙进他瞳孔,又迅速掐灭。那光每一次亮起,都让他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领口松垮的深色衬衫,锁骨下两道凹陷,像被谁用拇指摁塌的蜡。
他抬手,去摸脖子侧面那条动脉。血管在皮肤下怯怯跳动,像被囚禁的鸟,扑棱得毫无底气。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那人用同样的姿势抚过他的颈,指尖沾了池水,冰凉里带一点漂白粉的味道,说:“如晦,你的脉跳得好快,像在等我掐住。”
第二天,那人死了。
而卞如晦的脉,从此再没快过。
雨声渐密,他忽然听见门铃——不是音乐,是短促的“滴”,像停尸间里监护仪最后一次心跳。他赤足穿过客厅,地板吱呀,像老兽的脊椎。猫眼里先是一片昏黄,接着被一只黑瞳占满。
周见桥站在门外,头发湿透,T恤贴在肩上,显出肩胛骨锋利的折角。他左手提着摄像机,右手拎一只塑料袋,袋口往下滴水,不知是雨还是别的。
“借个插座。”
他开口,声音比雨更沉,“电池废了,得把今天的素材导出来。”
卞如晦没问对方为何知道自己住址——殡仪馆值班表上写着详细地址,周见桥想查,易如反掌。他侧身,让出一条刚好够人通过的缝。
门合拢,雨声被掐断,屋里只剩冰箱低频的嗡鸣。周见桥站在玄关,没换鞋,鞋底在地板上洇出深色圆晕,像一枚枚被按灭的烟蒂。
“作业台借我。”
他说,目光掠过客厅——没有沙发,只有一张老式梳妆台,镜面裂成星形,上面整齐码着化妆刷、遮瑕膏、一把12号手术刀。
卞如晦点头,走到梳妆台前,把刀收起,放进抽屉。那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背朝上,他不用翻也知道——泳池边,那人穿着白色西装,回头大笑,眼尾被夕阳镀成金色。
周见桥坐下,从塑料袋掏出电脑、硬盘、读卡器,动作麻利,像拆枪。摄像机被放上桌,镜头黑洞洞,映出卞如晦半张脸。红灯闪了一下,像眨动的独眼。
“下午那具无名尸,”
周见桥一边插线,一边开口,“我回去查了,三个月内失踪人口比对不上。”
卞如晦靠在窗边,雨把衬衫后背打得半透明,“江水流得急,浮上来时往往面目全非。”
“耳后那道疤,”周见桥侧头,水珠顺着鬓角滑到下颌,像一条透明的蜈蚣,“我三年前拍过一部短片,主角是拳击手,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被对手用肘击撕裂。”
他说着,点开软件,进度条走动的幽光映在他鼻梁上,像给那张硬朗的脸加了一层冷钢滤镜。
卞如晦没接话。他想起那具尸体被推进冷藏柜前,自己最后看了一眼——无名氏的右手紧握,指缝透出一点白。他掰开,发现是一张被水泡软的公交票,起点:两路口,终点:瓷器口。时间栏空白,像一段无人认领的旅程。
“你见过他。”
周见桥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合上电脑,转身,手肘抵在膝上,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你给他化妆时,手在抖。”
卞如晦垂眼,去看自己指尖——那里还残留着遮瑕膏的米色,像一块无法洗掉的污斑。
“做我们这行,手抖是常识。”
他声音轻得像给死人阖眼,“你见的死人少,见的活人多,才会把抖当成异常。”
周见桥笑了一下,嘴角扯出极浅的弧,像刀背擦过磨石。
“我怕的不是死人,”他说,“是活人装死。”
话音落地,屋里突然漆黑——南滨路广告牌也休息了,整个城市像被谁拉掉电闸。雨声瞬间放大,千万根银针变成铁钉,砸在玻璃上。
卞如晦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咚,像遥远处有人敲棺材盖。
黑暗中,周见桥的声音贴着他耳廓浮上来,近得发烫:
“停电了,你怕吗?”
卞如晦没回答。他怕的不是黑,是黑里会浮出那张脸——泳池水面晃荡,那人张嘴,一口水吐出来,混着漂白粉味,仿佛在说:如晦,我冷。
有热源靠近,是周见桥的手,掌心覆在他手背,虎口那道疤硌着骨节,像一块被岁月磨钝的碎瓷。
“你手还是冷。”
那人低声,呼吸扫过他耳垂,带一点烟草辛辣。
卞如晦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黑暗里,所有感官变成盲文,他听见对方心跳,比自己的更响、更急,像一面被暴雨捶打的鼓。
“别动。”
周见桥说,另一只手探向桌面,摸索打火机。咔哒——火苗窜起,豆大,却把两张脸同时推入橙红。
卞如晦看见周见桥瞳孔里跳动的自己:苍白、瘦削、眼角泛着被雨逼出的潮。
“看着我。”
周见桥低声命令,拇指擦过他腕骨,像给一具尸体量脉搏,“告诉我,你下午看见他时,想到了谁?”
火苗摇晃,投在墙上的影子随之膨胀,像两具被钉在幕布上的标本。
卞如晦喉咙发紧,他想起那具无名尸的眉尾——有一粒极小的痣,藏在眉棱末端,像不小心溅上的墨。那人也有一粒,一模一样的位置。他曾玩笑说:这是苦情痣,注定要为艺术殉道。
“想到了我自己。”卞如晦听见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他那张脸,像极了我死后的样子。”
周见桥沉默,火苗舔到他指尖,他也没松手。
“你不会死。”
半晌,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已发生的事实,“至少,不会无声无息地死。”
卞如晦想笑,却先咳起来,胸腔里像灌满冰碴,一咳就碎。周见桥另一只手拍他背,掌心温度透过衬衫,烙在肩胛,像盖下一枚火漆。
电来了,突如其来的白炽灯把两人刺得同时闭眼。
周见桥先松开手,退后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他回到电脑前,进度条刚好走到100%,素材包里缩略图排成一排,全是今天下午的无名尸——被水泡胀的脸、缝合的创口、耳后那道疤。
他点开最后一张,放大,定格在无名氏闭目的瞬间。
“明天我去趟两路口。”
他说,手指敲在键盘上,像给谁发死亡通知,“公交总站、地铁站、附近拳馆,一家一家问。”
卞如晦站在他身后,看向屏幕——无名氏的脸被灯光抹平,浮肿消退,竟显出一点奇异的安详。
“我跟你去。”他听见自己说。
周见桥回头,挑眉,像没听清。
“两路口,”卞如晦重复,声音低而稳,“我比你熟。”
周见桥看了他两秒,点头,把电脑合上。
“走吧。”他起身,拎起摄像机,“去吃点东西,明天要跑一天。”
卞如晦没问“为何是我”,也没问“为何深夜”。他转身去拿外套,手指碰到抽屉里那把12号手术刀,冰凉的金属贴着指腹,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出门时,雨小了,却仍细如牛毛。周见桥没撑伞,任雨丝在发梢结珠。卞如晦撑开一把黑伞,举到两人中间。
伞布下,肩与肩之间,仅隔一拳。
那一拳里,却像塞满整座重庆的雾。
楼梯尽头,感应灯亮起又熄灭。
卞如晦低头,看见自己和周见桥的影子在墙上重叠,像两具被缝在一起的标本——
一个,正从死亡往回走;
一个,正被真相往前拖。
而雨,还在下。
像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姓名,一寸寸,缝进这座永不睡眠的江城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