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长安夜雨辨忠奸 ...

  •   回长安的路上,萧瑾瑜的寒气在第三个夜里再次发作。他整个人蜷在马背上,牙关咬得咯吱响,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霜。贺兰静霆把他从马上扶下来时,他心口那层薄冰已经蔓延到锁骨。
      “不行,”贺兰静霆探到他腕脉,“赤阳丹的药力早过了,再不解咒,他撑不到长安。”
      萧恒把木匣塞进怀里,蹲下身按住儿子的肩膀,抬头看着贺兰静霆:“你那个月魄……不是说能温养心脉吗?”
      “温养不是解咒。”贺兰静霆的声音绷得很紧,“况且这咒是贺兰明烛下的,解咒的法子只有他知道……”
      他忽然顿住。
      不对。这咒虽然是贺兰明烛下的,却是以月魄为媒介种进去的。月魄与寒咒同源,若以月魄为引,未必不能……未必不能……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月魄上。
      银光骤盛。
      萧恒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只见那枚玉石内里的光晕正以某种奇异的节奏流转,而贺兰静霆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萧恒按住他的手腕。
      “月魄认主。”贺兰静霆没有挣开,“这圣物……我母亲死前以血为契,封了一道禁制在上面。只有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才能动用月魄真正的力量。”
      他声音轻下去:“我也是刚想明白。”
      月魄贴上萧瑾瑜心口。
      那股盘踞了三天三夜的寒气像是遇到了天敌,从萧瑾瑜四肢百骸被一寸一寸地抽离、收拢,最终凝聚成指甲大小的一团冰蓝,从心口皮肤下被逼出,悬停在月魄上方。
      贺兰静霆将那一团寒毒封入随身携带的空玉瓶,塞紧瓶塞,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树干上。
      “咒解了。”他闭着眼睛说。
      萧恒扶住萧瑾瑜,见儿子胸口起伏渐稳、唇色回暖,悬了半日的心刚落下几分,又转头看向贺兰静霆。
      年轻人靠着树干,脸色比萧瑾瑜方才还白几分。月魄被他握在掌心,内里那股流转了上百年的银光还在,却失了原有的灵韵,就像一盏灯,火苗还在,灯油却尽了。
      “你……”萧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无妨。”贺兰静霆把那枚玉石收入怀中,“这本就是我母亲封在里面的东西。她用命护了一辈子,我用它换一条命——不亏。”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萧恒看着这个与素月面容有七分相似的年轻人,喉头像堵了块湿棉。
      当年素月救他,如今她的孩子救他的孩子。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腰间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水囊解下来,轻轻放在贺兰静霆手边。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蜀地深秋特有的潮意。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分不清是追兵还是过客。
      萧瑾瑜在昏迷边缘挣扎了片刻,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心口被抽走了——不是被夺去,是被拔除。那种盘踞了数日的窒息感猛然褪去,肺腑间第一次能吸满一口气。
      他睁开眼,看见父亲满是褶皱的手按在自己腕上,看见贺兰静霆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侧脸被树影遮去大半。
      “贺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说话。”贺兰静霆没睁眼,“省着力气赶路。你那咒解得急,余毒还要散几日。”
      萧瑾瑜便不说了。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
      月色稀薄,隔着枝叶筛下来,落在贺兰静霆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阖着,不知是养神还是倦极睡去。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轻了。
      最后他只是撑起身,把滑落在地上的那件半旧披风捡起来,轻轻盖在了贺兰静霆身上。
      贺兰静霆的睫毛动了动,没睁开,也没推拒。
      萧恒把水囊塞回腰间,起身去牵马。
      “走吧,”他说,“天亮前得过了前面那道隘口。”
      萧瑾瑜扶着树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贺兰静霆已经把披风拢紧了,正摸索着系领口的带子。
      他看不清那个结。
      萧瑾瑜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两条绞在一起的细带解开,重新系好。
      “好了。”
      “……嗯。”
      贺兰静霆被萧瑾瑜扶着,撑着树干站起身。
      萧恒已经把三匹马的缰绳都拢在手里,见贺兰静霆过来,把那匹温驯的青骢马牵到他手边。
      “山路不好走,”萧恒说,“这匹认路。”
      贺兰静霆摸索着接过缰绳,没说话。
      萧瑾瑜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贺兰静霆的表情,只看见他把披风领口又拢紧了些。
      “走吧。”萧恒一夹马腹。
      三匹马先后没入林间小径。
      几日后,长安又落雨了。
      城东这处小院隐在陋巷深处,夜里安静,雨打檐角的声响便十分清晰。
      萧瑾瑜就着油灯看密报,眉心拧成了疙瘩。
      贺兰静霆靠坐在墙角,捻着手里那片干枯的菊瓣。墨镜搁在膝头,屋里光线暗,他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在烛影里显出几分茫然。
      不是夜,看不清。
      萧恒伏在案前,正把木匣里的纸张一张张抽出来,用只有他自己懂的暗语重新誊抄。十八年了,他做这事做得极熟,熟到近乎麻木。
      “杜琮昏迷了。”萧瑾瑜放下密报,“孙太医去看过,说心脉淤塞、气血逆行,体表没伤,也没中毒。脉象……他说只在当年先帝暴毙前,给几位老臣诊病时见过。”
      萧恒的笔停了。
      贺兰静霆抬起头:“贺兰明烛下的手?”
      “不像。”萧瑾瑜摇头,“若是他,没必要留活口。而且杜琮活着,对他更有利。”
      萧恒搁下笔,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说……那个人?”
      “这半个月,朝中病故的官员已有七人。”萧瑾瑜把景翊送来的名单推到灯下,“其中三个,都跟十八年前的案子有牵连。”
      贺兰静霆把花瓣放回碟子里,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
      “那份名单,”他转向萧恒,“当年还剩多少人?”
      萧恒闭眼回忆了片刻:“三十二人。这些年陆续病故、意外、告老的,去了二十四。如今在长安的……还有八个。”
      “八个人。”萧瑾瑜在纸上写下八个名字,“他要赶在我们把证据递上去之前,让这八个人全都自然病死。”
      “那还等什么?”贺兰静霆说,“把人先护住。”
      “护不住。”萧瑾瑜把密报叠起来,“明面上我能调的只有大理寺的人,那里头现在看来也未必干净。景翊那边倒可靠,但他手下就那几个心腹,分出去守八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贺兰静霆听出他话里有话:“你想找贺兰明烛。”
      不是问句。
      萧瑾瑜没否认。
      “他手上的确有一套咒术,能解这种慢慢磨人心脉的法子。”贺兰静霆声音平平的,“可你拿什么跟他换?”
      “五年之约已经定下了。”萧瑾瑜说,“他要的是三州,我要的是那八个证人活到开堂那日。这不冲突。”
      “冲突不冲突,不是你说的算。”贺兰静霆顿了顿,“他那人……没那么容易信谁。”
      萧瑾瑜没接这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凉意扑在脸上。
      “贺兰,”他背对着屋里,声音低了些,“你恨他,我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八年他明明有机会杀我父亲,却始终留着他的命;月魄现在在你手上,他要硬抢也不是没那个能耐,可他没动;还有山洞里神策军围上来,他自己先走没人拦得住,却偏要留下来替我们拖人。”
      贺兰静霆没吭声。
      “他的确不是好人。”萧瑾瑜转过身,“但他做的事,不全是为他自己。”
      “那你觉得他是为什么?”贺兰静霆的语气谈不上讥诮,只是平铺直叙地问。
      萧瑾瑜想了想:“我也说不上来。可能……他就是想要一个他自己也觉得说得过去的交代。”
      贺兰静霆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点了两下。这几日藏在这小院里,萧瑾瑜除了看卷宗就是发呆,偶尔和萧恒低语几句,他从不过问。但有些事,不用问也看得出来。
      “联络方式。”贺兰静霆开口,“他留过吧?”
      萧瑾瑜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很普通的开元通宝,边缘磨得光亮,一看就是常在手里把玩的旧物。
      “前天傍晚,景翊从外面回来,说有人往他袖子里塞了这个。”萧瑾瑜道,“铜钱底下压着张纸条:平康坊南街,第三棵槐树。”
      “是他的字?”
      “不是。”萧瑾瑜把铜钱推过来。
      贺兰静霆没碰那枚铜钱。
      “你打算怎么回?”
      “埋树底下。”萧瑾瑜说,“三日内,他会派人来取。”
      “你信他这回能来?”
      萧瑾瑜把铜钱收回掌心,握了一会儿,才道:
      “总要有人先信。”
      贺兰静霆叹了口气:“你自己去。”
      “你不跟着?”
      “我见他容易动情绪。”贺兰静霆把那片干枯的花瓣又捻起来,“而且白天,我出不了门。”
      萧瑾瑜看了他一眼,把铜钱收回怀里。
      “那我带景翊。”
      “随你。”
      平康坊白日清静。萧瑾瑜换了身半旧的青衫,伞也没撑,帽檐压得低。槐树根下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他用随身的短刀挖了个浅坑,把铜钱埋进去,覆土踩实,前后不过片刻工夫。
      他没急着走,站在树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像是在躲雨。
      不远处一间茶楼的二楼雅座,贺兰静霆靠窗坐着。墨镜戴得端正,面前一盏茶已经凉透了。小二来添过两回水,他都摇头。
      他其实看不清街对面那棵槐树,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绿影。但他知道萧瑾瑜就在那儿。
      这人做事向来这样——说了信,就真的去信。
      贺兰静霆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
      入夜,叩门声三长两短。萧瑾瑜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粗布衣裳,菜篮子里码着两把青葱。一看就是西市菜贩家的女儿,天天从这巷口路过那种。
      “有人让我给萧公子带句话。”姑娘从葱叶底下摸出一片竹叶,递过来,没等应声,转身走了。
      萧瑾瑜关上门,就着油灯看那片竹叶。
      上面针尖刺了一行小字:“风雨欲来,早做决断。”
      “是他。”贺兰静霆的声音从里屋门口传来。
      “明日子时,曲江池东岸。”萧瑾瑜把竹叶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只准带一个人。”
      “我跟你去。”
      “你见了他——”
      “我不会动手。”贺兰静霆说,“我需要他活着。”
      萧瑾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是在问“你保证”,而是在问“你确定”。
      贺兰静霆没说话,只是把墨镜戴上。
      曲江池的子时,比白日里凉得多。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过就晃晃悠悠地扫出几道涟漪。云层厚,月光透不下来,四下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萧瑾瑜就站在东岸那棵最老的柳树底下,身边是贺兰静霆。
      景翊被他留在巷口望风。来的是两个人,但也不算违约——贺兰明烛只说只准带一个人,没说不许带狐狸。
      约莫一刻钟后,有脚步声从树影后传来。
      来人四十出头,面容平淡,青衫布履,肩上还落着几片不知哪儿沾来的枯叶。他朝萧瑾瑜拱了拱手:“安郡王。”
      “贺兰明烛呢?”
      “左祭司不便前来。”青衫人语气温和,“在下姓胡,受他之托,与王爷商谈。”
      贺兰静霆没说话,也没摘墨镜,就这么站在萧瑾瑜侧后方。
      胡先生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却没点破。
      “他有什么话?”萧瑾瑜问。
      “八个字。”胡先生道,“名单上的人,他保了。”
      萧瑾瑜没接话,等下文。
      “杜琮昏迷不是左祭司下的手。”胡先生娓娓道来,“那种咒法叫沉脉,以气血为引,慢慢侵蚀心脉。施术者与中咒者隔得越远,发作越慢。杜琮撑了这么久还没断气,说明那人不敢靠太近——他在怕。”
      “怕什么?”
      “怕留下痕迹。”胡先生道,“三法司有王爷坐镇,宫里也不是铁板一块。他若亲自进宫或去相府,太惹眼。”
      萧瑾瑜微微颔首:“这咒,贺兰明烛能解?”
      “能。但他需要王爷做一件事。”
      “什么事?”
      胡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翘,显然翻看过许多次。
      萧瑾瑜接过来,借着夜光细看。
      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横跨三省六部,从九品主簿到三品侍郎,从内侍省到金吾卫,甚至还有几个翰林院的编修。近百个名字,旁边用细密的小字标注着:何人引荐、何时结交、收过何物、办过何事。
      萧瑾瑜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其中有几个名字,他认识。不止认识。
      “这些……”他声音有些沉,“都属实?”
      “八成属实。”胡先生道,“另有两成,左祭司也不十分确定。他说王爷掌刑狱,最擅辨伪,这活该王爷来干。”
      萧瑾瑜没抬头。
      贺兰静霆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他查这些查了多久?”
      胡先生顿了顿:“十八年。”
      夜风穿过柳枝,带起一片簌簌声响。
      “名单上的活口,左祭司会动用他的人手暗中护着。”胡先生继续道,“王爷在明处,他在暗处,各做各的。至于那八个证人,王爷寻个由头集中看守,明面上的差事做得越正越好——那人也不敢公然冲三法司要人。”
      萧瑾瑜把名单叠起来,收入袖中。
      “他想要什么?”
      “还是那三件事。”胡先生道,“玉韘已在他手上,五年之期他等得起。月魄在贺兰公子那儿,他不再讨。如今他要的,是第三件——当年那人立约时留下的亲笔书信。”
      萧瑾瑜抬起头。
      “有这种东西?”
      “有。”胡先生点头,“十八年前,那人还不是如今这副只手遮天的模样,需得立下字据,左祭司才肯信他。字据一式两份,左祭司那一份后来在逃亡中失落,不知流落何处。但那人的那份,应当还在。”
      “在哪儿?”
      “不知。”胡先生道,“当年那人藏得极其隐秘,事后也从未提起。左祭司查了十八年,只查到一条线索。藏书信的地方,与舍利有关。”
      贺兰静霆忽然开口:“慈恩寺。”
      胡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萧瑾瑜心头转过几个念头。
      慈恩寺,佛骨舍利,名册,陷阱,时机……
      “他在等我自投罗网。”他说。
      “他在等王爷主动找他。”胡先生纠正道,“慈恩寺塔顶那间供奉舍利的小室,常年上锁,钥匙在住持手里。左祭司进不去,也硬闯不得。但王爷若以追查逆党、搜查赃物为名,带着大理寺的人去开那间屋子,合情合法。”
      萧瑾瑜再没接话。胡先生也不催,只是静静站着。过了许久,萧瑾瑜问:“若我去了,找到了那封信呢?”
      “那人欠左祭司十八年的账,便该清了。”胡先生道,“至于三州之事——左祭司说,他与王爷有五年之约在先,便依五年之约。他等得起。左祭司还让我转告王爷:他这一辈子,许过的诺言大多被人撕了、骗了、当草纸扔了。王爷是第一个在他没给任何保证之前,就肯先把条件摆上桌、把期限定明白的人。就冲这个,五年之内,他不会用任何见不得光的手段去碰那三州。王爷要他守约,他便守。他只要王爷也记得——五年之后,该是他的,别让他再等第二个十八年。”
      说完,胡先生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等等。”萧瑾瑜叫住他。
      胡先生停步。
      “他在长安,是不是?”萧瑾瑜问。
      胡先生没有回头。
      “左祭司说,”他的声音低下去,“王爷是第一个愿意先信他的人。他承这份情。他这辈子信过很多人。年轻时信过人族朝廷的招安许诺,人家拿他当刀使,用完便翻脸不认。后来信过族中长老,长老们转过身就把他卖给了追杀他的人。再后来,他信了那个人——十八年前,那个人在他面前立下盟约,指天发誓,字据都写了,摁了指印。可结果呢?”
      夜风穿过柳枝,带起一片簌簌声响。
      “那个人登了高位,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当破履丢开。盟约不认了,字据不承认了,连他派去联络的使者都杀了,头割下来装在匣子里送回给他。”
      胡先生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说那之后他学乖了。这世上没什么人是真能信的,要么图你手里的东西,要么图你这条命。与其等人来负,不如先下手为强。”
      “可是安郡王——”
      “你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愿意试一试的人。他不敢信你,不是觉得你不值得信。是他怕了。怕信完、赌完、把自己这点残存的念想都押上去之后,到头来还是被丢开。”
      “他让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他。”胡先生终于转过身,隔着夜色看向萧瑾瑜,“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五年之约,他会守。不是因为那三州有多要紧,是因为他这辈子被毁约太多次,不想再被毁一次了。”
      “王爷,莫负他。”
      说完,深深作揖,之后转身离开。
      胡先生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没入树影深处。
      贺兰静霆一直没说话。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开口:“慈恩寺,我去。”
      萧瑾瑜看向他。
      “白天我去不了,夜里行。塔顶那种地方,夜视好的人比你们点灯还管用。”
      萧瑾瑜没说不让他去。他只是在想胡先生最后那句“他承这份情”。
      承了,却不敢接。
      萧瑾瑜见过太多人。贪赃的、枉法的、被权势迷了眼的、被欲望拖下水的。那些人要么不知错,要么知错也不肯认。可贺兰明烛不是这样。
      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他从没给自己找过借口。
      十八年前他信那个人,被卖了。十八年里他又信过几个,有的贪他的钱财,有的图他的秘术,有的口口声声说合作、转头就把他的行踪卖给了仇家。
      他一个一个信,一个一个被负。
      到如今,他已经不大会信人了。不是不想,是不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萧瑾瑜埋下那枚铜钱的第二天,派胡先生来了曲江池。
      他接了这份“信”。哪怕接得战战兢兢,接得自己都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萧瑾瑜忽然觉得,贺兰明烛这个人,这辈子活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累。
      算计了一辈子,防备了一辈子,临了,被人捧了一回真心,反倒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捧着烫手,扔了舍不得,就那么僵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走吧。”萧瑾瑜道,“回去商议,塔怎么上,信怎么取,人怎么布防。”
      贺兰静霆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说:
      “萧瑾瑜。”
      “嗯。”
      “你说的公道,”贺兰静霆顿了顿,“能容下他吗?”
      夜风灌进领口,他想起山洞里贺兰明烛那句“月魄收好了,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想起神策军的火把照亮洞口时他转身走向黑暗的背影。
      “律法能容的,是肯受律法管的人。”萧瑾瑜说,“他若肯,便有路。若不肯,谁也拉不住他。”
      贺兰静霆没再问了。
      次日傍晚,萧瑾瑜独自去了趟慈恩寺。
      他没穿官服,只带着腰牌,说是来给“亡父”萧恒供奉一盏长明灯。
      知客僧引他到大雄宝殿,他添了香油钱,在蒲团上跪了片刻,然后说想登塔远眺。
      “塔顶供奉着佛骨舍利,寻常不对外开放。”知客僧面露难色。
      萧瑾瑜出示了腰牌,只说奉旨追查一桩旧案,需登塔查看方位。
      知客僧不敢再拦,取了钥匙来。
      塔很高,木梯窄而陡。萧瑾瑜一层层往上,到顶层时已有些微喘。
      顶层很小,只放着一张供案、一个蒲团。案上供着鎏金宝函,打开,里面是水晶舍利瓶。
      他绕着供案走了一圈,蹲下身,借着窗隙透进来的夕光细看地砖缝隙。
      西墙角落里,有一块砖的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不像自然风化,倒像被人撬起过又压回去。
      他摸出随身的短刀,沿着砖缝轻轻撬动。砖石应声而起,底下是一个浅浅的凹槽。
      空的。
      萧瑾瑜盯着那个空凹槽看了很久,把砖石原样铺回去,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下楼,向知客僧道了谢,离开慈恩寺。
      小院里,萧恒仍在整理那些证据。贺兰静霆坐在院中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下,墨镜没戴,银灰色的眸子望着渐沉的天色——他在等天黑。
      萧瑾瑜推门进来,把从慈恩寺带回的消息说了。
      “空的。”他道,“有人比我们早到,把那封信取走了。”
      萧恒搁下笔,眉头紧锁:“会是谁?”
      “两个可能。”萧瑾瑜在石凳上坐下,“一是那人察觉到了危险,抢先一步把证据转移走了或销毁了。二是……二是贺兰明烛给的消息本来就是假的。慈恩寺从来就没有什么信,他只是在借我们的手,试探那人的反应。”
      贺兰静霆把墨镜戴上,遮住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那你觉得是哪一个?”
      “再等一天。”萧瑾瑜道,“若贺兰明烛那边有回音,说明他也在查。若没有……”
      “若没有呢?”贺兰静霆问。
      萧瑾瑜没答。
      他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又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长安夜雨辨忠奸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