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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沁园溯梦·剖心见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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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雪正低头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指尖微顿,抬起眼,平静地问:“何事?”
卫方泉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轻轻推到她面前。“是……沁园。杜家那老宅子,我把它买下来了。”
“啪嗒”一声,杜雪手中的绣花针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褪得雪白,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沁园!竟然是沁园。
看到她瞬间惨白的脸,卫方泉慌了,连忙解释:“夫人莫急,我不是要戳你心窝子!我是想着,那园子是你长大的地方,它荒着也是荒着,我买下来,找人好生修缮着,不对外开放,就当是咱们别院,你想回去看看,或是让孩子们知道些外祖家的渊源,也有个去处,绝没有别的意思!”
他语无伦次,急得额角冒汗,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和笨拙的讨好。杜雪胸口剧烈起伏,沁园——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她心底尘封多年的锁,无数画面呼啸而至:紫藤花下的秋千,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月下与那人初见的心跳,以及最后,那扇紧闭的的大门,和巷口破屋里孩子逐渐冰冷的身体。
痛苦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捂住心口,弯下腰,发出呜咽。
“夫人!夫人你别这样!”卫方泉手足无措,想扶她又不敢,只能在一旁干着急,“是我不好!是我莽撞了,我这就去把它卖了,再也不提!”
良久,那阵剧烈的绞痛才缓缓过去,杜雪慢慢直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自责的男人,他不懂诗词,不会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清楚“沁园”对她究竟意味着怎样一段爱恨交织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只知道,那是她曾经的关联,他想把她的根找回来,安放好。
“老爷,”她开口,声音嘶哑,“我没事。”
卫方泉见她肯说话,稍微松了口气,老实道:“我不知夫人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你心里一道很深的坎。嬷嬷当年只说你在那里长大,后来家里出了事,过得很苦。我寻思着,那园子本身没错,园子里的花啊树啊,你小时候玩过的石头,你或许会想回去看看。”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去理解一种他陌生的情感创伤:“夫人,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像走路,有时选岔了道,摔了跟头,疼得很,但路在脚下,站起来我们总有平坦地可走。”
他看着她,目光诚恳:“你的过去,好的坏的,都成就了现在的你。我认识的,敬重的你,不是因为没摔过跤才珍贵,是因为摔得那么狠,还能站起来,走得这么稳,才让我打心眼里佩服。”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也可能我想岔了。你要真不想再见那园子,我明天就找人转手,绝不让你烦心。我就是希望你能真的放下,别让过去的事,像块石头一样,一直压在你心里。它就是个决定,你当年做的一个决定,就像我决定娶你,决定买下这块料子一样。”
杜雪怔怔地听着,这个胸无点墨的商人,用最朴实无华的语言,纾解她的心结。他不懂她的风花雪月,却懂她的耿耿于怀;他不解她的才情浪漫,却尊重她的全部过往。他没有评判她的私奔是对是错,只是将它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个“决定”,一个需要承担后果,然后继续前行的“决定”。
是啊,只是一个决定。一个少女在特定情境下,怀着对爱情和自由的憧憬,做出的勇敢又天真的决定,这个决定带来了后续一系列的苦难,但也阴差阳错,将她带到了这个给予她安稳与尊重的男人面前。
她看着卫方泉紧张而真诚的脸,再看看桌上那叠地契文书,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契上“沁园”两个字,冰凉的纸张触感,却仿佛带着故园阳光的微温。
她抬起头,看着卫方泉,眼中泪光犹在,但那光亮,是释然与柔和。
“老爷,”她轻声说,“谢谢您。园子留着吧。等修缮好了,挑个日子,我们带孩子回去看看。”
卫方泉先是一愣,随即,如释重负:“哎!好!好!我这就去安排!一定修得妥妥帖帖的!”
杜雪见他兴冲冲出门的背影,独自坐在窗前,春日的阳光透进屋内,暖暖地洒在她身上。她忽然觉得,阳光好暖,天气正好,来年的沁园肯定很漂亮。
过去并未消失,但似乎不再那么狰狞可怖。它成了她生命画卷中无法剥离的一部分,有明亮,有灰暗,共同勾勒出如今的轮廓。而未来,似乎也因为这座失而复得的旧园,有了一丝可以期待的微光。
从那天起,杜雪身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淡淡郁结,似乎真的消散了许多。她依然喜静,但眼神中多了几分通透与安宁。后来,她带着孩子们看紫藤,告诉他们那是外祖母最爱的花,指着听雨轩,说那是外祖父夏日读书的地方。关于自己的过去她只字未提,但关于家的温暖记忆,被她编织进了对下一代的讲述里。
沁园,依旧成为了一座可以安放回忆的宁静花园。
小苏从第三人称视角,将杜雪后半生的故事娓娓道来,这个故事里,没有纯粹的反派,也没有完美的英雄。有的是被浪漫冲昏头脑的少女,被现实压垮的书生,败落的家族,厚道的商人,和一个在命运洪流中被迫不断变形,最终将前半生活成秘密,后半生幸福坦然的女人。
“我知道杜雪的故事与你们之前做策划挖掘的故事相比,没有惊世骇俗,也没有可歌可泣,但她对我意义非凡,我想将她的故事告诉世人,你们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不要放弃自己。”
小苏虔诚地祈求,请贺苏窈他们帮忙。
全许言之前的戾气已经褪去,与贺苏窈相视一笑。
“你俩倒是说句话啊。”
见他们没有反应,小苏以为在原地干着急。
“小苏,”贺苏窈拍拍她的肩,“就从你刚刚那句话,就比任何一个故事动人了。”
全许言解锁了车子,冲她们招招手:“上车吧,一堆活呢。”
窗外的城市已陷入了沉寂,写字楼里只剩下贺苏窈这一层还亮着几盏孤灯,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味,办公桌像刚经历过一场风暴。
摊开的设计草图,各样的小道具,策划案到了最后冲刺阶段,整个项目组同全许言一起,已经加班一周了。
他们要在保留爱情美学基调的同时,融入杜雪双重人生的复杂真相,既要保持商业吸引力,又要传递出历史的厚重与生命的韧性。
这好比甲方需要五彩斑斓的黑,真是想破众人的脑袋。
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贺苏窈和同事在修改最后一段全息投影的解说词,总觉得缺少些力量,无法传达与自我和解的顿悟。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下的乌青快赶上烟熏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和这段文字死磕到底时“嗡嗡——”声响起,放在一叠资料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贺苏窈的思绪还停留在策划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本能地皱紧眉头,看也没看来电显示,伸手抓过手机,将听筒凑到耳边: “喂,您好,哪位?”
“贺小姐,我是琦桦。”
“琦桦?”
贺苏窈起身找了个角落,询问他是否有要紧的事情,对方告知她,之前在医院养伤的意如在傍晚不辞而别,似乎是继续去寻找妻子的下落了。
意如身上的伤在经过治疗之后只需静养几日便可,但由于他找妻心切,每次都不听劝溜出医院,导致一直都未痊愈,此前人手足够,琦桦可派人去寻,但最近镇山犬妖守护的飞风山出现了一些问题,大批人手都调走了,一时半抽不出空。
悄悄看了眼还在指导众人修改方案的全许言,贺苏窈知道他其实已经一周没有睡觉了,几乎是靠着妖力在维护身体。
挂了电话,贺苏窈对他打了个手势,在走廊上将事情转达给了他。
意如并不知道他们在追查打伤他的幕后之人,更没有细想背后的势力到底有多可怕,所以全许言也不能说他添乱,但三叉神经还是很疼。
集中精力,感官全开,全许言尝试搜索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意如的行踪。
“他说过他的妻子就在长南市,他应该不会随便离开。”贺苏窈之前问过他范围,得到的回答是斩钉截铁毋庸置疑的。
而茹珊做得也是有够决绝,她在化形之后似乎套用了假身份,因为舍弃了所有的妖力,反而令镇山犬妖无处可寻。
“别着急,我在想想办法。”全许言看了眼屋内还在忙碌的员工们,“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当然,今年我可是要争优秀员工的。”
贺苏窈拍拍胸脯,打了包票,等同事出来上厕所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仅剩她一人。
小苏立马明白了情况,拉着想问话的同事就往厕所冲。
“哎呀,小全总肯定是有事先走了,赶紧赶紧,我们也快点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