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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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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的雾,像一条不肯死去的白蚕,把整座山城裹进它潮湿的腹腔。
卞如晦在五点三十三分醒来,没有闹钟——他向来在殡仪馆的更鼓里睁眼。那更鼓不是铜铸,而是停尸间铁抽屉被拉开的金属嘶叫,像钝刀划破一层又一层裹尸布,把昨夜残梦割得七零八落。
他仰面躺着,天花板渗出一块水渍,形状像极了一颗被剥了皮的荔枝。他伸手去摸枕边,空的,连余温都没有。其实五年零四个月以来,那半边床一直是空的,可他仍保持每天醒来先探手的动作,仿佛某种无人签收的仪式。
浴室镜子蒙着雾。卞如晦用掌心擦出一块透亮,看见自己眼角下挂着淡青色,像被谁用指甲掐了一夜。冷水开到最大,水流声盖住歌乐山上早起的鸟,也盖住他胸腔里那口吐不出的叹息。
殡仪馆在歌乐山背阴面,一条被香樟夹住的柏油路,白天也少有人走。卞如晦习惯步行,鞋底踏过落叶,像踩碎一层薄薄的骨骼。铁门上的招牌掉了漆,“殡”字缺了右边一捺,看上去像随时会倒下。门卫老张正在刷牙,一口白沫挂在嘴角,见他来了,含糊点头,像给死人打招呼。
更衣柜在走廊最深处,柜门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舞台灯打在一张年轻的脸上,眼尾贴了碎钻,亮得近乎傲慢。卞如晦用拇指去擦那碎钻,却只蹭下一手灰。他换上白大褂,纽扣从下到上,像给一具无形的尸体系寿衣。
今天一共三具遗体。
第一具是寿终正寝的老太太,脸上带着喜丧的安详;
第二具是车祸青年,颅骨塌陷,左耳不见了;
第三具被白布盖得严严实实,标签上只写“无名氏,男,约二十五岁”。
卞如晦先处理老太太。他用温水化开粉底,海绵扑轻轻拍在皱纹深处,像在安抚一条条干涸的河床。描眉时,他哼起一段旧戏,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戏词未了,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有人掐他喉咙,那手指冰凉,带着福尔马林味。
第二具车祸青年耗费了他一个半小时。塑形蜡填补颅骨缺口时,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活人做造型——
镜头前的男演员要求“眼角再挑三分,要那种厌世的风情”。那天他站在聚光灯外,指尖沾着闪粉,心里却想着:活人真麻烦,会出汗、会眨眼、会突然开口说“算了,太娘”。
第三具无名氏被推进来时已近中午。白布掀开,露出一张被江水泡得发胀的脸。皮肤呈半透明,像被煮过的羊皮纸,随时会裂开。卞如晦戴上橡胶手套,指尖刚触到那人的下巴,一股江水混着腐草的腥气猛地钻进鼻腔。他忽然弯下腰,干呕出一口酸水。
那气味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锈锁——
也是这样的雾天,也是这样的腥气,泳池边漂着一只皮鞋,鞋里塞着半张被泡皱的身份证。他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只眉笔,笔芯断了,断口戳进掌心,血珠滚进江里,瞬间无影无踪。
“卞老师,没事吧?”
助手陶孟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次性饭盒,里面飘着藤椒油的香。卞如晦摆摆手,用纱布蘸了清水,继续擦拭无名氏的耳廓。那里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苍白的脊。
陶孟言把饭盒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无名氏的手腕——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却仍能看清上面刺着一行小字:
“To see the world, things dangerous to come to.”
字母被水泡得肿胀,像一串垂死的蚂蚁。
“哟,还整英文呢。”陶孟言啧了一声,“现在的小年轻,死都不忘装逼。”
卞如晦没接话。他用镊子夹起棉球,一点点蘸干鼻腔里的积水。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可他知道,这具身体再也不会碎了——最彻底的碎裂已经在江底完成。
下午两点,老张突然推门,说有人要来拍纪录片。
“导演是个刺头,二十啷当岁,仗着拿过什么破奖,非要进停尸间实拍。”老张咧嘴,露出被烟熏黑的牙床,“馆长同意了,说人家给赞助,一台新冰柜。”
卞如晦皱了皱眉。他不喜欢镜头,更不喜欢镜头后面那双双猎奇的眼睛。可他没资格拒绝,就像他当年没资格拒绝那个人在颁奖礼前夜说“今晚别走,陪我”。
三点半,镜头来了。
先进来的是一股子冷风,裹着雨丝和雾气;然后是脚步声,重而稳,像砸在铁板上;最后才是人——高,黑T恤被肩膀撑得绷紧,左臂夹一台小型摄像机,右耳戴着银色耳返,在冷白灯光下闪成一把薄刃。
“周见桥。”
年轻人自报姓名,声音低而短,像刀背敲刀背。他目光掠过停尸台,掠过卞如晦手里的缝合针,最后落在卞如晦脸上——
那一秒,卞如晦有种错觉:自己被剖开了,从锁骨到小腹,皮肉翻开,所有暗红脏器都暴露在空气里。
“拍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嘶哑,“别拍正脸,对死者不敬。”
周见桥没应,只抬手按下REC键。红灯亮起,像一粒血珠滴在镜头里。
卞如晦低头继续缝合。无名氏的腹部被划开一道Y形切口,皮肉翻卷,他得用尼龙线把边缘对齐。每一针下去,都像是缝在自己胃上——他想起昨夜梦里,有人拿钝刀剖开他腹腔,往里塞满湿重的雾。
缝合到第三针,他突然听见“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机器,是骨节。
抬头,周见桥不知何时已站到对面,摄像机垂在身侧,镜头朝下,可那双眼却直直盯着无名氏的脸,瞳孔收缩成两枚黑色针尖。
“你认识他?”卞如晦问。
周见桥没回答。他伸出左手,指尖悬在无名氏鼻尖上方两厘米处,像要探呼吸,又像在测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卞如晦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疤,陈旧,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野兽撕咬过。
“他耳后的疤,”周见桥终于开口,声音低得近乎气声,“是刀伤,还是手术?”
“刀。”卞如晦说,“至少三年旧伤。”
周见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转身,走到窗边,背对停尸台,肩膀绷成一条倔强的线。窗外,歌乐山的雾正往上升,像无数透明水母,被无形暗流卷向更高处。
卞如晦低头打结,剪断线头,用纱布蘸干血渍。做完这一切,他摘下手套,丢进黄色医疗垃圾桶,发出“啪”一声轻响。
“拍完了吗?”他问。
周见桥没回头,只抬起右手,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卞如晦开始给无名氏上妆。
他先用遮瑕膏盖掉颧骨的青紫,再用暖色粉底调和水肿带来的苍白。眉笔描到一半,他突然停住——
那眉骨形状,那鼻梁弧度,那唇线……像极了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不是五官相似,而是某种更模糊、更危险的东西——像把镜子打碎后,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角度,却同属一张脸。
他手指开始发抖,眉笔在无名氏眉尾拖出一道突兀的峰。
“够了。”
周见桥突然开口,声音大得吓了陶孟言一跳。他一步跨到停尸台前,伸手盖住摄像机镜头——像要把什么关进黑暗。
“今天到此为止。”
他说,目光却看着卞如晦,像在看一个即将溺水的人。
卞如晦垂下手,眉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周见桥俯身捡起,递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卞如晦感到一股滚烫——那温度高得几乎不真实,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塞进他掌心。
“你手很冷。”周见桥说。
卞如晦想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你认识他,对吗?”
这次换周见桥问,声音低而笃定,像钝器敲进木头。
卞如晦抬眼,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
浓眉压着眼窝,鼻梁挺直,唇角天然下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可那双眼,黑得近乎蛮横,像要把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在颁奖礼前夜,在化妆间刺眼的灯泡下,那人说:“如晦,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会给我化什么样的妆?”
他当时笑,说“别胡闹”,可第二天,那人真的死了——
溺死在酒店顶楼的露天泳池,水面漂着一层面粉般的月光,像一场无人认领的妆。
“我不认识。”
卞如晦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给死人阖眼。
周见桥松开手,退后一步。红灯再次亮起,像一粒更冷的血。
“我会再来。”
他说,转身走向门口,脚步重而稳,像把什么钉在地板上。
门合拢的瞬间,停尸间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无名氏的脸在明暗交界处浮起一层诡异的红,像被谁偷偷打了腮红,又像被谁悄悄擦掉了最后一丝人味。
卞如晦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可怕——
咚,咚,咚。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棺材钉。
窗外,歌乐山的雾更浓了,浓得几乎要渗进玻璃,把整个世界泡成一张被揉皱的、发黄的遗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